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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的情況依舊完全脫離了白鳥的預想,正如同脫韁的野馬一般往不可知的方向飛馳而去。

她跪坐在地上,一邊揉按近乎脫臼的手腕,一邊垂著眼簾努力平覆澎湃的思緒。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難以用語言來形容的感覺。

被打亂的計劃,她應該為此感到困擾才對。

畢竟在預想之中,‘神秘莫測又不容忽視的謝幕’本該是這一次的初見裏,專門針對這一周目的攻略對象而上演的‘初印象’。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深刻的第一印象能為之後的攻略提供多麽有效的價值。

結果精心準備的一切就這麽草率地付之一炬了,她應該感到困擾的——理智是這麽告訴她的。

跪坐在地上的少女困惑地擰著眉,垂斂的眸失神地渙散著。

還沒等白鳥想出個所以然來,耳邊急促的喘息漸漸趨於平緩,不知從哪裏掏出了幹凈的手帕擦拭額角汗水的男人緊緊地皺著眉頭,神色看起來有些凝重,卻還是盡可能地選擇了相對柔和的方式。

“白鳥——我可以這麽稱呼你嗎?”

從剛才起就異常沈默的少女擡眸看向他,清亮的黑眸裏裝著覆雜的情緒,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好,白鳥。或許這番話在你這個年紀的孩子聽起來會有些說教的意味,但——”國田木推了推眼鏡,透過鏡片,依舊能清晰地看見鄭重其事的認真。

“生命是沈重可貴之物,無論發生什麽事情、無論是為了何人,‘只要選擇了放棄就再也無法挽回’——生命就是這種頑強又脆弱之物。”

“一條生命的逝去並不僅僅是一個個體、一段記憶、一些痕跡的消弭,它或許也是一個家庭、一些無關緊要之人的執念。”

“這是生為人者,需要時刻銘記在心的箴言。”

像是想到了什麽,他重新戴上眼鏡,把手帕疊好,放入懷中,嘆了口氣。

似是悵然,又像無奈。

“當然,這並非是說每一個人都需要為自己之外的人承擔責任。”

“社會賦予了每一個人選擇的權力,選擇了死亡的也並非怯懦之人。”

“人生而不同,所思所想也各不相同,將自己的想法加諸於他人身上,更是令人不齒的行為。”

他頓了頓,似乎還想說些什麽,緊抿的唇動了動,卻還是就此打住。

再簡單不過的道理,他卻耐心又細致地一點一點掰開、揉碎,希望勸誡住被視為‘年少輕狂’的少女。

記憶裏,那位年輕有為的律師先生也曾一點一滴地將所有被高大慈愛的父母扛在肩上的責任輕輕交到她的手上。

可惜那時的她似乎並不領情,只是一味地選擇逃避,輕率地將偌大的會社壓在他的身上,把腦袋埋進沙子裏,肆意妄為地當一只不願面對現實的鴕鳥。

現在看來,那時候油鹽不進的她還真是可惡到就連本人都想狠狠罵醒的程度啊。

可是,那時候的山崎先生是怎麽做的呢?

剛剛收到了父親和家族世代供奉的掌權者相繼離世的消息後,他甚至不能展露出絲毫的悲傷和脆弱。

因為家中柔弱的母親需要他,已經完全喪失了理智的、不懂事的、一直以來都當成妹妹來看待的大小姐也需要他。

白鳥甚至想不起來,究竟有沒有看到他手段淩厲和精英幹練之外的其他模樣。

好像等她回過神來時,孩童時期那個溫柔地守衛著她的家夥似乎一下子就成長為讓家族旁支近親都不敢隨意招惹的存在了。

真是任性啊,白鳥。

居然直到現在,直到從別人的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才認真地反省了軟弱的前半生。

明明……接受到這麽、這麽多愛意的她,才是更應該努力肩負起責任的那個人。

卻一味地逃避,任性地讓在意的人為她的軟弱買單。

甚至一度讓自己身陷於‘玩夠之後就死掉好了’的泥沼之中。

她垂著眸,沒有看任何人,撐在地面上的手不自覺收緊,直到指甲蓋傳來尖銳的刺痛,才回過神來。

這不是第一次,有人伸出手,想要把藏在陰影裏的她拉入陽光之下。

可,這又是第一次,在她不得不強迫自己去習慣死亡,以及死亡所帶來的痛楚後,有人伸出手,將懸崖邊搖搖欲墜的她拉了回來。

她忽然仰起頭,眉宇間纏繞著散不開的迷茫,和無解的困惑。

“為什麽?”

“什麽嘛什麽嘛,說好要一起殉情,白鳥醬居然想要一個人死掉。”

莫名其妙被暫時‘收留’的白鳥跟在兩人身後,耳邊是看不清面容的青年似是而非的抱怨,她卻只是盯著腳下的路,若有所思。

得不到回應的太宰不滿地停下腳步,湊到她面前,“白鳥醬你——”

“該不會被這個古板的家夥迷住了吧?”

白鳥面不改色地微微後仰,腳步不停,朝他粲然一笑,“太宰先生在擔心我會改變主意嗎?”

“唔,那種可能倒也不是沒有。”青年語氣輕快,雙手交叉枕在腦後,索性放慢腳步走在她身旁。

“看來是曾經有過那樣的事情發生啊。”白鳥收起散亂的思緒,第一次開始新的攻略卻沒有直接被送回覆活點的局面讓她也不免稍微放松了許多。

“死亡啊……就像國田木說的那樣,似乎並不是什麽輕而易舉就能做到的事情呢。”他笑容依舊,眼底卻一片平靜。

“不過,白鳥醬似乎有些不一樣啊。”

白鳥側目看他,忽然眨眨眼睛,一本正經:“對人類而言,未知的事情總是要可怕一些的。”

“如果能看得見亡魂,或許會稍微好一點也說不定——畢竟成為幽魂之後就完全不需要為工作的銀行卡的餘額操心了呢。”

稚氣未脫的少女一本正經地控訴著資本主義和現實生活對於人類無盡的剝削什麽的……看起來大概和小學生結合當下時政發表高談闊論沒什麽本質意義上的差別。

怎麽說呢,這副認真的模樣倒是很能唬人,但多少還是讓人有些忍俊不禁。

他也沒有忍耐的打算,‘撲哧’一下笑出聲。

“真是相當有見地的見解呢。”他一邊笑,一邊也並不吝惜自己的誇讚。

白鳥也笑,就連走在兩人之前的國田木都因為這一番相當別開生面的言論腳步一頓。

不得不說,這一周目過於和諧的氛圍確實讓她稍微有些得意忘形了。

居然會開始有些期待起接下來的走向了呢。

在一大段沒什麽營養的插科打諢中,一行三人緊趕慢趕總算是趕了回去。

繁華的街道,來往的行人,一棟紅磚白邊的歐式建築靜靜地屹立在眼前。

白鳥多看了兩眼,又左顧右盼看了看四周格格不入的高樓大廈。

在走進大樓之前,她還在認真地祈禱著——希望眼前這棟疑似攻略對象和眼鏡先生工作場所的小樓不是她接收到的ppt裏發生爆破的倒黴建築。

‘武裝偵探社’。

跟著兩人來到供職的‘會社’,她看著眼前金底黑字的門牌,費勁巴拉地儲存了大量記憶已經瀕臨回收的大腦裏翻出了相關介紹。

一目十行地回憶完後,她重重地嘆了口氣。

果然,被選定為攻略對象的家夥完全不可能簡單到哪裏去。

‘立於黃昏的武裝偵探社’什麽的,雖然眼前的辦公場所看起來非常正經、非常規範、以及非常會社化,但似乎並不是個簡單的地方呢。

身為莫名其妙就被撿回來的不明人員,跟在兩人身後踏入這個地方的白鳥被熱火朝天似乎正在準備些什麽的一幹人等投以了好奇的視線。

從把她擋得嚴嚴實實的馬賽克先生身後探出腦袋,她友好地向或許今後可能會常常見面的NPC們打了個招呼。

“大家好,我是白鳥。”

說是‘友好’,但其實只是簡明扼要地稍微交代了一下名字——畢竟社交什麽的,對於她來說實在是一門終生也無法掌握的學科。

雖然眼前的場景看起來也確實有夠奇怪的就是了——

橘發少年坐在辦公桌上,手上把玩著一個看起來像是遙控器一樣的東西,身邊放著一個連接著線的奇怪合金罐子,穿著水手服的黑發少女楚楚可憐地依偎在他腳邊,另外幾名身穿灰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員手上還拿著麻繩在少女的身上比劃。

像是闖入了什麽奇怪的場所。

她下意識看向正揉著額頭,看起來有些無奈的靠譜眼鏡男。

“你好,叫我谷崎就好,這是我的妹妹,直美。”

可疑地頓了頓,橘發少年面色如常地和她打了個招呼,他腳邊的少女也朝白鳥笑了笑。

而後,她就看到剛才還笑容燦爛的谷崎轉頭就給一旁的眼鏡先生投去驚恐的眼神。

而被‘寄以厚望’的國田木先生看起來完全沒有搭理他的打算。

就算兩人之間大概是礙於她的存在並沒有用語言交流,白鳥非常有眼色地收回了視線,規規矩矩地呆在摸著下巴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的馬賽克先生身後。

“如果現在跟在我們身後進來的是敦,那麽這一次的入社測試已經失敗了。”

國田木挽了挽袖口,“沒記錯的話,在我去找太宰之前,就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

只想和哥哥貼貼的黑發少女默默地藏在谷崎身後,手腕上剛剛綁好的繩子又散開了。

谷崎嘿嘿一笑,試圖擋住妹妹,“畢、畢竟還沒收到消息嘛……”

按照計劃,身為入社測試出題人兼監視者的太宰和國田木會先行一步,把被測試者中島敦帶到現場,再從這一次的爆炸事件中測試其品性,最後由社長決定是否同意他入社。

對此一無所知的白鳥從他們的對話中捕捉到了‘入社測試’這樣的關鍵訊息,雖然不清楚前因後果,但並不妨礙她猜測出大致情況。

身前的青年異常的沈默,像是在思考著什麽。

她的視線越過模糊的背影,投向那兩個黏在一起的身影,想了想,小聲湊近,提議道:

“不如……稍微增加點難度怎麽樣?”

大概是湊地近的原因,她清晰地看到一大片瓷白的馬賽克裏,一點模糊的鳶色飛快地顫了顫,身邊沈默不語的青年似乎笑了笑。

“真是狠心呢,白鳥醬。”

“不過,我也正有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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