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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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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執

午後的陽光直直灑落在大地上,灑下大片大片燦爛的暖黃,盛夏拖著長長的尾巴劃過,落下了酷暑的餘溫,夾雜著秋的涼,矛盾地交織在一起。

禪院直毘人已經離開了,空曠無人的四周只剩下兩道沈默不語的身影。

光明之下必然留存陰影。

兩道影子忠誠地跟隨著主人,一大團介於黑與白之間的灰暗與腳尖相接。

白鳥垂著頭,擰著眉似乎在想些什麽,眸底一片沈寂。

她不理解。

盡管並沒有真正的從他的口中得到確定的答案,但她不傻——

沒有堅定的拒絕,不就是心照不宣的默認麽?

更何況是這種事情,非但沒有因為那個老家夥的出言不遜而大打出手,甚至對方還在沒有得到他的回應的情況下依舊心平氣和地離開了。

“你……”她慢慢地仰起臉,陽光落在瓷白的面龐上,刺地她睜不開眼,“要賣掉惠惠?”

她說的是‘要’,而不是‘想’。

“啊。”沒什麽情緒起伏地男性嗓音落在她的頭頂,壓得她攏在一起的眉心又擰了擰。

大概是她眼底的疑惑過於醒目,讓甚爾就算是想要敷衍也完全不可能裝作沒看見——否則誰知道這家夥下一秒又會做出些什麽亂七八糟的事情。

“最近手頭有些緊。”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轉過身來面對著她,碎發下的眉壓著濃郁的眸,神色難辨,張了張嘴,漫不經心道:“沒幾個高額賞金的任務,賭博似乎也賺不到什麽錢。”

“借口。”

白鳥耐心地聽完了他找的理由,才反駁道。

“你在找借口。為什麽?”

“還是說——”她一陣見血:“你在期待什麽?”

“期待那個惡心的地方會因為惠惠繼承了所謂的術式而善待他嗎?”

她尖銳的話語不留情面地打破了兩人之間橫隔的玻璃,就像一柄尖利的刀,在折射出瑰麗色彩驅逐黑夜的同時,狠狠地刺入他的心臟。

甚爾眉宇間的散漫霎那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兇狠的戾氣。

“期待?”他嗤笑一聲,欺身靠近她,粗糲的掌心攥住那根纖細脆弱的脖頸,垂眸斂目,“你不是這麽認為的嗎?”

“跟在身為父親的我身邊,就連生存都變成了一件遙不可及的事情——你不是這麽認為的嗎?”

白鳥沒有反抗,只是仰著臉,用一種仿佛此刻才真正認識了他的目光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而後,那雙清澈瑩亮的黑眸裏所有的情緒盡數褪去,就像退潮的海水,就連海浪也不再眷戀岸邊的砂石。

碎發下的眉眼舒展,眉心細小的紋路鋪平,她的神色一片平靜。

長睫垂落,蓋住了那雙眸底的光亮,眼尾懨懨地耷拉著,粉白的唇微微抿著。

陌生又熟悉。

熟悉的面容,無數個日與夜,無論何時都墜在身後、藏在陰影裏的面容上,浮現出了比初見時高高在上、游離於外的疏離更陌生的神色。

他嗤笑一聲,指腹摩挲著搏動的血管,心底的惡意不斷滋生,逐漸凝聚成兇惡的猛獸,蠢蠢欲動地想要撕碎讓他不悅的根源。

什麽啊——就算是口口聲聲說著‘家人’的家夥,果然也還是會像那些臭蟲一樣對他避之不及麽?

明明他只不過是把真正的自己釋放出來,讓那些欺軟怕硬的老鼠哪怕是千方百計地把他丟進咒靈群裏,也不敢再肆無忌憚地直面他的拳頭而已。

僅僅只是因為這樣——眼前這個輕輕一捏就會死掉的家夥,就用那種眼神看著他了嗎?

“你在不滿什麽呢?”

他俯身,健碩的背脊突起,偏長的發不經意掃過她的眉眼,兩人之間的距離徹底突破了社交距離,額抵著額,眉眼與眉眼相對,就連呼出的氣息也暧昧地交融在一起。

白鳥下意識閉了閉眼睛,而後睜開,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眸底一片平靜,漆黑的瞳仁中仿佛空無一物。

那雙狹長的黑眸同樣在註視著她。

隔著柔軟的發,似乎就連額頭上的肌膚都染上了彼此的溫度。

粗糲的指腹摩挲著,控制著力道,以免一個不註意,就扭斷了手下這根脆弱的骨頭。

柳眉微微蹙起小小的弧度,那雙平靜地令人惱火的眸裏也浮現出點點不悅。

親眼註視著那雙呈現出些許渙散的瞳孔裏裝填著他的身影,甚爾低笑出聲,清冽的氣息撒在白鳥臉側,她抗拒地想要後退。

纖細的腰猝不及防撞入一只手裏,被輕而易舉地抵住,切斷了她的退路。

那雙蹙起的眉眼不閃不躲,“要用對付女人的那一套來對付我嗎?”

甚爾挑眉,聳動的眉弓像一只小鉤子,輕輕地撥弄了一下她的眉。

那雙黑眸裏瞬間浮現更多的不悅,就連脖子都在抗拒地試圖後仰。

他並不在意,只是垂眸看她,固執地追問:“你在不滿什麽呢?”

深吸一口氣,湧入鼻腔的卻是對方身上清冽的氣息,帶著一點兒淡淡的血腥味,白鳥額角已經掛滿了‘#’,卻不得不打起精神來應付不知道抽什麽瘋的家夥。

“那麽,你又在不滿什麽呢?”

她直截了當,這家夥的所作所為已經讓她徹底失去了周旋的耐心。

“不滿?”自顧自地斬斷她溜之大吉的可能性,甚爾重覆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有些不解,而後肯定道:“不是不滿。”

“有些不甘心啊。”

“口口聲聲說著為我而來的你……似乎並沒有把我放在心上啊。”

“嘴上說著‘共犯’,也只是為了騙取我的信任麽?”

“真是狡猾啊。”他好似渾然不在意地輕笑,神色眷戀又危險,“騙取我的信任之後呢?我的身上究竟有什麽值得你圖謀呢,狡猾的老鼠?”

果然是個多疑到根本什麽都看在眼裏的家夥。

就算她所圖謀的一定不會被發現——大概就連這家夥也絕對不會想到,她所圖謀的其實也只是所謂的‘信任’。

白鳥神色一頓,眼底漫起淺淺的譏誚,“老鼠?”

“不要把我和你混為一談啊,小白眼狼。”

她一改往日的插科打諢,主動撕碎了臉上友善的面具,難得的將一直以來積攢的情緒宣洩了出來。

“老實說,像你這種多疑的家夥,根本就不配得到在意吧?”

“就算真正得到了在意——那麽那份純粹的在意在你的心裏又會變成什麽呢?”

“圖謀你砸在賭場裏的黑心錢嗎?還是身體呢?”

“一直以來都這麽認為的你,真的有值得被在意的意義嗎?”

“‘家人’這樣的詞,請你仔細想一想,你承擔得起嗎?”

“還是說——”她話鋒一轉,神色輕慢,眉眼挑釁:

“你也想把我賣出去呢?”

“哦。我忘了——你確實這麽說過。”

尖銳的話語如同在眼前迸裂的玻璃,四濺的碎片狠狠地紮進身體裏、眼睛裏,最後被滾燙的血液沖刷到心臟裏。

甚爾垂下眼簾,黑眸沈甸甸的。

他後退半步,扭頭就走。

像一只負氣出走的孤狼。

那天之後的事情,兩人默契地沒有再提起。

那一天的針鋒相對,就像是一場幻夢,夢醒了,也碎了。

白鳥依舊跟在他的身後,出入喧鬧的賭場,目睹一場又一場血與暴力的交織,蜷縮著身體沈默地融入夜色中。

她變了。

她不再沒心沒肺地做出一些既詭異又莫名和諧的事情,也不再話癆地吐槽個不停,就像是身上關於情緒的開關被輕輕地關上了。

她只是默默地跟著他,一言不發地註視著他,眉眼冷淡,神色平靜,如同游離於外的局外人,疏離,又恪守著距離。

似乎只有在回到了公寓後,在他的孩子面前,會稍微變回從前的模樣。

她會一如既往的笑,也會抱著惠窩在沙發裏吹著暖氣睡覺,還會耐著性子不厭其煩地威逼利誘他叫自己‘姐姐’。

這似乎才是他熟悉的那個膽大包天不怕死的家夥。

有什麽東西不受控制地發生了改變。

白鳥不知道是因為惠還沒有長大到足以展露天賦的緣故,還是因為這家夥另有打算——反正再怎麽樣也不可能是良心發現。

總之生活就這樣平淡地過了下去。

那一天的事情,她並沒有擅自參與進去的打算。

在她眼裏,無論是安也好,惠惠也好,和這個男人都是完全不同的個體。

這個已經無可救藥的家夥做出來的任何事情,都和被無辜牽扯進來的安,以及尚且不知世事的惠毫不相關。

盡管從某種角度上來說,他們於她而言或許被當成游戲裏的NPC會讓她更好受一點。

懷裏沈甸甸熱乎乎的重量把她從混沌的夢中喚醒。

纖長的羽睫輕輕顫動,渙散的瞳孔睡意消散,恢覆清明。

垂眸,看著張開雙臂攬著她的腰睡得胖乎乎的臉蛋紅撲撲的孩子,視線落在胸口一小塊詭異的濕潤後,細細的眉瞬間緊擰,眼神一點一點凝固住。

深吸一口氣,松開蠢蠢欲動的拳頭,她伸出兩根手指,格外嫌棄地夾著小幼崽的衣領,一點也不客氣地用他自己的衣服把黏連的口水糊幹凈。

白鳥決定收回之前過於獨斷的認知。

——只有睡覺不會流口水的人類幼崽才是最可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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