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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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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

婉拒了婦人出自謝意的食物,她僅僅接過了用一個小碗裝著的幾塊黃白相間的腌蘿蔔。

略鹹的味道在口腔炸開,半脆半軟的口感說不上好吃,但也並非無法接受,習慣了與饑餓為伴的胃如同久旱逢甘霖的農田,愉悅地舒展開來。

告別了拘謹又熱絡的母子倆,天色尚明,白鳥本該往密林的方向走。

但她莫名的,對前方熙攘的人類聚集地產生了向往。

那兒人聲鼎沸,久遠年代前的人們尚且維持著最古老的以物換物的方式進行交易,以此換取家中緊缺的物資。

混雜著口音的叫賣聲,吵鬧的交談聲,這本該是稀疏平常的一幕,對她來說確實久遠到無法觸碰的回憶。

分岔路口前,她的腳步不自覺停住了。

右手邊是冷清幽靜的密林,正前方是久別重逢的煙火,她從未這麽渴望回歸到普通的平淡生活當中去。

……要過去嗎?

只是看一看,看一看不會耽誤多少時間的,不是嗎?

可是……萬一呢?

情感與理智相互拉扯,有什麽不願意記起的回憶在腦海深處隱隱作痛,似乎下一秒就會噴湧而出。

自從答應了那個賭約之後,白鳥就再也沒有靠近過人類的聚居地,即便是覆活點刷新在了某一個偏遠的村莊裏,抑或是某一座繁榮的小鎮上,她都會下意識地迅速逃離到沒有人煙的地方。

說不上來為什麽,只是心底有一道聲音告訴她,她的靠近,只會給那些光是為了生存就已經十分困難的普通人帶來不幸。

是什麽聲音呢?

疲於奔命的她完全喪失了深究的欲望。

要過去嗎?

——以‘人’的身份,重新走進人類的社會與文明當中去。

她垂眸看著幹凈的小碗裏幾團蔫巴巴的腌蘿蔔,面無表情地捏起一塊又一塊,放進嘴裏。

一小碗的分量很快就被她解決掉了。

胃裏難得的充盈讓她感到幾分陌生,人類求生的本能又讓她的身體迅速適應了這個陌生。

她並非不會感到饑餓,只不過……這具身體往往在感受到饑餓之前就會被送回到覆活點,回到原始狀態的身體自然也就無法察覺到‘饑餓’這一感官刺激。

周而覆始,她也就習慣了不需要進食也能活下去的日常。

找了個幹凈的角落把手裏的小瓷碗放好,白鳥握緊手中的尖刀,轉身走向了郁郁蒼蒼的密林。

於這個世界而言,她是闖入者;於這個時代而言,她格格不入;於所有掙紮著求得生存的土著而言,她也只是過路人。

那麽,她能做的,大概也只有維持著過路人的自覺,不去影響時代洪流下小人物的命運。

她毫不留戀地背向擁擠的人潮,緩緩走入暗不見天日的密林。

*

白鳥找了顆繁密的巨樹,熟練又稍顯吃力地爬上了樹梢,依然握著菜刀,懶洋洋地靠坐在粗壯的樹梢上。

大概是毗鄰人類聚居地的緣故,至今為止,正午的火辣陽光已經接近西沈,大變態依然沒有找來。

她對此倒是有幾分猜測——

除卻那個破十九禁游戲給她的辣雞技能,也就是所謂的「不夜之月」,說白了就是無限覆活之外,她的身體完全和普通的一般民眾毫無差別。

即這個世界背景上介紹的‘咒力’。

截止至目前為止,她親眼所見的,能‘看見’大變態的大概也只有所謂的‘咒術師’,除此之外,雖然有時也能根據蛛絲馬跡察覺到大變態對普通人類的屠戮,但她確實沒有親眼見過他對普通人動手的場面。

側面佐證了,大變態或許能根據能力源察覺到某一類人的存在,但這一類人之中並不包括她。

而之前能迅速地找到她的原因,白鳥猜測,大概率是因為覆活點刷新的地方都比較人跡罕至,他所能感知到的範圍之內只有她一個‘普通人’,用屁股想想都知道會無緣無故跑到那種地方去的人類舍她其誰。

關於‘覆活點’,白鳥也有掌握一定的情報信息。

譬如,覆活點的隨機刷新問題。據她觀察,‘隨機’並非全然的隨機,而是在一定範疇之內的‘隨機’。

簡單來說,她的覆活錨點或許就在攻略對象身上,但覆活的具體坐標並不局限於他的視線範圍之內,大概是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的一定範圍內隨機出現的覆活點。

這也就能解釋為什麽每一次覆活他都能迅速地找到她的原因了。

只不過具體多大的範圍這一點還有待考究。

當然,白鳥不是沒有謀劃過逃跑,她甚至已經付諸了行動——結果顯而易見。

那大概要從不知道多久之前說起,距離賭約成立她大概已經經歷了成百上千次的死亡,並且在大變態的惡趣味之下,每一次的死亡都不盡相同。

而身為普普通通普通民眾的她哪裏經歷過這種慘無人道的對待?更別說她所經歷的每一次死亡,無不是百分之百沈浸式感官體驗。

當時的她,說是就在崩潰邊緣也不為過。

白鳥骨子裏就流淌著倨傲的血液,這樣的她怎麽會允許自己背離養父母的教導,成為物理意義上的行屍走肉呢?

她暗中蟄伏,每一次痛苦萬分的死亡都能給她帶來新的情報,有的有用,有的沒什麽用,她照單全收。

第一次策劃的逃跑……其實也是最後一次逃跑。

那一次似乎也是刷新在了一個人類的城鎮中,正巧碰上了所謂的花魁盛典,高官顯貴們齊聚一堂,在場的大人們美人在懷,觥籌交錯,她趁機混進了一座宅邸之中。

那座宅邸裏發生了什麽,她已經記不清了。

只記得,順著臺階緩緩流淌到腳邊的血液,帶著黏稠的腥臭,一點一滴將她淹沒;低眉斂目的侍女脖子扭曲成詭異的模樣,眼睛睜得很大,死死地望著她的方向;就連後院裏玩耍的幼童,也無力地倒在櫻花樹下,胸腹大開……

身穿和服的高大身影踩著木屐,一步步走到她身前,冰涼的刀尖滑過每一寸肌膚,惡魔的低語在耳畔響起:

“你——想撕毀賭約?”

她好像說了什麽……是什麽呢?

白鳥半闔眼眸,繁密的枝葉擋住了濃稠的夕陽,恍然間想了起來,她說了——

“你很喜歡殺人嗎?”

他似乎短促地笑了笑,當著她的面前隨手擰斷了嬰兒細嫩的脖頸,戲謔地反問她:“你說呢?”

“那你殺我好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

“哦?還真是不怕死的女人。”

白鳥冷靜地站在上帝視角,看著那個滿身血汙的女人仰起臉,面容平靜地說道:

“我只是不喜歡看到那種血腥到讓人連一個星期前吃的關東煮都會吐出來的場面。”

“僅此而已。”

站在她對面的男人臉上是什麽表情,她看不見,也不在意,只是自顧自地上前兩步,握住他的手,把尖利的指甲送進腹部的血洞裏。

面不改色。

甚至還對他露出了恬靜的笑容。

此後,她再也沒有謀劃過逃跑。

如她所言——她厭惡的,只是手上沾滿了鮮血,無論怎麽洗也回不到最初模樣的自己。

僅此而已。

白鳥看著記憶裏面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女人,還是沒忍住直呼好勇。

和大變態正面對線的自己原來這麽帥嗎?

愛了愛了。

當然,她確實是再也沒有主動逃跑過,但之後也確實經歷過‘被動跑路’。

說來話長,不如長話短說,雖然也不算什麽美好的回憶。

簡而言之,就是某一次刷新覆活點重新醒來後,她躺平等了好一會兒也沒等到獰笑著找上門來的大變態,於是偷得浮生半日閑的白鳥大山同志決定布下‘天羅地網’。

‘天羅’-指從天而降的綠葉編織而成的綠帽子;‘地網’-指以她為中心鋪開的密密麻麻的刺球。

屬於傷害性沒有侮辱性極強的傷敵一分自損一萬式自爆型招數。

她花了整整一個下午外加一個傍晚的時間來布置了這些沒什麽用但玩得很開心的招數,期間一直提心吊膽地防備著或許下一秒就會從某個1角落射來的菜刀攻擊,直到完全準備好躺在正中心當誘餌當到差點睡著也沒看見那一大坨馬賽克出現,於是……

於是,在承受了身體仿佛被扔進碎紙機一點點撕成一小條一小條的致命痛苦後,她就被迫刷新了覆活點:)

前一秒還昏昏欲睡的白鳥下一秒就憑空出現在了大變態五米之外的泥地裏,不僅滾了一身的泥,還被以為是敵襲的大變態毫不留手地紮成了篩子,順便在她半死不活的時候送上了垃圾話連篇的嘲諷。

也是從那一次之後,她過上了洗幹凈脖子送上門被砍的日子。

畢竟只要體驗過那種一點一點折磨你的身體、摧毀你的意志、把你由內而外地撕開揉碎的死亡方式後,就連殺人手段層出不窮的大變態都慈眉善目了不少呢。

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白鳥大山如是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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