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流錄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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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流錄8
只聽身後眾弟子的聲音都恭恭敬敬，十分整齊地正聲道：“師伯！”
玉靈鈞知道是誰來了，卻依舊抱著杜慕之站在原地，竟然動都沒有動一下，也沒有說一個字。
那位被眾弟子稱作“師伯”的白衣仙人，正是玉靈鈞的同門師兄，玉華宗德高望重的德清上仙——顧靈嚴。
玉靈鈞沒有說話也沒有動，顧靈嚴便走上前一步親自走到玉靈鈞的身側，問道：“靈鈞，此事你打算如何處置？”
玉靈鈞緊緊摟著杜慕之，連目光都沒有絲毫波動，只是淡然道：“帶他走。”
“！”眾弟子都瞪大了眼睛，一臉不敢置信。
他們都聽到了什麽？一向清正無私心無邪念的玉清君，剛才竟然親口說要帶那個魔頭走？！
玉清君難道不回宗門了？不誅邪不除魔了？他還要帶著魔頭一起離開？！
大概是玉靈鈞給的答案太出乎意料，顧靈嚴蹙起了眉頭，反問道：“帶他走？你想帶他走去哪裏？”
“任何地方。”玉靈鈞淡淡道，“不會礙著任何人。”
“靈鈞，事到如今你不要太執迷。”顧靈嚴蹙著眉頭，語重心長道，“你身為玉華宗的掌門，應當顧全大局。宗門裏不能沒有你，更何況，你懷裏的這個孩子他已經走火入魔沒辦法救了，你心裏是知道的。就算師徒之情再深，你也得拿得起放得下。看看你身後還有這麽多孩子，你不想把他們的命都搭進去吧。”
玉靈鈞如同沒聽到顧靈嚴的話一般，一雙淡若琉璃的眸子裏清絕無波。沈默了片刻，只是冷冷道：“我要帶他走了，你們都讓開。”
“靈鈞，他不能走，你更不能和他一起走。”顧靈嚴攔住了玉靈鈞的去路，蹙眉苦勸道，“慕之已經完全被心魔控制了神志，如果放任他出去，無論是去到哪裏，你都應當知道後果有多嚴重！你以為他要是真的再發作起來，你能控制得住他嗎？！”
玉靈鈞目光堅定，漠然不語。
顧靈嚴見他還是沒有聽進去，嘆了口氣，繼續勸說道：“如果你一己之力就能控制得了他，今天我們就不會一起站在這裏。如果你控制得了他，便不會被他關在洞裏這麽多天。如果你控制得了他，方才他便也不會出手打傷這麽多宗門中的子弟了。”
“靈鈞，你向來不是一時沖動之人。你需要知道，如今一步走錯，將來後果便會不可估量。當日你不顧門中長輩反對一意孤行要放過他那一次，後來的結果你都看到了！”顧靈嚴道，“你不會非要等到他大開殺戒，讓天下生靈塗炭才肯聽我的勸吧！”
“不會的。”玉靈鈞又把杜慕之往懷裏摟緊了幾分，生怕被人搶了去，清俊的面容依舊如往常一般淡漠，低沈的聲音微微透著沙啞，道，“如果我連他都護不了，我還救什麽生靈塗炭……”
“靈鈞，你冷靜一點！”顧靈嚴道，“你可知道你自己現在在說什麽？！這是什麽話？！他本來就已經沒救了，何苦搭上你自己和這麽多人？！”
玉靈鈞怔怔地搖了搖頭，沙啞著聲道：“我已經是他的人了，我和他結契了……我不論拋下什麽，都不能拋下他。”
“！”顧靈嚴的一雙眼睛都瞪圓了，將玉靈鈞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註意到他身上這一襲明艷的紅衣，震驚道，“你！！！”
仙門中的長輩都很是註意自己威嚴鎮定的形象，顧靈嚴盡管震驚得不行，還是稍微平靜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靈鈞，你這是何苦呢？你認為這樣就能救得了他了嗎？”
玉靈鈞淡淡答道：“我欠他的。”
“我勸你還是細想一想。”顧靈嚴道，“身為他的師尊，你對他已經仁至義盡了，並沒有欠他什麽。十幾年前你把他從路邊撿回來，從小就教育他栽培他。就連他入了魔你也一力袒護他，想盡辦法去感化他。你是他的師尊，教他養他糾正他的義務你都盡到了，是他自己一直不肯回頭，你欠了他什麽？你也知道，他一直就在肖想你，你沒義務為了他，犧牲了你自己的一輩子……”
“師兄，不必說了。”玉靈鈞道，“誅仙九雷，我會領。”
顧靈嚴這回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你！！！”
原本以為玉靈鈞只是要帶著杜慕之出去走走，肯定還要回宗門的。沒想到他不僅要帶著人走，還要從此和玉華宗一刀兩斷！
修仙界各大宗門為了防止門人背叛，凡是要叛出師門者，有一套必須要闖過的陣法。各門各派雖規則不同、陣法殊異，然而陣法必然都是兇狠至極，傾盡全力將叛出師門之人往死裏整的。一則彰顯師門威嚴，震懾門中其他弟子，讓他們看到叛出師門的慘重代價。二則叛出師門之人大多為欺師滅祖的忘恩負義之輩，能在他們叛出之前將人殺死在陣中，也能為世上多滅除一個禍害。
因此天下宗門，叛出師門要闖過的陣法，都是一家比一家嚴厲，一家比一家兇狠。
所謂“誅仙九雷”，便是叛出玉華宗宗門不得不經受的一番不可估量的雷劫。九道大雷的威力足以把一座方圓百裏的大山夷為平地，領教誅仙九雷之人哪怕有其中一道雷劫避不開，便足以瞬間魂飛魄散形神俱滅。自宗門開創以來，就沒幾個人敢提叛出宗門。而凡是要叛出宗門的人，根本沒有一個能活著抗過去這九道雷，從玉華山上走下去。
其實，與其說是只要挺過誅仙九雷就可以離開玉華宗，不如說想背叛玉華宗就只有死路一條。
眾弟子都驚得目瞪口呆，顧靈嚴更是被玉靈鈞氣得哭笑不得，道：“靈鈞啊，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從來沒有人活著渡過誅仙九雷，再說連掌門都要叛出師門了，玉華宗還有什麽臉統領修仙界？……這可是先輩的百年基業啊，你對得起先師當年的重托嗎？”
玉靈鈞還是根本沒把顧靈嚴的話聽進去，只是十分認真地淡淡說道：“明修清正，可當大任。”
得了，連自己走後的接班人都選好了。
那“明修”說的正是玉靈鈞的大弟子陸明修，玉靈鈞不在這些日子裏，都是他協助門中各位長輩處理門中事務，的確品行又好能力又好堪當大任。玉靈鈞說“明修清正，可當大任”，顧靈嚴和門中那一眾弟子的確是否認不了的。
一時間空氣都凝滯住了。
玉靈鈞一向都寡言少語，而一向熱衷於語重心長諄諄教誨的顧靈嚴此刻也被氣得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兩位長輩不敢說話，門中那一眾小輩就更加不敢說話了。
氣氛一瞬變得無比凝重。
玉靈鈞一揮手，在原地設下一道屏障，托著杜慕之的腿彎處將人橫抱起來，步入其中。
這是一道單向透光的屏障，屏障之內可以將外面看得一清二楚，屏障之外卻看不到裏面的事物。不過阻礙倒是雙向的，裏面的人醒來之後不能輕易出去，外面的人也不能輕易進來。
玉靈鈞將杜慕之平放在屏障內一塊平整的石頭上，脫下自己身上大紅的外袍為他輕輕蓋上。雙手握住了對方的手，垂眸久久望著昏迷不醒的人，眼中分明寫著千言萬語，卻終究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屏障外眾人見玉靈鈞再次現身之時，又是一襲白衣如玉樹臨風，俊雅出塵的仙人，恍若九天孤月，遺世獨立。
玉靈鈞一擡手，萬裏晴空轉眼便是烏雲蔽日、飛沙走石。
他在自引雷劫！
白晝轉瞬華化為暗夜一般的一片隱晦，眾弟子們都屏住了呼吸，仰頭望著頭頂烏雲滾滾，如同一片墨海在天上巨濤翻滾，駭浪盈天，紛紛緊張地屏住了呼吸。
誅仙九雷在玉華宗如同一個古老的傳說，已經不知多少年沒有人親眼見識過了。只有歷代掌門可以引誅仙九雷震懾叛逆之徒，卻沒想有朝一日，一身清明雅正的玉清君會把雷劫引向自己身上。
這個世界似乎特別喜歡與人對著幹，所有人都認為最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卻往往出乎意料地發生。還發生得無比自然，無比順理成章。
玉靈鈞仰頭望了一眼天色，正欲舉步，只聽身後一個關切的聲音急迫道：“靈鈞，你千萬想清楚了！”
眾弟子連忙紛紛出言阻止道：“師尊三思啊！！！”
玉靈鈞沒有回頭，亦未發一言，徑自踏雲而上。一襲白衣淩風絕塵，三千青絲隨風飛揚。不似在自領刑罰，倒更似瀟灑恣意地飛升九天。
蒼穹之下風雲浩渺，一道道明亮的銀光如長蛇巨劍，將烏雲滾滾的墨海生生割裂。
雷，震得地動山搖。
天，被雷電撕成了碎片。
一霎時天搖地動，地上的人連站穩都困難，心理承受能力稍微差一點的弟子已經不敢看天上那恐怖的景象了。
這樣強大的雷，抵擋一道便已經難如登天。整整九道，再厲害的修為，恐怕也是挨不過去的。
魂飛魄散、灰飛煙滅，一般人根本不可想象，也不敢想象。
風雲翻滾墨海倒懸，雷電如同巨蛇利劍一道又一道劃過，簡直如同整個世界都到了末日。
蘭芝華直接抱著自己的膝蓋蹲在地上嗚嗚嗚地哭了起來：“師尊……嗚嗚嗚……師尊……”
四師兄慕華蹲下將蘭芝華摟進懷裏，好聲勸慰道：“師尊不會有事的。”
這話說得，根本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滾滾墨雲之間早已經看不見白衣仙人的身影，無人知曉在這一通幾乎可以毀滅天地的誅仙大雷之中，究竟怎麽可能有人生還。
古往今來，無一例外。不可能有人能活著。
九道震懾天地的大雷過後，雲開霧散，天清氣明，天地之間覆歸了一派寧靜。
然而，眾弟子皆是垂頭喪氣，仿佛失了魂魄一般，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有的愁眉苦臉，有的長籲短嘆，有的淚眼婆娑。有的，直接和蘭芝華一樣蹲下抱住自己失聲痛哭。
顧靈嚴雙眉緊鎖，一雙手都在袖子下暗暗緊握成拳，渾身都在微微顫抖著。
這輩子從頭到尾都沒有想過，怎麽會有這樣一天，怎麽會是這樣的結果……
整個宗門最敬重的掌門、天下蒼生都仰望的仙人，為何會有一朝自甘墮落，為了一個走火入魔的弟子甘冒天下之大不韙，非要自引雷劫叛出師門，落得這樣一步田地……
終於有弟子鼓起勇氣，顫聲開口詢問道：“師伯，師尊還會回來嗎……”
顧靈嚴緊緊閉上了雙眼，嘆了口氣。
“誅仙九雷之下，真的無人能夠生還？”慕華道，“可是師尊的修為高深，在天下宗門之中也是前無古人……”
顧靈嚴道：“你當誅仙九雷是什麽？是天之怒，非人力所能對抗。”
“嗚嗚嗚……嗚嗚嗚……”蘭芝華嚶嚶哭泣道，“都怪我！都怪芝華！都怪芝華當初同情那個魔頭，不但沒有勸阻師尊，還幫著自尊一起照顧他，以為真的能夠感化他……”
“嗚……想不到那個魔頭欺師滅祖忘恩負義，把芝華抓走威脅師尊，強迫師尊留在他的魔窟裏百般淩|辱。師尊不是那種糊塗的人，一定是被他蠱惑了，才會做出這麽糊塗的選擇的……嗚嗚嗚……”
“都怪芝華沒有用，勸不住師尊，救不了師尊……嗚嗚嗚……”
聽了蘭芝華的話，慕華忽然站起來來，恍然大悟道：“這一切莫非都是那個魔頭給師尊設下的陷阱？”
眾弟子聽聞慕華的言論，都渾身為之一振。
是啊！他們清冷絕塵高高在上的師尊，絕對不可能會糊塗至此啊！玉清君心懷蒼生仁愛天下，品行在修仙界更是標桿楷模，怎麽可能轉眼就為了一個魔頭叛出師門，自引誅仙九雷？！
除非是這個魔頭給他下了什麽蠱惑！或是魔咒，或是什麽法術。引誘得他鬼迷心竅、神志不清，一步一步自取滅亡。
顧靈嚴和眾弟子都暗自懊悔，方才為什麽沒有出手阻攔玉靈鈞，竟然真以為那是他自己的選擇。怎麽就沒想到他可能是受了蠱惑呢？
在魔窟被淩|辱那麽多天，難保魔頭沒有給他下過咒術啊。否則為什麽他今天一直都在心向魔頭？開始以為他是為了麻痹魔頭，可後來他做的那些事，哪件像神志正常的他會幹出來的？
這一切的一切，罪魁禍首，就是杜慕之那個魔頭。
“師伯，殺了那魔頭吧！”
“是啊！如果不是因為他，師尊怎麽會……！”
“這一切恐怕真的是他算計好的。九州四海之內唯一能和他抗衡的唯有師尊，他用這種手段謀害了師尊，不但可以制造師尊是自尋死路的假象，洗脫自己的罪行，而且可以除去心腹大患……這一定是他的陰謀！”
聽聞眾弟子的議論，顧靈嚴咬了咬牙，道：“破結界，將那魔頭尋出來。誅之！”
找到了師尊自尋死路的“真相”，又找到了共同的敵人，方才還在黯然神傷的眾弟子都群情激憤，化悲憤為力量，一個個都站起身，將方才玉靈鈞化出結界那一片區域團團圍了起來。
杜慕之手下得魔兵立即上前阻攔。然而由於失了魔君這個主心骨，杜慕之本就無心和誰對抗，平日裏又懶得訓練他們，此時便群龍無首如同一盤散沙，加之對方訓練有素，又有顧靈嚴在旁指揮，不過幾下便被打散了。
眾弟子將那片區域團團圍住後，眼前不過是一片恍如無物的空氣而已。顧靈嚴指揮道：“一起將法力註入中心，全神貫註，打開結界。”
眾弟子聞聲，紛紛在手中凝聚靈力，一齊向包圍圈的中心打去。
霎時，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在平地現形，屏障外還罩著一片銀白色的符咒。眾弟子手中的白色光華只能縈繞在周圍，都被那符咒拒之於外。這般註入法力猶如蚍蜉撼樹，根本無法撼動那屏障半分。
顧靈嚴擰了擰眉。想不到玉靈鈞臨走之前，還將這個孽障護得這般周全，連自己護身的符咒都壓在了裏面。
要從外圍硬破，還真要費一番周旋。
然而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畢竟身為玉靈鈞的師兄，顧靈嚴對玉靈鈞的術法手段都相當熟悉，情知玉靈鈞這等一身清正又十分要幹凈的人，要破他的咒法，用法力硬破定然是鬥不過的，得使一點下三濫的、為仙門所不屑的手段，才能破得了這屏障。
雖然顧靈嚴自己也很不屑這種手段，然而眼下畢竟是非常情況。
顧靈嚴背著手走到一邊，親自尋了一堆骯臟汙穢之物——比如粘著鳥類糞便的泥土，還有不知道埋在土裏多久的陳年垃圾，忍者惡心用手絹撿起來，然後隔空往那道屏障擲出去。
玉靈鈞的咒術果然十分怕臟，那汙穢的東西一擲出，銀色的符咒瞬間光華暗淡。眾弟子的法力方才得以攻擊到裏面那道屏障。
顧靈嚴也坐不住搭了一把手，齊心合力之下，那屏障終於開始微微松動。
眾弟子都看到了希望，紛紛更加賣力，把吃奶的勁兒都使了出來。顧靈嚴也不敢怠慢，更加專註地與眾弟子一起向那道屏障註入法力。
不久後，那道屏障便如同大廈將傾，搖搖欲墜，被破除已是近在眼前。
到了最後關頭，顧靈嚴再一次猛然發力，護著杜慕之那道屏障瞬間碎裂，化為齏粉。
“魔頭，受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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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身後眾弟子的聲音都恭恭敬敬，十分整齊地正聲道：“師伯！”
玉靈鈞知道是誰來了，卻依舊抱著杜慕之站在原地，竟然動都沒有動一下，也沒有說一個字。
那位被眾弟子稱作“師伯”的白衣仙人，正是玉靈鈞的同門師兄，玉華宗德高望重的德清上仙——顧靈嚴。
玉靈鈞沒有說話也沒有動，顧靈嚴便走上前一步親自走到玉靈鈞的身側，問道：“靈鈞，此事你打算如何處置？”
玉靈鈞緊緊摟著杜慕之，連目光都沒有絲毫波動，只是淡然道：“帶他走。”
“！”眾弟子都瞪大了眼睛，一臉不敢置信。
他們都聽到了什麽？一向清正無私心無邪念的玉清君，剛才竟然親口說要帶那個魔頭走？！
玉清君難道不回宗門了？不誅邪不除魔了？他還要帶著魔頭一起離開？！
大概是玉靈鈞給的答案太出乎意料，顧靈嚴蹙起了眉頭，反問道：“帶他走？你想帶他走去哪裏？”
“任何地方。”玉靈鈞淡淡道，“不會礙著任何人。”
“靈鈞，事到如今你不要太執迷。”顧靈嚴蹙著眉頭，語重心長道，“你身為玉華宗的掌門，應當顧全大局。宗門裏不能沒有你，更何況，你懷裏的這個孩子他已經走火入魔沒辦法救了，你心裏是知道的。就算師徒之情再深，你也得拿得起放得下。看看你身後還有這麽多孩子，你不想把他們的命都搭進去吧。”
玉靈鈞如同沒聽到顧靈嚴的話一般，一雙淡若琉璃的眸子裏清絕無波。沈默了片刻，只是冷冷道：“我要帶他走了，你們都讓開。”
“靈鈞，他不能走，你更不能和他一起走。”顧靈嚴攔住了玉靈鈞的去路，蹙眉苦勸道，“慕之已經完全被心魔控制了神志，如果放任他出去，無論是去到哪裏，你都應當知道後果有多嚴重！你以為他要是真的再發作起來，你能控制得住他嗎？！”
玉靈鈞目光堅定，漠然不語。
顧靈嚴見他還是沒有聽進去，嘆了口氣，繼續勸說道：“如果你一己之力就能控制得了他，今天我們就不會一起站在這裏。如果你控制得了他，便不會被他關在洞裏這麽多天。如果你控制得了他，方才他便也不會出手打傷這麽多宗門中的子弟了。”
“靈鈞，你向來不是一時沖動之人。你需要知道，如今一步走錯，將來後果便會不可估量。當日你不顧門中長輩反對一意孤行要放過他那一次，後來的結果你都看到了！”顧靈嚴道，“你不會非要等到他大開殺戒，讓天下生靈塗炭才肯聽我的勸吧！”
“不會的。”玉靈鈞又把杜慕之往懷裏摟緊了幾分，生怕被人搶了去，清俊的面容依舊如往常一般淡漠，低沈的聲音微微透著沙啞，道，“如果我連他都護不了，我還救什麽生靈塗炭……”
“靈鈞，你冷靜一點！”顧靈嚴道，“你可知道你自己現在在說什麽？！這是什麽話？！他本來就已經沒救了，何苦搭上你自己和這麽多人？！”
玉靈鈞怔怔地搖了搖頭，沙啞著聲道：“我已經是他的人了，我和他結契了……我不論拋下什麽，都不能拋下他。”
“！”顧靈嚴的一雙眼睛都瞪圓了，將玉靈鈞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註意到他身上這一襲明艷的紅衣，震驚道，“你！！！”
仙門中的長輩都很是註意自己威嚴鎮定的形象，顧靈嚴盡管震驚得不行，還是稍微平靜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靈鈞，你這是何苦呢？你認為這樣就能救得了他了嗎？”
玉靈鈞淡淡答道：“我欠他的。”
“我勸你還是細想一想。”顧靈嚴道，“身為他的師尊，你對他已經仁至義盡了，並沒有欠他什麽。十幾年前你把他從路邊撿回來，從小就教育他栽培他。就連他入了魔你也一力袒護他，想盡辦法去感化他。你是他的師尊，教他養他糾正他的義務你都盡到了，是他自己一直不肯回頭，你欠了他什麽？你也知道，他一直就在肖想你，你沒義務為了他，犧牲了你自己的一輩子……”
“師兄，不必說了。”玉靈鈞道，“誅仙九雷，我會領。”
顧靈嚴這回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你！！！”
原本以為玉靈鈞只是要帶著杜慕之出去走走，肯定還要回宗門的。沒想到他不僅要帶著人走，還要從此和玉華宗一刀兩斷！
修仙界各大宗門為了防止門人背叛，凡是要叛出師門者，有一套必須要闖過的陣法。各門各派雖規則不同、陣法殊異，然而陣法必然都是兇狠至極，傾盡全力將叛出師門之人往死裏整的。一則彰顯師門威嚴，震懾門中其他弟子，讓他們看到叛出師門的慘重代價。二則叛出師門之人大多為欺師滅祖的忘恩負義之輩，能在他們叛出之前將人殺死在陣中，也能為世上多滅除一個禍害。
因此天下宗門，叛出師門要闖過的陣法，都是一家比一家嚴厲，一家比一家兇狠。
所謂“誅仙九雷”，便是叛出玉華宗宗門不得不經受的一番不可估量的雷劫。九道大雷的威力足以把一座方圓百裏的大山夷為平地，領教誅仙九雷之人哪怕有其中一道雷劫避不開，便足以瞬間魂飛魄散形神俱滅。自宗門開創以來，就沒幾個人敢提叛出宗門。而凡是要叛出宗門的人，根本沒有一個能活著抗過去這九道雷，從玉華山上走下去。
其實，與其說是只要挺過誅仙九雷就可以離開玉華宗，不如說想背叛玉華宗就只有死路一條。
眾弟子都驚得目瞪口呆，顧靈嚴更是被玉靈鈞氣得哭笑不得，道：“靈鈞啊，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從來沒有人活著渡過誅仙九雷，再說連掌門都要叛出師門了，玉華宗還有什麽臉統領修仙界？……這可是先輩的百年基業啊，你對得起先師當年的重托嗎？”
玉靈鈞還是根本沒把顧靈嚴的話聽進去，只是十分認真地淡淡說道：“明修清正，可當大任。”
得了，連自己走後的接班人都選好了。
那“明修”說的正是玉靈鈞的大弟子陸明修，玉靈鈞不在這些日子裏，都是他協助門中各位長輩處理門中事務，的確品行又好能力又好堪當大任。玉靈鈞說“明修清正，可當大任”，顧靈嚴和門中那一眾弟子的確是否認不了的。
一時間空氣都凝滯住了。
玉靈鈞一向都寡言少語，而一向熱衷於語重心長諄諄教誨的顧靈嚴此刻也被氣得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兩位長輩不敢說話，門中那一眾小輩就更加不敢說話了。
氣氛一瞬變得無比凝重。
玉靈鈞一揮手，在原地設下一道屏障，托著杜慕之的腿彎處將人橫抱起來，步入其中。
這是一道單向透光的屏障，屏障之內可以將外面看得一清二楚，屏障之外卻看不到裏面的事物。不過阻礙倒是雙向的，裏面的人醒來之後不能輕易出去，外面的人也不能輕易進來。
玉靈鈞將杜慕之平放在屏障內一塊平整的石頭上，脫下自己身上大紅的外袍為他輕輕蓋上。雙手握住了對方的手，垂眸久久望著昏迷不醒的人，眼中分明寫著千言萬語，卻終究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屏障外眾人見玉靈鈞再次現身之時，又是一襲白衣如玉樹臨風，俊雅出塵的仙人，恍若九天孤月，遺世獨立。
玉靈鈞一擡手，萬裏晴空轉眼便是烏雲蔽日、飛沙走石。
他在自引雷劫！
白晝轉瞬華化為暗夜一般的一片隱晦，眾弟子們都屏住了呼吸，仰頭望著頭頂烏雲滾滾，如同一片墨海在天上巨濤翻滾，駭浪盈天，紛紛緊張地屏住了呼吸。
誅仙九雷在玉華宗如同一個古老的傳說，已經不知多少年沒有人親眼見識過了。只有歷代掌門可以引誅仙九雷震懾叛逆之徒，卻沒想有朝一日，一身清明雅正的玉清君會把雷劫引向自己身上。
這個世界似乎特別喜歡與人對著幹，所有人都認為最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卻往往出乎意料地發生。還發生得無比自然，無比順理成章。
玉靈鈞仰頭望了一眼天色，正欲舉步，只聽身後一個關切的聲音急迫道：“靈鈞，你千萬想清楚了！”
眾弟子連忙紛紛出言阻止道：“師尊三思啊！！！”
玉靈鈞沒有回頭，亦未發一言，徑自踏雲而上。一襲白衣淩風絕塵，三千青絲隨風飛揚。不似在自領刑罰，倒更似瀟灑恣意地飛升九天。
蒼穹之下風雲浩渺，一道道明亮的銀光如長蛇巨劍，將烏雲滾滾的墨海生生割裂。
雷，震得地動山搖。
天，被雷電撕成了碎片。
一霎時天搖地動，地上的人連站穩都困難，心理承受能力稍微差一點的弟子已經不敢看天上那恐怖的景象了。
這樣強大的雷，抵擋一道便已經難如登天。整整九道，再厲害的修為，恐怕也是挨不過去的。
魂飛魄散、灰飛煙滅，一般人根本不可想象，也不敢想象。
風雲翻滾墨海倒懸，雷電如同巨蛇利劍一道又一道劃過，簡直如同整個世界都到了末日。
蘭芝華直接抱著自己的膝蓋蹲在地上嗚嗚嗚地哭了起來：“師尊……嗚嗚嗚……師尊……”
四師兄慕華蹲下將蘭芝華摟進懷裏，好聲勸慰道：“師尊不會有事的。”
這話說得，根本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滾滾墨雲之間早已經看不見白衣仙人的身影，無人知曉在這一通幾乎可以毀滅天地的誅仙大雷之中，究竟怎麽可能有人生還。
古往今來，無一例外。不可能有人能活著。
九道震懾天地的大雷過後，雲開霧散，天清氣明，天地之間覆歸了一派寧靜。
然而，眾弟子皆是垂頭喪氣，仿佛失了魂魄一般，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有的愁眉苦臉，有的長籲短嘆，有的淚眼婆娑。有的，直接和蘭芝華一樣蹲下抱住自己失聲痛哭。
顧靈嚴雙眉緊鎖，一雙手都在袖子下暗暗緊握成拳，渾身都在微微顫抖著。
這輩子從頭到尾都沒有想過，怎麽會有這樣一天，怎麽會是這樣的結果……
整個宗門最敬重的掌門、天下蒼生都仰望的仙人，為何會有一朝自甘墮落，為了一個走火入魔的弟子甘冒天下之大不韙，非要自引雷劫叛出師門，落得這樣一步田地……
終於有弟子鼓起勇氣，顫聲開口詢問道：“師伯，師尊還會回來嗎……”
顧靈嚴緊緊閉上了雙眼，嘆了口氣。
“誅仙九雷之下，真的無人能夠生還？”慕華道，“可是師尊的修為高深，在天下宗門之中也是前無古人……”
顧靈嚴道：“你當誅仙九雷是什麽？是天之怒，非人力所能對抗。”
“嗚嗚嗚……嗚嗚嗚……”蘭芝華嚶嚶哭泣道，“都怪我！都怪芝華！都怪芝華當初同情那個魔頭，不但沒有勸阻師尊，還幫著自尊一起照顧他，以為真的能夠感化他……”
“嗚……想不到那個魔頭欺師滅祖忘恩負義，把芝華抓走威脅師尊，強迫師尊留在他的魔窟裏百般淩|辱。師尊不是那種糊塗的人，一定是被他蠱惑了，才會做出這麽糊塗的選擇的……嗚嗚嗚……”
“都怪芝華沒有用，勸不住師尊，救不了師尊……嗚嗚嗚……”
聽了蘭芝華的話，慕華忽然站起來來，恍然大悟道：“這一切莫非都是那個魔頭給師尊設下的陷阱？”
眾弟子聽聞慕華的言論，都渾身為之一振。
是啊！他們清冷絕塵高高在上的師尊，絕對不可能會糊塗至此啊！玉清君心懷蒼生仁愛天下，品行在修仙界更是標桿楷模，怎麽可能轉眼就為了一個魔頭叛出師門，自引誅仙九雷？！
除非是這個魔頭給他下了什麽蠱惑！或是魔咒，或是什麽法術。引誘得他鬼迷心竅、神志不清，一步一步自取滅亡。
顧靈嚴和眾弟子都暗自懊悔，方才為什麽沒有出手阻攔玉靈鈞，竟然真以為那是他自己的選擇。怎麽就沒想到他可能是受了蠱惑呢？
在魔窟被淩|辱那麽多天，難保魔頭沒有給他下過咒術啊。否則為什麽他今天一直都在心向魔頭？開始以為他是為了麻痹魔頭，可後來他做的那些事，哪件像神志正常的他會幹出來的？
這一切的一切，罪魁禍首，就是杜慕之那個魔頭。
“師伯，殺了那魔頭吧！”
“是啊！如果不是因為他，師尊怎麽會……！”
“這一切恐怕真的是他算計好的。九州四海之內唯一能和他抗衡的唯有師尊，他用這種手段謀害了師尊，不但可以制造師尊是自尋死路的假象，洗脫自己的罪行，而且可以除去心腹大患……這一定是他的陰謀！”
聽聞眾弟子的議論，顧靈嚴咬了咬牙，道：“破結界，將那魔頭尋出來。誅之！”
找到了師尊自尋死路的“真相”，又找到了共同的敵人，方才還在黯然神傷的眾弟子都群情激憤，化悲憤為力量，一個個都站起身，將方才玉靈鈞化出結界那一片區域團團圍了起來。
杜慕之手下得魔兵立即上前阻攔。然而由於失了魔君這個主心骨，杜慕之本就無心和誰對抗，平日裏又懶得訓練他們，此時便群龍無首如同一盤散沙，加之對方訓練有素，又有顧靈嚴在旁指揮，不過幾下便被打散了。
眾弟子將那片區域團團圍住後，眼前不過是一片恍如無物的空氣而已。顧靈嚴指揮道：“一起將法力註入中心，全神貫註，打開結界。”
眾弟子聞聲，紛紛在手中凝聚靈力，一齊向包圍圈的中心打去。
霎時，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在平地現形，屏障外還罩著一片銀白色的符咒。眾弟子手中的白色光華只能縈繞在周圍，都被那符咒拒之於外。這般註入法力猶如蚍蜉撼樹，根本無法撼動那屏障半分。
顧靈嚴擰了擰眉。想不到玉靈鈞臨走之前，還將這個孽障護得這般周全，連自己護身的符咒都壓在了裏面。
要從外圍硬破，還真要費一番周旋。
然而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畢竟身為玉靈鈞的師兄，顧靈嚴對玉靈鈞的術法手段都相當熟悉，情知玉靈鈞這等一身清正又十分要幹凈的人，要破他的咒法，用法力硬破定然是鬥不過的，得使一點下三濫的、為仙門所不屑的手段，才能破得了這屏障。
雖然顧靈嚴自己也很不屑這種手段，然而眼下畢竟是非常情況。
顧靈嚴背著手走到一邊，親自尋了一堆骯臟汙穢之物——比如粘著鳥類糞便的泥土，還有不知道埋在土裏多久的陳年垃圾，忍者惡心用手絹撿起來，然後隔空往那道屏障擲出去。
玉靈鈞的咒術果然十分怕臟，那汙穢的東西一擲出，銀色的符咒瞬間光華暗淡。眾弟子的法力方才得以攻擊到裏面那道屏障。
顧靈嚴也坐不住搭了一把手，齊心合力之下，那屏障終於開始微微松動。
眾弟子都看到了希望，紛紛更加賣力，把吃奶的勁兒都使了出來。顧靈嚴也不敢怠慢，更加專註地與眾弟子一起向那道屏障註入法力。
不久後，那道屏障便如同大廈將傾，搖搖欲墜，被破除已是近在眼前。
到了最後關頭，顧靈嚴再一次猛然發力，護著杜慕之那道屏障瞬間碎裂，化為齏粉。
“魔頭，受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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