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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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鬥】
目送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夕陽裏，風鬥忽然起身，顧不上穿外套，在寒冷的凜冬就這樣跑了出去。
好在，那個他想要拼盡一切找到的人並沒有走遠。
他看著那道背影，就這樣沒有任何偽裝的、不顧形象地抓住她的手，甚至擔心傷害到她而不敢用力，僅僅只是用手圈著她纖細的手腕：
“想就這樣離開嗎？真是狠心啊，姐姐。”
他脆弱又固執地昂起頭顱——明明是想要開口懇求她留下的。
他話音未落，盯著她的瞳孔驟然緊縮。
從腳往上，她的身體在一寸寸變得透明，直至——
消失。
“什麽啊，還是被發現了嗎。”
黑發黑眸的少女眉眼彎彎地說出了殘忍的話：“這種事情雖然說出去了也不會有人相信，但——”
“請不要告訴姐姐，會嚇到她的。”
沈默了一會兒，風鬥的唇凍得青紫，甚至已經在抑制不住地顫抖。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對眼前之事的懼怕，而是——
清晰明了地知道她再也不會回來了的恐慌。
“……你的腦子裏，只有那個女人嗎？”
他固執地不願意松開她的手，而是上前一步，用力把她擁入懷中，濕潤的液體堪堪流出眼眶，就被呼嘯的寒風吹散在空中。
有幾滴落入了白鳥衣領，刺骨的寒。
“能不能……”
耳邊是少年無助的祈求，哽咽和顫抖把那副天賜的好嗓子弄得一塌糊塗。
“也稍微看一眼被捕獲的獵物啊。”
白鳥垂眸看了一眼逐漸消散的腿，趕在手也徹底消失之前輕輕推開他，下一秒卻又被少年不算寬廣的雙臂狠狠擁入懷中。
她嘆了口氣——無法回應的感情從一開始就不要給予任何期待才是最正確的做法。
“抱歉。”她說，“還有——”
“永別了。”
懷裏的人一點一點被不知名的力量蠶食至盡，冷風呼嘯著灌入他的胸口，細細密密的疼痛終究還是如同撕裂的傷口一般，疼得他在凜冽的寒冬冷汗涔涔。
他忽然想起昨晚她曾在長椅上指著天邊遙遠的明月告訴他，‘我會回到那裏去’。
他還曾對此嗤之以鼻。
他以為，她只是想要離開這個家——就和他一樣。
沒關系。
風鬥花了一晚上的時間去想、去思考，他可以去找她。
無論如何，他總能找到的。
況且……盡管不願意承認，可是那個女人仍然留在朝日奈家，那麽，她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他無比篤定地想著，甚至迫切地想要從偶像轉職，成為哪怕公布戀情也不會影響工作的實力派。
可是……
他茫然地看著空蕩蕩的掌心。
她去哪裏了呢？
他擡手覆上胸口，蜜色的眸迷茫無措。
“……疼。”
“……好疼啊。”
他蜷縮著身體，想要逃離那股難以抵禦的痛楚。
耳邊似乎又響起那道清冷的聲音，她在說什麽呢？
風鬥仔細去聽，對了。
她說的是……
‘永別。’
這是永別。
真正意義上的，
永別。
【棗】
霓虹的夜色似乎總是濃郁又厚重，閃爍的燈火難以驅散黑暗，千家萬戶亮著的燈火也無法溫暖每一個人。
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和每一個從事著這份工作的人一樣，棗也難以避免地沾染了一點職業病。
打開公寓住所的門，隨手把手上提著的晚餐扔到玄關的櫥櫃上，他伸手揉了揉酸痛的頸椎。
彎腰拿出家居鞋，視線落在角落裏的那雙女士拖鞋上，停頓了幾秒，而後若無其事地拿出了一旁的深色男士拖鞋。
大概是聽到了門口的響動，毛茸茸的小動物應聲趕來，為首的兩只胖貓咪繞著他的褲腿轉個不停，親昵地蹭著。
身後跟著幾只已經長大了許多的小貓，一群柔軟的毛孩子給這個空蕩蕩的家增添了不少生氣。
“餓了麽？先等一會兒。”
他隨手摸了摸兩只大貓的腦袋，沒有多做停留，徑直走進了房間。
沒一會兒，脫掉了西裝外套只穿著松散白襯衫的棗又走了出來，臂彎裏掛著灰色的浴袍，面容疲倦，走進了浴室。
水聲嘩嘩，霧氣攀爬著半透明的磨砂玻璃。
不知過了多久，水聲停歇，纖長的身影從門後走了出來。
棗先把便利店買的便當扔進微波爐裏，這才翻出了櫃子裏的貓糧，盤腿坐在地上，不緊不慢地往定時投餵機器裏裝填。
毛茸茸的小動物圍繞在他身邊，瞇著圓滾滾的眼睛，把頭搭在他的腿上。
棗笑了笑，伸手呼嚕兩下它的下巴，拍拍它健碩的身體，起身，“明明已經是三個孩子的父親了，怎麽還是改不掉撒嬌的習慣呢？”
小右仰著腦袋沖他‘喵嗚’了兩聲，似乎是在確認著什麽。
棗動作一頓，搖搖頭，“我沒事，吃飯去吧。”
小右這才扭頭，邁著優雅的貓步走到了小左身邊，埋頭幹飯。
棗沒有在餐桌上用餐，從微波爐裏取出加熱好的便當，靠著沙發，坐在地上，電視屏幕裏播放著不需要動腦子的狗血下飯劇。
他沒事——他是真的這麽認為的。
他只是有點遺憾。
遺憾什麽呢？
大概是在小左生產的那天，陪在它身邊的人從兩個變成了只有他一個人吧。
除此之外，他還能遺憾些什麽呢？
即便是她的不告而別——
他又能為此遺憾些什麽呢？
遺憾那些因為自以為是而從未說出口的話語嗎？
亦或是遺憾於沒有好好地了解她究竟瞞著所有的人做了些什麽？
他不知道。
成年人的生活總是很忙碌，加不完的班，寫不完的程序，改不完的bug……他每天就像一只不想轉動卻又只能拼命轉動的陀螺，早已忘了年輕的滋味。
他甚至一點也不想去回憶那段塵封的往事——好像曾經嗤之以鼻的逃避也不是那麽一無是處。
手裏的飯只潦草地動了幾口，就讓人失去了胃口。
他的視線被糾纏在一起的毛茸茸吸引了過去，記憶如同洪水一般湧來。
撿到它們時，明明只是巴掌大小的兩只，蜷縮在濕漉漉的紙箱裏，瑟瑟發抖。
黑發黑眸的少女穿著學校的制服，撐著一把透明的傘，雨就像花兒一樣盛開在傘面上。
她垂在身後的長發稍微濕了一點兒，背影單薄又纖瘦，與灰暗的世界格格不入。
這裏距離他的住處並不算遠，他本該趕在雨勢變大前早點趕回去，這樣才不至於渾身濕透。
可他沒有。
他站在雨裏，灰暗的色彩，朦朧的雨霧，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少女近乎透明的側臉和抓著傘柄的手。
她在看什麽？
他好奇了起來，走上前去，順著她的視線看到了不知道被誰丟棄在這裏的兩只貓兒。
棗下意識看向她的面容——他本以為，會看到那張臉上流露出類似於憐憫的神色。
‘孩子們對於弱小的、可愛的生物總是很容易淪陷’——不是嗎？
可是，沒有。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沁水的黑眸，瑩潤，透亮。
黑眸裏似乎倒映著什麽，似乎又沒有。
她只是平靜地看著，看著那兩條脆弱的生命蜷縮著身體，緊緊地依偎著彼此。
無動於衷。
她在看著的明明是貓兒，棗卻又覺得不僅僅是貓兒。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擔心讓對方產生誤會，輕輕開口：“你想……幫助它們嗎？”
少女看向了他。
那雙黑眸裏劃過一絲茫然，蒼白的唇動了動，神色天真到近乎殘忍。
“我應該幫助它們嗎？”
棗忽然有些好奇，他好像朝她笑了笑，如同鼓勵孩子的兄長一般點點頭，肯定道：
“只要你想。”
那孩子似乎楞了幾秒，而後笑了起來，眼角眉梢俱是笑意，他這才發現她唇邊悄悄冒頭的小梨渦。
“好。”
他聽見她這麽說。
“喵嗚。”
毛茸茸又沈甸甸的小動物順著他盤坐的腿爬到了他的懷裏，一點也不摻水的重量喚回了他飄遠的思緒。
棗垂眸，輕輕撫摸著撒嬌的小左，忽然笑了一下——他好像突然就明白了，一直以來好奇的問題。
‘那孩子在看著它們的時候腦子裏在想些什麽呢。’
是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和那孩子吧。
他想起了家裏另一個備受呵護的孩子。
那是她的姐姐。
溫柔的、包容的、卻又聰明的孩子。
聖誕日過後的那個周末，那孩子忽然消失了一夜，再回來時，就把自己鎖在了房間裏。
明明是個體貼的孩子，卻難得任性地讓所有的人都為她擔心。
甚至驚動了他們的母親和她的父親。
接到電話時，他剛剛忙完手上的工作，本該開心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
胸腔裏跳動著的心突然慌亂了起來。
他驅車連夜趕了回去。
客廳被塞地滿滿的，這本該是這個大家庭的常事。
他只來得及掃了幾眼，每一個人臉上的神色都算不上輕松。
老實說，這些他並不是那麽關心。
他關心的是——
在這種情況下，依然沒有看到那個滿心滿眼只裝著姐姐的孩子的身影。
心臟劇烈地跳動著，他松了松領帶，好像被什麽東西堵塞住的喉嚨卻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
他快步走到了二樓——
那扇緊閉著的房門外，站著無奈又無措的高大男人。
那是母親的再婚對象，也是繪麻的父親。
這個高大的男人站在門外，只是靜靜地陪伴著她，神色憔悴，一言不發。
他走了過去，沒記錯的話——那扇虛掩著的門裏，是……白鳥的房間。
他的腳步很輕，沒有驚動任何人，輕輕推開了那扇門。
昏暗的光線也足以讓他看清，依舊保留著些許居住痕跡的、空蕩蕩的房間。
不，說不上‘空蕩蕩’——那只一同來到這個家的松鼠背對著門口，他只能看見它抽搐的身體……和小動物特有的、輕細的抽噎。
就像那個朦朧的雨天，不住顫抖的貓兒一般。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明明，只是過去了短短一個星期，不是嗎？
明明……聖誕日那天，他送出了準備許久的禮物，她笑著接過，鮮紅的毛衣和烏黑的發，他避開了那雙清澈的眼睛，好不容易才把紅透的耳尖藏了起來。
‘發什麽了什麽？’
他沒有打擾這位疲倦的父親，安靜地下了樓。
答案很快就揭曉了——
門鈴聲在此時突兀地響起，打開房門，來的是一位面容憔悴的女人。
“我是……小白鳥的母親。”女人眼眶泛紅，說明了來意：“冒昧打擾，請讓我和繪麻見一面吧。”
“有一些事情……我想，她會想要知道的。”
“關於——我的女兒。”
女人被安置在了客廳，右京上樓了，沒一會兒，他又回來了，身後跟著低垂著頭，面無表情的繪麻。
‘真奇怪啊。’
棗這麽想著，那個溫柔的孩子面無表情的樣子……就連眼尾下垂的弧度都和她像極了。
繪麻靜靜地坐在女人身旁，像個失去靈魂的娃娃。
女人看著她，似乎忍耐著什麽。
棗看到了她眼底閃爍的淚光，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她的身上。
“抱歉。”女人垂下頭，忽然開口道。
繪麻一言不發，。
“那孩子……聖誕日的前一天，來找過我。”
她笑了笑，眉心卻緊緊地攏在一起，“那是她第一次主動來找我。”
“你該知道的，她來找我的目的只會有一個。”真智子目露哀愁地看著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
“是……因為我嗎？”繪麻終於開口了。
棗看到她的眼睫不安地顫抖著，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哭腔。
“是。”真智子看著她，瞳孔卻有些許渙散，仿佛在回憶著什麽，“她說——”
“‘您擁有了新的生活，姐姐也擁有了家人，我為你們感到開心’。”
“‘從今往後，請不要擔心我，也不要尋找我’。”
“‘我會走遍這個世界的每一寸土地，直到疲累、直到厭倦’。”
“‘到那時，我會回來的’。”
“真是個任性的孩子啊。”女人像是再也無法承受，掩面哭泣。
棗拿出了一根煙，夾在指尖，沒有點燃。
暖黃的光線下，視線裏只剩下那孩子慘白的面容。
‘確實是個任性的孩子。’
他這麽想著，走到後院，想要點煙，卻沒有找到打火機。
不經意想起了那只毫不客氣地從他嘴邊拿走煙扔進煙灰缸裏、熄滅火星的手。
他楞了幾秒，耳邊好像響起了她冷淡的調侃：
【抽煙有害健康——我是說小左小右的健康。】
他放棄了點煙的念頭，仰頭看向後院光禿禿的樹。
和他做著一樣舉動的，還有單薄瘦削的少年。
“真是無情啊，姐姐。”
風把少年的低喃送到耳邊，棗下意識看了過去。
風鬥身上披著薄薄的針織衫，坐在長椅上，仰頭看著灰暗不見月的天空。
這個小小年紀就在娛樂圈闖出了一番名堂的弟弟總是一臉高傲地看著所有人。
可此時的他，卻像是被隨手拋棄在路邊的孩子一般，茫然，落寞，又倔強地昂起頭顱。
棗頓了頓，正想悄悄離開，風鬥忽然回過頭來，精致的面容毫無血色，忽然慘然一笑。
“姐姐……再也不會回來了。”
棗一開始並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他只知道，在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繪麻就像是變了一個人，那種溫暖的、柔和的笑容好像突然就消失了，那個家裏也消沈了很長一段時間。
可是，成年人的世界總是不得不遺忘掉某些沈重的過往。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這個家裏已經很少有人會刻意地提起她了。
那個明艷純粹的孩子，好像一下子就從所有人的生活裏剝離了出去。
真的是這樣嗎？
棗不知道。
他只知道，二樓的某一個房間依然沈寂著，所有人都固執地讓那個房間保留著那孩子離開時的模樣。
‘總有一天，她會回來的。就像她親口說的那樣，疲倦了、厭倦了，她總會回到姐姐的身邊。’
畢竟，那孩子是那樣的在意著她的姐姐啊。
不久後，家裏收到了一封來自東方古國的信。
那是自聖誕夜後，第一次收到她的消息。
棗趕了回去，這個冷寂了許久的家好像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
薄薄的信封裏只有一封信，和幾張照片。
信上的話並不多，幾句關切，幾句見聞，對自己的一切一筆帶過。
就連照片上，也只見風景而不見人。
即便只是這樣，也足以令人感到塵埃落地的安心。
棗站在人群外，看完了信紙上的寥寥數語，他忽然轉身，看到了角落裏的少年。
少年的身形拔高了一大截，神色卻愈發沈郁。
聽右京哥說，風鬥這陣子越來越忙了，同樣的，能在熒屏裏看見他的頻率也多了起來。
這個時間，他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裏——就算沒有詳細過問，棗也猜到了他排得滿滿當當的行程表。
他就這樣冷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突兀地游離於外。
似乎是發現了什麽，風鬥擡起頭，直挺挺地撞上了他的視線。
少年朝他笑了起來，目露嘲諷，“你相信嗎，棗哥？”
旋即，他垂下頭，摸了摸針織衫的袖口，神色眷戀，“光哥不信。”
“我也不信。”
說完，他轉身離去，單薄的身形就像是不顧一切也要追逐光的孩子。
纖瘦的背影消失在視野裏，棗忽然想起了聖誕日後就徹底離開國內的光。
‘他是不是也猜到了什麽呢？’
棗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只要那是她想做的事情就好。’
‘無論那是什麽事情。’
【END】
到這裏為止，這一周目也正式告一段落啦。可能會有小可愛覺得這一周目有些無趣，但我一開始想讓大家看到的，就是鳥最原本的樣子，也讓固執地只願意停留在過往的回憶中、擁抱著過往活著的鳥真正意義上地明白了‘離別’的意義。離別對於她不再是不願觸碰的禁區，她也終於設身處境體會到了養父母的心情。【人總會因為親密之人的離去而感到天塌的痛苦，可在痛苦之後又不得不努力地繼續生活下去】，活著本身就是一件痛苦的事情，而人總能從痛苦中找尋存在的意義。這是我想表達的內容，也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地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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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鬥】
目送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夕陽裏，風鬥忽然起身，顧不上穿外套，在寒冷的凜冬就這樣跑了出去。
好在，那個他想要拼盡一切找到的人並沒有走遠。
他看著那道背影，就這樣沒有任何偽裝的、不顧形象地抓住她的手，甚至擔心傷害到她而不敢用力，僅僅只是用手圈著她纖細的手腕：
“想就這樣離開嗎？真是狠心啊，姐姐。”
他脆弱又固執地昂起頭顱——明明是想要開口懇求她留下的。
他話音未落，盯著她的瞳孔驟然緊縮。
從腳往上，她的身體在一寸寸變得透明，直至——
消失。
“什麽啊，還是被發現了嗎。”
黑發黑眸的少女眉眼彎彎地說出了殘忍的話：“這種事情雖然說出去了也不會有人相信，但——”
“請不要告訴姐姐，會嚇到她的。”
沈默了一會兒，風鬥的唇凍得青紫，甚至已經在抑制不住地顫抖。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對眼前之事的懼怕，而是——
清晰明了地知道她再也不會回來了的恐慌。
“……你的腦子裏，只有那個女人嗎？”
他固執地不願意松開她的手，而是上前一步，用力把她擁入懷中，濕潤的液體堪堪流出眼眶，就被呼嘯的寒風吹散在空中。
有幾滴落入了白鳥衣領，刺骨的寒。
“能不能……”
耳邊是少年無助的祈求，哽咽和顫抖把那副天賜的好嗓子弄得一塌糊塗。
“也稍微看一眼被捕獲的獵物啊。”
白鳥垂眸看了一眼逐漸消散的腿，趕在手也徹底消失之前輕輕推開他，下一秒卻又被少年不算寬廣的雙臂狠狠擁入懷中。
她嘆了口氣——無法回應的感情從一開始就不要給予任何期待才是最正確的做法。
“抱歉。”她說，“還有——”
“永別了。”
懷裏的人一點一點被不知名的力量蠶食至盡，冷風呼嘯著灌入他的胸口，細細密密的疼痛終究還是如同撕裂的傷口一般，疼得他在凜冽的寒冬冷汗涔涔。
他忽然想起昨晚她曾在長椅上指著天邊遙遠的明月告訴他，‘我會回到那裏去’。
他還曾對此嗤之以鼻。
他以為，她只是想要離開這個家——就和他一樣。
沒關系。
風鬥花了一晚上的時間去想、去思考，他可以去找她。
無論如何，他總能找到的。
況且……盡管不願意承認，可是那個女人仍然留在朝日奈家，那麽，她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他無比篤定地想著，甚至迫切地想要從偶像轉職，成為哪怕公布戀情也不會影響工作的實力派。
可是……
他茫然地看著空蕩蕩的掌心。
她去哪裏了呢？
他擡手覆上胸口，蜜色的眸迷茫無措。
“……疼。”
“……好疼啊。”
他蜷縮著身體，想要逃離那股難以抵禦的痛楚。
耳邊似乎又響起那道清冷的聲音，她在說什麽呢？
風鬥仔細去聽，對了。
她說的是……
‘永別。’
這是永別。
真正意義上的，
永別。
【棗】
霓虹的夜色似乎總是濃郁又厚重，閃爍的燈火難以驅散黑暗，千家萬戶亮著的燈火也無法溫暖每一個人。
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和每一個從事著這份工作的人一樣，棗也難以避免地沾染了一點職業病。
打開公寓住所的門，隨手把手上提著的晚餐扔到玄關的櫥櫃上，他伸手揉了揉酸痛的頸椎。
彎腰拿出家居鞋，視線落在角落裏的那雙女士拖鞋上，停頓了幾秒，而後若無其事地拿出了一旁的深色男士拖鞋。
大概是聽到了門口的響動，毛茸茸的小動物應聲趕來，為首的兩只胖貓咪繞著他的褲腿轉個不停，親昵地蹭著。
身後跟著幾只已經長大了許多的小貓，一群柔軟的毛孩子給這個空蕩蕩的家增添了不少生氣。
“餓了麽？先等一會兒。”
他隨手摸了摸兩只大貓的腦袋，沒有多做停留，徑直走進了房間。
沒一會兒，脫掉了西裝外套只穿著松散白襯衫的棗又走了出來，臂彎裏掛著灰色的浴袍，面容疲倦，走進了浴室。
水聲嘩嘩，霧氣攀爬著半透明的磨砂玻璃。
不知過了多久，水聲停歇，纖長的身影從門後走了出來。
棗先把便利店買的便當扔進微波爐裏，這才翻出了櫃子裏的貓糧，盤腿坐在地上，不緊不慢地往定時投餵機器裏裝填。
毛茸茸的小動物圍繞在他身邊，瞇著圓滾滾的眼睛，把頭搭在他的腿上。
棗笑了笑，伸手呼嚕兩下它的下巴，拍拍它健碩的身體，起身，“明明已經是三個孩子的父親了，怎麽還是改不掉撒嬌的習慣呢？”
小右仰著腦袋沖他‘喵嗚’了兩聲，似乎是在確認著什麽。
棗動作一頓，搖搖頭，“我沒事，吃飯去吧。”
小右這才扭頭，邁著優雅的貓步走到了小左身邊，埋頭幹飯。
棗沒有在餐桌上用餐，從微波爐裏取出加熱好的便當，靠著沙發，坐在地上，電視屏幕裏播放著不需要動腦子的狗血下飯劇。
他沒事——他是真的這麽認為的。
他只是有點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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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在小左生產的那天，陪在它身邊的人從兩個變成了只有他一個人吧。
除此之外，他還能遺憾些什麽呢？
即便是她的不告而別——
他又能為此遺憾些什麽呢？
遺憾那些因為自以為是而從未說出口的話語嗎？
亦或是遺憾於沒有好好地了解她究竟瞞著所有的人做了些什麽？
他不知道。
成年人的生活總是很忙碌，加不完的班，寫不完的程序，改不完的bug……他每天就像一只不想轉動卻又只能拼命轉動的陀螺，早已忘了年輕的滋味。
他甚至一點也不想去回憶那段塵封的往事——好像曾經嗤之以鼻的逃避也不是那麽一無是處。
手裏的飯只潦草地動了幾口，就讓人失去了胃口。
他的視線被糾纏在一起的毛茸茸吸引了過去，記憶如同洪水一般湧來。
撿到它們時，明明只是巴掌大小的兩只，蜷縮在濕漉漉的紙箱裏，瑟瑟發抖。
黑發黑眸的少女穿著學校的制服，撐著一把透明的傘，雨就像花兒一樣盛開在傘面上。
她垂在身後的長發稍微濕了一點兒，背影單薄又纖瘦，與灰暗的世界格格不入。
這裏距離他的住處並不算遠，他本該趕在雨勢變大前早點趕回去，這樣才不至於渾身濕透。
可他沒有。
他站在雨裏，灰暗的色彩，朦朧的雨霧，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少女近乎透明的側臉和抓著傘柄的手。
她在看什麽？
他好奇了起來，走上前去，順著她的視線看到了不知道被誰丟棄在這裏的兩只貓兒。
棗下意識看向她的面容——他本以為，會看到那張臉上流露出類似於憐憫的神色。
‘孩子們對於弱小的、可愛的生物總是很容易淪陷’——不是嗎？
可是，沒有。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沁水的黑眸，瑩潤，透亮。
黑眸裏似乎倒映著什麽，似乎又沒有。
她只是平靜地看著，看著那兩條脆弱的生命蜷縮著身體，緊緊地依偎著彼此。
無動於衷。
她在看著的明明是貓兒，棗卻又覺得不僅僅是貓兒。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擔心讓對方產生誤會，輕輕開口：“你想……幫助它們嗎？”
少女看向了他。
那雙黑眸裏劃過一絲茫然，蒼白的唇動了動，神色天真到近乎殘忍。
“我應該幫助它們嗎？”
棗忽然有些好奇，他好像朝她笑了笑，如同鼓勵孩子的兄長一般點點頭，肯定道：
“只要你想。”
那孩子似乎楞了幾秒，而後笑了起來，眼角眉梢俱是笑意，他這才發現她唇邊悄悄冒頭的小梨渦。
“好。”
他聽見她這麽說。
“喵嗚。”
毛茸茸又沈甸甸的小動物順著他盤坐的腿爬到了他的懷裏，一點也不摻水的重量喚回了他飄遠的思緒。
棗垂眸，輕輕撫摸著撒嬌的小左，忽然笑了一下——他好像突然就明白了，一直以來好奇的問題。
‘那孩子在看著它們的時候腦子裏在想些什麽呢。’
是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和那孩子吧。
他想起了家裏另一個備受呵護的孩子。
那是她的姐姐。
溫柔的、包容的、卻又聰明的孩子。
聖誕日過後的那個周末，那孩子忽然消失了一夜，再回來時，就把自己鎖在了房間裏。
明明是個體貼的孩子，卻難得任性地讓所有的人都為她擔心。
甚至驚動了他們的母親和她的父親。
接到電話時，他剛剛忙完手上的工作，本該開心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
胸腔裏跳動著的心突然慌亂了起來。
他驅車連夜趕了回去。
客廳被塞地滿滿的，這本該是這個大家庭的常事。
他只來得及掃了幾眼，每一個人臉上的神色都算不上輕松。
老實說，這些他並不是那麽關心。
他關心的是——
在這種情況下，依然沒有看到那個滿心滿眼只裝著姐姐的孩子的身影。
心臟劇烈地跳動著，他松了松領帶，好像被什麽東西堵塞住的喉嚨卻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
他快步走到了二樓——
那扇緊閉著的房門外，站著無奈又無措的高大男人。
那是母親的再婚對象，也是繪麻的父親。
這個高大的男人站在門外，只是靜靜地陪伴著她，神色憔悴，一言不發。
他走了過去，沒記錯的話——那扇虛掩著的門裏，是……白鳥的房間。
他的腳步很輕，沒有驚動任何人，輕輕推開了那扇門。
昏暗的光線也足以讓他看清，依舊保留著些許居住痕跡的、空蕩蕩的房間。
不，說不上‘空蕩蕩’——那只一同來到這個家的松鼠背對著門口，他只能看見它抽搐的身體……和小動物特有的、輕細的抽噎。
就像那個朦朧的雨天，不住顫抖的貓兒一般。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明明，只是過去了短短一個星期，不是嗎？
明明……聖誕日那天，他送出了準備許久的禮物，她笑著接過，鮮紅的毛衣和烏黑的發，他避開了那雙清澈的眼睛，好不容易才把紅透的耳尖藏了起來。
‘發什麽了什麽？’
他沒有打擾這位疲倦的父親，安靜地下了樓。
答案很快就揭曉了——
門鈴聲在此時突兀地響起，打開房門，來的是一位面容憔悴的女人。
“我是……小白鳥的母親。”女人眼眶泛紅，說明了來意：“冒昧打擾，請讓我和繪麻見一面吧。”
“有一些事情……我想，她會想要知道的。”
“關於——我的女兒。”
女人被安置在了客廳，右京上樓了，沒一會兒，他又回來了，身後跟著低垂著頭，面無表情的繪麻。
‘真奇怪啊。’
棗這麽想著，那個溫柔的孩子面無表情的樣子……就連眼尾下垂的弧度都和她像極了。
繪麻靜靜地坐在女人身旁，像個失去靈魂的娃娃。
女人看著她，似乎忍耐著什麽。
棗看到了她眼底閃爍的淚光，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她的身上。
“抱歉。”女人垂下頭，忽然開口道。
繪麻一言不發，。
“那孩子……聖誕日的前一天，來找過我。”
她笑了笑，眉心卻緊緊地攏在一起，“那是她第一次主動來找我。”
“你該知道的，她來找我的目的只會有一個。”真智子目露哀愁地看著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
“是……因為我嗎？”繪麻終於開口了。
棗看到她的眼睫不安地顫抖著，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哭腔。
“是。”真智子看著她，瞳孔卻有些許渙散，仿佛在回憶著什麽，“她說——”
“‘您擁有了新的生活，姐姐也擁有了家人，我為你們感到開心’。”
“‘從今往後，請不要擔心我，也不要尋找我’。”
“‘我會走遍這個世界的每一寸土地，直到疲累、直到厭倦’。”
“‘到那時，我會回來的’。”
“真是個任性的孩子啊。”女人像是再也無法承受，掩面哭泣。
棗拿出了一根煙，夾在指尖，沒有點燃。
暖黃的光線下，視線裏只剩下那孩子慘白的面容。
‘確實是個任性的孩子。’
他這麽想著，走到後院，想要點煙，卻沒有找到打火機。
不經意想起了那只毫不客氣地從他嘴邊拿走煙扔進煙灰缸裏、熄滅火星的手。
他楞了幾秒，耳邊好像響起了她冷淡的調侃：
【抽煙有害健康——我是說小左小右的健康。】
他放棄了點煙的念頭，仰頭看向後院光禿禿的樹。
和他做著一樣舉動的，還有單薄瘦削的少年。
“真是無情啊，姐姐。”
風把少年的低喃送到耳邊，棗下意識看了過去。
風鬥身上披著薄薄的針織衫，坐在長椅上，仰頭看著灰暗不見月的天空。
這個小小年紀就在娛樂圈闖出了一番名堂的弟弟總是一臉高傲地看著所有人。
可此時的他，卻像是被隨手拋棄在路邊的孩子一般，茫然，落寞，又倔強地昂起頭顱。
棗頓了頓，正想悄悄離開，風鬥忽然回過頭來，精致的面容毫無血色，忽然慘然一笑。
“姐姐……再也不會回來了。”
棗一開始並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他只知道，在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繪麻就像是變了一個人，那種溫暖的、柔和的笑容好像突然就消失了，那個家裏也消沈了很長一段時間。
可是，成年人的世界總是不得不遺忘掉某些沈重的過往。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這個家裏已經很少有人會刻意地提起她了。
那個明艷純粹的孩子，好像一下子就從所有人的生活裏剝離了出去。
真的是這樣嗎？
棗不知道。
他只知道，二樓的某一個房間依然沈寂著，所有人都固執地讓那個房間保留著那孩子離開時的模樣。
‘總有一天，她會回來的。就像她親口說的那樣，疲倦了、厭倦了，她總會回到姐姐的身邊。’
畢竟，那孩子是那樣的在意著她的姐姐啊。
不久後，家裏收到了一封來自東方古國的信。
那是自聖誕夜後，第一次收到她的消息。
棗趕了回去，這個冷寂了許久的家好像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
薄薄的信封裏只有一封信，和幾張照片。
信上的話並不多，幾句關切，幾句見聞，對自己的一切一筆帶過。
就連照片上，也只見風景而不見人。
即便只是這樣，也足以令人感到塵埃落地的安心。
棗站在人群外，看完了信紙上的寥寥數語，他忽然轉身，看到了角落裏的少年。
少年的身形拔高了一大截，神色卻愈發沈郁。
聽右京哥說，風鬥這陣子越來越忙了，同樣的，能在熒屏裏看見他的頻率也多了起來。
這個時間，他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裏——就算沒有詳細過問，棗也猜到了他排得滿滿當當的行程表。
他就這樣冷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突兀地游離於外。
似乎是發現了什麽，風鬥擡起頭，直挺挺地撞上了他的視線。
少年朝他笑了起來，目露嘲諷，“你相信嗎，棗哥？”
旋即，他垂下頭，摸了摸針織衫的袖口，神色眷戀，“光哥不信。”
“我也不信。”
說完，他轉身離去，單薄的身形就像是不顧一切也要追逐光的孩子。
纖瘦的背影消失在視野裏，棗忽然想起了聖誕日後就徹底離開國內的光。
‘他是不是也猜到了什麽呢？’
棗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只要那是她想做的事情就好。’
‘無論那是什麽事情。’
【END】
到這裏為止，這一周目也正式告一段落啦。可能會有小可愛覺得這一周目有些無趣，但我一開始想讓大家看到的，就是鳥最原本的樣子，也讓固執地只願意停留在過往的回憶中、擁抱著過往活著的鳥真正意義上地明白了‘離別’的意義。離別對於她不再是不願觸碰的禁區，她也終於設身處境體會到了養父母的心情。【人總會因為親密之人的離去而感到天塌的痛苦，可在痛苦之後又不得不努力地繼續生活下去】，活著本身就是一件痛苦的事情，而人總能從痛苦中找尋存在的意義。這是我想表達的內容，也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地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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