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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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意識到自己竟然看著她笑，周慎有些惱怒地抿緊了唇，忽見裴晚的手不動了，下一刻腦袋突然往一旁歪去，周慎下意識出手卻沒有托住她，裴晚的臉正好壓在未幹的墨汁上，只是她毫無所覺，雙眼閉著面色平靜，顯然是睡著了。
因不能離開裴晚身邊，周慎只能在她房間裏坐著，他環視一圈這個房間，陳設布局和記憶中的一樣，房中間放著一張圓桌，上面擺著一套粉色描彩的茶具，床尾處是一個如意紋的暗紅色衣櫃，三圍羅漢床上懸著層層疊疊的煙粉色紗帳，床頭放著一張梳妝臺，一個蓮花狀的香爐擺在上面絲絲縷縷的玫瑰香氣散播開來。
坐了好一會，只見小丫頭蓮兒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上面的青色果碟中放著洗切好的大黃梨並一小碗紫黑的葡萄。
“小姐，來吃...”蓮兒跨進門，話還未說完只見裴晚又趴在桌上呼呼大睡，頓時無奈地笑了起來。
走到裴晚身邊，推了推她，“小姐，快醒醒！”
“唔...讓我再睡會，好困...”
“起來啦小姐，今天有你喜歡吃的葡萄，奴婢剛剛偷偷嘗了一顆，可甜可甜了。”
“有葡萄！”一聽吃葡萄，裴晚立刻精神了，眼睛一睜坐了起來。
“噗，哈哈哈！”蓮兒突然捂著嘴笑了起來指著她的臉，笑的臉頰都紅了。
“臭蓮兒，你笑什麽？”
裴晚斜了她一眼，走到梳妝臺前往鏡子裏一看，頓時哎了一聲，擡手蹭了蹭臉頰上的幾道黑墨，“不許笑了，快去打水過來！”
夏天正是吃水果的好季節，京城南邊就有一個市場專門做水果生意，只是距離裴家有些遠，加上天氣炎熱水果容易壞，基本都是當天清晨去買來，然後放在後院的水井中保鮮。
裴晚撿起葡萄撥開，黃綠色的果肉晶瑩剔透，放進口中一嚼豐沛冰涼的酸甜汁水充滿口腔，頓時感覺渾身舒坦。
把葡萄吃完後，裴晚端著裝著黃梨的碟子往外走，蓮兒正在收拾書桌忙問，“小姐，您去哪？”
裴晚道：“去花園賞花，你不用跟著了。”
蓮兒哦了一聲，看了看窗外的大太陽，嘀咕了幾句。
周慎跟在裴晚身旁，看她面帶笑容腳步輕盈的樣子知道她不是去賞什麽花，而是去找自己，也就是顧十三。
果然，裴晚沿著石子路走到花園，只見顧十三滿頭大汗地正蹲在地上拔草。
“十三！”
裴晚語氣輕快地叫了一聲，顧十三擡眸，趕緊站了起來，“太陽這麽大，小姐來這裏做什麽？”
“來找你啊。”裴晚說著走到紫薇花樹下放置的石桌邊，對顧十三招了招手，語氣輕快，“快過來，我拿了梨給你吃，可好吃了。”
顧十三擦了擦汗，看了看自己滿是泥土的手，走到水池邊洗了一下，想要擦擦水卻發現身邊沒有帕子之類的東西，他站在原地楞了一下，有些別扭地撈起衣擺擦幹了手上的水。
周慎看著‘自己’感覺很奇妙，他知道顧十三剛才楞什麽，他是皇子，從小錦衣玉食前呼後擁長大，一舉一動都是有規矩的，自然不會似尋常人那樣洗了手就在身上一擦這樣隨意，他知道，雖然這時候的‘自己’失了憶，但有些東西早已刻在腦海中，很自然地就會反應出來。
裴晚將碟子推到他面前，“快吃吧，很清甜的。”
“謝謝小姐。”
顧十三道了謝，拿起一根牙簽紮了一塊梨吃了起來。
裴晚雙手托腮地看著他，顧十三吃東西的樣子很斯文優雅，像是在品嘗什麽美食一般，如玉的臉頰被太陽曬的發紅，那雙如冷月般的眼睛裏帶著溫和的疏離，瞳仁黑黝黝的深邃又清澈，鼻梁高挺，面部輪廓分明幹凈，連下頜線都透著絲絲貴氣，身體筆直端正地坐在石凳上，雖然他穿著極為普通的短打，但整個人的氣質卻十分優雅貴氣。
她不知不覺看迷了，心跳慢慢加快，直勾勾的眼神看的顧十三皺起了眉頭。
“裴小姐？”顧十三叫了兩聲在她眼前揮了揮手。
裴晚猛地回過神來，臉頰一片通紅，她刷地站起身，聲音急促，“太、太陽好大，這裏好熱，我、我先回去了！”
說完，也不管果碟，轉身腳步急匆匆地離開了。
“啊啊啊，好丟人好丟人！”
裴晚捂著自己滾燙的臉跑進了院子。
蓮兒坐在門口，見她這樣，疑惑道：“小姐，您怎麽了？”
裴晚沒答，直直沖進了房間又彭地一聲關上了門，隨後趴到床上不動了。
過了一會，裴晚起身坐到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臉頰還是紅紅的，眼中春水流波，才平靜下來的心跳又快了起來。
想起顧十三那張俊美的臉，裴晚表情羞澀，“難道我喜歡上他了？”“不可能不可能，這才認識兩天呢。”“那你就是見色起意，喜歡人家長得好看！”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指指點點，渾然不知這一幕被人看光了。
周慎看著裴晚明顯春心萌動的模樣，面上露出覆雜的神色，裴晚這時候喜不喜歡顧十三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時候的顧十三正在受人欺負，原因便是那碟梨子。
“喲，這不是新來的嘛。”
顧十三看著碟中的梨，想著不能浪費，便準備全都吃掉，冷不防聽見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
“還在這吃水果呢，挺自在的啊。”
一回頭，只見兩個穿著青色衣衫的男人走了過來，說話的正是走在前面的下巴上有一顆大黑痣的人，另外一人又瘦又矮長得尖嘴猴腮，似營養不良的半大少年。
顧十三看出二人來者不善，卻還是起身淡笑著打了聲招呼。
王進斜著眼看著顧十三，鼻孔朝天的模樣走到石桌前，毫不客氣地端起碟子將裏面的梨塊塞進自己口中。
哢嚓哢嚓。
王進哼了一聲，“味道不錯，這梨我還沒吃上，你小子倒是口福不淺。”
他顛著手中的瓷碟，打量了顧十三一圈，“聽說，你是大小姐在路上撿回來的？”
“正是。”
王進坐在石凳上翹起二郎腿，那矮瘦的跟班人稱賴猴站在他身邊，聲音尖利，“既然在府裏混，以後就要聽我們王哥的。想必你還不知道王哥是誰，他是咱們府上方姨娘的弟弟，將來是要接張伯的班的。”
顧十三明白他們是來幹什麽的，給自己下馬威來了。
溫和的面色變得冷淡，那雙眼睛裏露出冰涼的寒意，看的二人面色一僵，只感覺渾身一冷，那王進表情慢慢陰沈下來，“你叫...顧十三是吧，看在你是新來的份上，暫且不與你為難，日後再細算。”
王進說著，便要離開，顧十三擋在二人面前，示意道：“碟子留下。”
王進哼了一聲，看著手中的碟子，這是裴晚房中的，是一個五彩開光荷花碟，上面一圈荷葉圖案，中間是幾條小鯉魚包圍的粉色的荷花與花苞，是京中最有名的瓷器店的東西，這一個就要十幾兩銀子。
賴猴見顧十三如此不識擡舉，立刻道：“這東西就當你初進府孝敬我們王哥的，日後自有你的好處。”
“這是大小姐的東西。”顧十三臉上湧現怒氣。
王進往前一步一下撞開他，將瓷碟往石頭上一扔，精美的瓷盤頓時碎裂，瓷片飛濺的到處都是。
“不識擡舉的東西！”王進啐了一口瞪了他一眼鼻口朝天地離開了。
二人漸漸走遠，賴猴小聲道：“哥，這人是大小姐帶回來的，他會不會去找大小姐告狀？”
王進笑道：“告什麽狀，咱們與他素不相識，為何針對他？他自己失手打碎了東西，幹咱們何事。”
他得意地背著手，又道：“府裏前幾日采買了一批香料和頭油，走，咱們挑一些好的送給大小姐。”
“哎，是！”
夢境中的時間過的很快，眨眼間便到了暮色降臨的時候
吃過晚飯後蓮兒便去後房打水給裴晚沐浴。
房間裏，周慎渾身僵硬地看著裴晚束起頭發，脫下了身上的外衫。
他下意識往外走，卻還沒走到門口便怎麽也走不動了，無法，他只能背對著裴晚閉上了眼睛。
窸窸窣窣的脫衣聲，邁入浴桶響起的水聲，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尤為清晰。
“呼——”裴晚愜意地呼了口氣，撩起水擦洗起來。
水珠不斷被捧起又落入水面，清脆的嘩啦啦的聲音伴隨著裴晚不成調的哼唱，攪得周慎頭皮發麻，恨不得立刻消失。
只是，這雖然是他自己的夢境，但卻並不受他掌控，他只是一個什麽都做不了的旁觀者。
夜風習習，裴晚坐在門口，看著滿天繁星，丫鬟蓮兒坐在她身後為她梳發。
院子的門突然被人敲響。
“誰呀？”蓮兒放下手中的梳子走到院門口。
一開門，竟見顧十三出現在面前，蓮兒皺眉道：“這麽晚了來小姐院子做什麽？”
顧十三忙道：“蓮兒姑娘別誤會，我是來給小姐道歉的。”
蓮兒看了眼裴晚，並沒有讓他進門的意思，“道什麽歉？”
顧十三將手中的荷葉包打開，露出碎裂的瓷塊，愧疚道：“我失手打碎了這個。”
蓮兒表情一變，說了句你等著，便飛快地跑到裴晚身邊。
周圍光線昏暗，顧十三擡頭看屋檐下的裴晚，卻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片刻後，裴晚走過來表情有些不好看，但也沒有生氣，只是平靜地讓蓮兒接過他手中的東西，“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她語氣淡淡的，見他一臉愧疚，露出一個笑容道：“沒事，只是一個碟子而已，又不是什麽稀罕物。”
顧十三眸色一沈，“抱歉。”
裴晚搖了搖頭，隨即關上了院門。
房間裏。
裴晚看著桌上的碎片，表情難過。
蓮兒坐在一旁道：“小姐，明日我去集市上，看看能不能找人把它修好。”他們院中的東西基本都是先夫人留下來的，小姐一向很珍惜，她們平日裏也用的很小心，沒想到今日會....
裴晚眼眶紅了，良久嘆了口氣道：“算了，娘親說過，這些東西都是用來用的，早晚會有損壞的一天。”她珍惜地摸了摸碎片上的荷苞，“這是娘成婚時的陪嫁，她生前最喜歡這個碟子了，說是請人特別定制的，是以前家中池塘的模樣。”
蓮兒沒有說話，只默默地取來一個匣子，將碎瓷片裝了進去。
內務府。
負責管理六庫的郎中顏崇萬急匆匆地走進瓷庫，“張大人，皇上說的那件瓷盤制好了沒有？”
員外郎張數擦了擦額頭的汗，面露喜悅，“好了好了！”說著便親自走到庫房裏搬過來一個木箱，從裏面拿出三個瓷碟。
張數笑著道：“看，這是按照皇上給的圖紙精心制作的，擔心皇上不滿意，特意做了三個顏色出來，有深有淺，個個都栩栩如生啊！”
顏崇萬仔細檢查了一下，點點頭，“我這就送去臨華殿。”
臨華殿外，王錫正守在門外，見顏崇萬過來笑著迎了上去，“顏大人怎麽過來了？皇上正和大人們商議國事。”
顏崇萬提了提手中的木箱，王錫會意地做了個手勢，二人往廊下走了一段，顏崇萬這才道：“皇上前幾日命我制的瓷器做好了，下官立刻送了過來。”
王錫點點頭，顏崇萬悄聲問：“王公公，不知您是否知道這瓷器的來歷？是否皇上對我們瓷庫制作的東西不滿意呀？”
聖上登基時日尚短，他們還沒有摸清皇上的喜好，前幾日突然親自送過去樣圖指定款式，這可把他們六庫嚇壞了，以為皇上是對他們奉的東西不滿意，如臨大敵般連夜讓最好的手藝師傅制作完成。
王錫眉頭微蹙，沈著道：“實不相瞞，我也不清楚。”他笑著安撫顏崇萬，“顏大人不必驚慌，許是皇上心血來潮喜歡這種樣式罷了。”
二人正說著話，忽見殿門打開，三四個老臣從裏面出來，面上皆是笑盈盈的，王錫觀察了下，看樣子皇上心情還不錯，便領著顏崇萬走了進去。
“皇上，內務府的顏大人來了。”
商議了半個時辰已然口幹舌燥，周慎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聽見王錫的話，眼睛一亮，看向顏崇萬，“已經制作好了？快拿來朕看看。”
見皇上興致如此高，顏崇萬心中卻是一慌不由打起鼓來，強笑著將東西打開放在書案上。
只一眼，周慎就知道這些都不是自己要的瓷碟。
心裏莫名生出火氣，嘩啦一聲，木箱被砸在地上裏面的東西也全都碎裂。
“內務府這般無能，連個瓷碟都制不出來，朕要你們還有什麽用！”
顏崇萬一下子跪倒在地顫抖著聲音道：“陛下息怒，臣等無能！”
周慎目露寒芒右邊臉頰上那道淡淡的疤痕變得明顯，生出幾分猙獰之色，王錫站在一旁低眉斂目不敢多說一個字。
“好了，下去吧，朕累了。”
“是，微臣告退。”
周慎看著手中那張夢醒後畫下來的圖紙，眸色微沈，經過這兩次的入夢，他隱約感覺到這夢境似乎是想要讓他知道些什麽。
城門口、裴晚母親的遺物，這些事情都是之前他不知道的。
周慎想到自己原先在裴家受到的那些屈辱，一股不安的感覺湧上心頭令他不敢細想。
接下來一段日子，他隔三差五就會夢到在裴家的日子，看著裴晚和‘自己’在慢慢相處中氣氛逐漸暧昧，他似感同身受般覺得愉悅，裴晚容貌精致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似春日盛開的花清新亮麗，粉白的臉頰染上微紅宛如含苞待放的花瓣，令人心神迷醉。
他開始沈溺於夢境，喜歡上了裴晚的嬌羞和少女懷春的美好憧憬，看著她記錄二人的點點滴滴，心醉於她想方設法找借口親近‘自己’時得逞的小表情，淪陷在她那張越加動人的臉上。
夜深了。
王錫輕手輕腳走進臨華殿，“皇上，子時了，您該就寢了。”
周慎揉了揉額頭，雖面有疲色卻還是對王錫道：“去端一杯熱茶來。”
“是，皇上。”
他已經有兩天沒睡了，這段時日他因夢松懈了國事，險些耽誤了大事。
清醒過來後他意識到不能再放任自己沈迷下去，那不過是一場夢，前塵往事既已過去，裴晚也已經去世，所有的一切應該放下才對。
所以這兩天他一直不敢睡，一直在處理這段時間積累下來的奏折。
濃濃的茶香喚回了周慎的思緒，他飲了一口，思考著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就算是鐵打的身體也扛不住天天不睡，他想著，明日應當找欽天監來看看，再不然讓他們去找鳴劍的異士，來破解入夢之事。
就這樣想著，忽然一陣難以抵擋的困意襲來，周慎面色一變，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就已經閉上了眼睛，手中的茶盞摔到地上，碎裂的聲音驚動了外間守候的太監總管王錫。
“皇上！皇上！”“快來人啊！”
當耳中傳入熟悉的聲音時，周慎明白他再一次入夢了。
“爹爹，書是女兒拿給十三哥的，您不要怪他！”
房間裏，裴晚含著淚哀求地看著父親裴中宣。
“住口！”
裴中宣面色十分難看，他從來沒有這樣生氣過，更不曾對自己的掌上明珠這樣發火，“十三哥？你知道不知道羞恥？”
他氣急敗壞，“晚兒，你向來乖巧，從未有過逾矩之事，為何對這個顧十三這般維護？”
“爹爹....”
裴中宣氣的臉色發青，“你知不知道現在府裏都傳成什麽樣了？你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自從顧十三在裴府安定下來，裴晚三天兩頭去找他，府中的下人們早就在傳言大小姐喜歡上了新來的花匠，姑娘的閨中清譽最是重要，裴中宣日日在軍營，早出晚歸不大知道這些，還是方姨娘吞吞吐吐地說出來的。
裴晚面色蒼白地跪倒在地，泛紅的眼眶中淚珠終是憋不住，顆顆似珍珠般滑落下來，表情十分可憐，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惜。
裴晚咬了咬唇，雖然害怕父親的怒火，但還是極力維護顧十三，“爹爹，都是女兒的錯。”
周慎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楞了一下，隨即想起來，裴晚剛才口中說的‘拿書’是怎麽回事。
那是他進府半年後發生的事情。
顧十三雖失去了記憶，但學習的知識卻沒有忘記，他還認得字並且很愛看書，打理花園閑暇的時候會用樹枝做筆在地上寫寫畫畫。裴晚看見後，便送了他一些紙筆讓他寫字畫畫，並將自己看的書借給他。
很快，裴晚房間的書都被他看完了，再要看書只能去找父親要。
但是裴中宣的書房是家中子女不能擅入的，只是裴晚從小受父親寵愛，是進去過的，所以，裴晚便去裴中宣的書房拿書給顧十三看。
可令人沒想到的是，今日裴中宣突然發現自己放在書房裏的一封密信丟了，當即發了很大的火，甚至讓護衛們搜家。
最終，這封密信在顧十三的被子下面被找到，正夾在他已經看完的書中。
裴中宣怒不可遏，當即命人綁了顧十三丟在柴房。
周慎看著裴晚跪在書房為他求情的模樣，臉色變得有些蒼白起來。
“爹爹，真的不關顧十三的事，書是女兒拿給他的，是我疏忽錯拿了父親的東西！”
裴中宣看著女兒淚眼盈盈地模樣心中不忍，但想到姑娘家的名聲，一顆心又硬了起來。
“你不要再為他說話了，若是你錯拿，那他翻看的時候就會發現，為何一直隱瞞不說？”
“你知不知道這封密信有多重要，絕不能外傳。”
他目光淩厲，“此子來歷不明，留他在府中居住已是善心，若是他包藏禍心，咱們家豈非是引狼入室！晚兒，你告訴父親，你是不是喜歡上他了？”
裴晚表情一怔，低下頭思索片刻，隨即擡頭眼神堅定道：“是，父親，我喜歡他。”
“你這個不孝子！”
裴中宣的臉色越發難看，一雙眼睛瞪得似要吃人一般，他憐女兒年幼失去母親，一直疼寵有加，連庶子也不能動搖她的地位，如此嬌養就是為了讓她以後能尋個門當戶對的夫家幸福一生，可現在，她竟然喜歡上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子！
“啪！”地一聲，他重重一巴掌打在裴晚臉上，氣的手都在顫抖，“你、你、”他身為五品將軍在戰場上殺敵成千上萬不曾害怕手顫，可這一巴掌卻打的自己心慌難過。
裴晚倒在地上，這一巴掌裴中宣雖然收了力氣，但他一個孔武有力的成年男人力氣之大遠非一個弱女子能承受，裴晚只感覺臉頰火辣辣疼，眼淚撲簌落下，口中泛起血腥氣，一縷血絲順著嘴角溢出。
“乖女兒，你怎麽樣？”
裴中宣見狀慌亂地蹲下身抱起女兒，見她白皙的臉頰高高腫起，指印清晰，看起來非常嚴重，面上生起愧悔之色，
“爹爹，我沒事，都是女兒不好，求爹爹不要責罰顧十三，他不是壞人！”
一說話臉頰就痛，她細細地抽著氣可憐兮兮地看著自己父親。
裴中宣怒從心起，“你還在為那個小子說話！”
他扶著女兒起身，將蓮兒叫了進來。
“把你家小姐帶回去趕緊請大夫來，以後沒有我的吩咐不許她踏出院門一步，好好待在房間裏把靜心經抄一千遍！”裴中宣冷冷地看著蓮兒，嚇得她連忙點頭，趕緊扶著還要為顧十三求情的裴晚離開了房間。
周慎臉色發青地跟著裴晚離開，走出房間的時候他回頭看了眼仍舊憤怒裴中宣正在吩咐管家，他知道，顧十三即將面對的是什麽。
春和院。
大夫走後，蓮兒拿著藥膏小心給裴晚上藥，“老爺怎麽下手這麽重啊，都青了。”蓮兒心疼死了，裴晚的皮膚本來就白，這又紅又腫還發青的模樣看著就嚇人。
裴晚聲音含糊地安慰蓮兒，“沒事啦，只是看著可怕過兩天就消下去了。”
她扭頭看向窗外，表情變得擔憂，聲音也低了幾分，“不知道十三他現在怎麽樣了。”
蓮兒忿忿，“小姐呀，您怎麽還擔心他啊，老爺都將您禁足了，您以後別和他來往了，老爺說的對，流言蜚語最是傷人，小姐的清譽比什麽都重要。”
周慎看著她眼眶瞬間紅了起來，眼中浮起霧氣，對蓮兒道：“蓮兒，我不瞞你，我是真的喜歡他，想和他在一起。”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裴晚深深地覺得顧十三是個好人，他待人謙和有禮，說話也落落大方，還寫的一手好字，她喜歡和他待在一起。
“他失憶了又怎麽樣，我相信，能教出這麽麽優秀的兒子，顧十三的家裏肯定也很好，就算是商人小吏家，我也願意嫁給他。”
蓮兒聽裴晚這樣說，頓了一會，道：“老爺不會同意您借給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的。”
裴晚一著急立馬從榻上坐了起來，“他只是暫時失去記憶，等他恢覆了就好了。”說話太急扯動了臉上的傷，裴晚痛的臉都快扭曲了，蓮兒嚇得趕緊扶著她躺下來。
可是大夫也說過，也可能一輩子都恢覆不了。
蓮兒這樣想著，卻是不忍心說出來，小姐自幼聽話乖巧，長大了也是溫婉賢良，如今已過及笄，上門說親的也不少，可小姐一個也看不上，唯獨傾心於顧十三，她不知道小姐的這段感情以後會怎麽樣。
此時此刻，顧十三被帶到了前院正屋處，裴中宣命人堵了嘴將其按在地上痛打了他三十板子。
將軍府的護衛都是從過軍的人，見裴中宣生氣，便都毫無保留地打起了板子。
顧十三痛的額頭青筋暴起汗如雨下，表情都開始扭曲起來。
劈裏啪啦的板子打在身上，劇痛難忍，可最讓他受不了的是自心底升起的屈辱感，裴府的下人們都躲在角落裏圍觀他此刻的狼狽。
失憶的顧十三不知道，他從小金尊玉貴著長大，連一句重話都沒受過，更遑論被人打板子，精神與身體無論如何也受不住這樣的屈辱。
硬挺著挨了二十個板子後，終是昏死過去，衣衫也被鮮血浸濕，臉上毫無血色，氣息奄奄叫人不敢直視。
每年夏季最熱的時節當屬三伏天，溫度高卻又濕又悶，汗水血水全都粘連在顧十三的身上，即使不動那密密麻麻的入骨之痛也讓人失去了全部力氣。
裴中宣派人找了大夫給他醫治，著兩個小廝幫他清理又上了藥，包紮會讓棉布粘在傷口上，可夏天蚊蠅又多，傷口暴露在外面血腥氣會引來蚊蟲，不利於傷口覆原，老大夫便只給他包了薄薄一層，再披上一件單衣。
下人住的房間本來就小，在顧十三被綁了後，原本和他同住一個人擔心自己會被連累已經搬走了，房間關著門，屋內很暗，光線從一扇狹小的窗戶裏透進來，照亮了大半。
屋裏又熱又悶，顧十三已經趴了兩個時辰，渾身又痛又乏力，喉嚨也幹的連咽口水都有一股撕裂的痛。
他動了動快要僵硬的肩膀，擡起胳膊墊在腦袋下，微微側了側身子，他已經把動作放到最低了卻還是痛的嘴唇發白額頭上也沁出細密的汗珠。
屋內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屋外一個腳步聲也沒有，只又蟬鳴與鳥雀的叫聲。
他怔怔地盯著房門，似乎在期待有人推門進來。
直到太陽下山，暮色降臨，除了給自己送飯的小廝，他期待的那個人始終沒有出現。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
是啊，自己不過是一個來歷不明寄人籬下的人，裴晚又怎麽會真的喜歡自己呢，不過是一時新鮮罷了。
如今自己落得這樣的下場，平白被冠上一個偷盜的罪名，她定然要與自己撇清關系的。
想到這裏，顧十三不禁又開始怨恨自己，從一開始他就不應該接受裴晚的示好，否則也不會被王進等人盯上找麻煩。
這幾月下來，他終於知道為什麽王進等人要頻繁找自己麻煩，這一切的源頭都是因為打理花園的差事。
在裴府，若說有什麽差事是既輕松又有油水可撈的，必然要屬打理花園的差事。那片花園是裴中宣已故的原配夫人顧氏最喜歡的地方，花園的布置也是她親自做的設計，顧夫人死後，裴中宣一直小心地照顧花園，後來外出打仗，便仔細交代給了張伯打理。
花園的一花一樹都不能有改變，若是枯死了，就要立馬尋來一模一樣的種上，即使花費再多銀子裴中宣也願意。
原本張伯不管理花園後，這一職務是要交給方姨娘的表弟王進來做的，只是裴晚突然帶了個人進府，還將這一肥差搶了去，王進心中自然不快。
他肯定，今日之事與王進等人脫不了幹系，
自己身上的傷沒有十天半個月是無法下床的，那些人下手太重了，將來就算傷好也怕是會在身上留下疤痕。
思及此，顧十三心裏不禁對裴晚升起了淡淡的怨懟，她明明知道自己是被人陷害的，為什麽沒有幫自己查清這件事，從被綁到現在，她甚至連面都沒露過，她是裴中宣的掌上明珠，若是她為自己求情，裴將軍又怎麽如此憤怒連辯解的機會也不給他。
而且，顧十三覺得，王進固然是因為差事被奪對自己心生不滿，可其他人呢，他們時不時的欺負自己又是為何？
他想起平日裏裴晚三不五時給自己的東西，梨子西瓜等時令水果，給自己筆墨和紙，在他們都只有草席可睡的時候自己確有一床竹席。這一切都讓同個院子居住的下人嫉妒不滿。
顧十三苦笑，原來自己今日所受的一切都是那個‘為他好’的大小姐帶來的。
另一邊。
裴晚頂著一張紅腫的臉在房間裏來回踱步，在見到門口守著的護衛時，不由更加焦急。
顧十三被父親下令打了三十板子。
這是她院子裏的灑掃丫鬟說的，當時她就在現場，說顧十三被打的皮開肉綻，流了很多血還昏死了過去。
裴晚聽得紅了眼圈，這麽炎熱的天，受那麽重的傷簡直是丟了半條命。
當即，她便讓蓮兒假借為自己抓藥為借口出府去買最好的傷藥去了。
等了足有一個時辰，蓮兒才拎著籃子回來。
“小姐，這是京城最好的金瘡藥，藥店掌櫃說用這個傷口愈合的很快。”蓮兒拿出一瓶金瘡藥給裴晚看，“我買了四五瓶，這個好貴呢，一瓶就要十兩銀子。”
裴晚面露喜色，“不管多少錢有用就行。”
蓮兒道：“小姐，待會咱們吃晚飯天就黑了，咱們可以偷偷出去，上一次修房頂拿來的梯子還放在雜物房，咱們可以用那個。”
裴晚高興地點了一下蓮兒的腦袋，“好丫頭，多虧有你。”
周慎看著高興的裴晚，一臉黯然，他很想勸她不要去看‘自己’，去了，也只會討一頓嫌惡罷了。
他並非草木，裴晚做的這些無一不是為了他，他跟在裴晚身邊這麽久，很了解裴中宣對她的疼愛，平日裏跟她說話都是輕聲細語的，很難想象一個高大威武的沙場將軍會有如此柔情的一面。
也正是如此，他看到裴晚為自己苦苦哀求，甚至將錯誤全都攬在自己身上以至於被打的嘴角流血時，他覺得自己的心底似被什麽狠狠刺了一下，痛感蔓延全身，令他皺緊了眉頭，甚至下意識伸手去扶裴晚，卻在自己怎麽也觸碰不到她的時候，止不住的心疼在內心深處翻湧起來。
等到天黑，眾人都休息的時候，裴晚二人架了梯子翻墻出了院子。
二人小心地避開府中巡查的護衛，進了顧十三的房間。
“顧十三，你怎麽樣了？”蓮兒點著了燭火，放在桌上便站在門口望風，裴晚走近了見顧十三面色慘白形容憔悴地模樣頓時心疼地紅了眼圈。
顧十三微微睜開眼，入眼便是裴晚那大紅繡牡丹的裙擺，只覺得無比刺眼，他冷冷道：“大小姐來這裏做什麽？”
裴晚被他冷漠的語氣弄得怔了一下，隨即想到他受了這麽重的傷心情肯定不好便沒有在意，又見他嘴唇幹裂，連忙走到桌邊去倒水餵他。
“我自己來，不勞煩小姐。”顧十三接過杯子一飲而盡。
裴晚見他這般冷漠，聲音哽咽，“你是不是在怪我？”
顧十三冷冷道：“大小姐有做錯什麽嗎？我哪有資格怪你什麽。”
“我其實....”裴晚想要解釋卻被顧十三打斷，“夜深了。大小姐若是沒什麽事還是趕快離開吧，以免損傷小姐清譽。”
裴晚見他如此咄咄逼人，心中十分酸楚，將帶來的東西拿出來放在他身邊，“這是上好的金瘡藥，明日換藥就用這個傷口好的快。”
顧十三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她，因而不知道裴晚此時的模樣，一旁的周慎忍不住開口：“你看看她啊，她為你求情甚至被她父親打傷了！”又看向裴晚，表情變得有些痛苦，“別說了，他就是個蠢貨！你快回去吧！”當然，他說的話在場的人無人聽見，他的所有情緒只有他自己知曉。
“大小姐還是帶回去吧，否則明日被人發現我就是長十張嘴也說不清這東西的來源。”
裴晚眼中的淚一下子落了下來，“我知道這件事不怪你，我跟你道歉，你不要這樣跟我說話。”
顧十三閉上眼睛，他不想再跟她有過多牽扯，他失去記憶，如今只能依靠裴家，他不想今天的事再發生一次。
“顧十三！”裴晚跺腳。
“大小姐若真的覺得心有愧疚，那以後就請離我遠一點，十三身份卑賤高攀不起小姐。”
裴晚一聽面色霎時變了，作為一個女孩子，她將自己的心雙手捧著送到了對方面前，可卻被人狠狠丟在地上，摔了個稀爛。
滾燙的淚落在臉頰的傷上泛起細密的痛，可裴晚卻覺得自己的心更痛，她啞著聲音道：“我先走了，過幾天再來看你。”
說罷轉身就走，就在她快要跨出門的時候，身後的聲音似一支利箭重重紮進她的皮肉裏。
“不用了，小姐厚愛顧十三實在承受不起。”
身體猛地一顫，嗚咽聲抑制不住冒了出來，裴晚連忙咬住自己的手背，擡腳快步離去了。
“哎？小姐！”蓮兒站在屋外不知道他們都說了什麽，只見裴晚哭著跑走，頓時焦急地追了過去。
“小姐，您別傷心了，眼睛都腫了。”
房間裏，蓮兒看著靠在床頭哭得哽咽的裴晚，柔聲勸說。
本就紅腫的臉加上腫起來的雙眼，好好的一張美人臉弄成了這般淒慘的模樣，蓮兒心疼地拿帕子幫她擦眼淚，動作輕柔，生怕弄疼了她。
“我、我...”裴晚淚眼朦朧地看著蓮兒，“他肯定在怪我，怪我讓他受了這麽重的傷，怪我沒有查清真相。”
“小姐，這不怨您，誰也不知道會出這樣的事，您對他有救命之恩，又為了給他求情被老爺打成這樣，您已經盡力了。”
裴晚輕輕靠在她肩上，“蓮兒，我是真的喜歡他，他是我見過最好的男子，端方有禮說話風趣，脾氣也很和善。”
蓮兒嘆了口氣，小姐真的陷進去了，這可如何是好，老爺是肯定不會同意的。
“小姐，既然他現在對您心有怨懟，您暫時就不要去見他了，給他點時間冷靜一下。”
她無法阻止裴晚對顧十三的情意，只能這般勸說。
裴晚點點頭，“嗯。”她擦幹了眼淚對蓮兒道：“我知道爹爹是因為他的身份才會如此強烈拒絕，爹爹最疼愛我，只要我堅持以後肯定能說服爹爹。”
“皇上，您醒醒！”
皇後趙晴坐在龍床邊，皇帝因過度疲勞導致暈厥，在昏睡了一天一夜後緊閉的雙眼中突然流下了淚水，這讓皇後不由焦心起來，輕輕搖晃著皇帝想要將他喚醒。
約莫一盞茶後，周慎終於脫離了夢境，睜開雙眼後，他眼神還有些怔楞，似乎一時間分不清自己是在夢中還是在現實。
“皇上，您醒了。”皇後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周慎扭頭看了她一眼，表情卻十分悲涼，皇後一楞，不知道他做了什麽讓他這麽難過的夢，擡起手捏著帕子給他擦了擦眼角的淚。
“國事重要，但陛下也要保重龍體，臣妾都這兩日都擔心死了。”
周慎似乎還沈浸在夢中，聲音喑啞冷淡地對皇後道：“皇後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周慎從未對她這樣冷淡，皇後表情有些僵硬，她守著皇帝這麽長時間，累的面色蒼白眼下青黑，可皇上卻連睜眼都沒仔細看自己，連一句‘辛苦了’都是這麽敷衍。
回宮的路上，皇後思量著，轉頭詢問自己的貼身女官紅兒，“這些日子後宮那些嬪妃有什麽動靜嗎？”
紅兒搖了搖頭，道：“回娘娘，奴婢昨日就去了打聽了，敬事房的夏公公說，皇上已經有很多天沒有翻牌子了，也沒有哪位小主傳出有身孕的消息。”
皇後皺眉，“本宮總覺得皇上這段時日有些奇怪，每個月的初一十五皇上都會來鳳儀宮，可是這個月....”
這麽就沒翻牌子，今年年初選秀剛過，後宮新進了四五個女子，皇帝又是血氣方剛的年紀，怎麽會月餘不進後宮。
紅兒寬慰道：“許是陛下國事繁忙，娘娘寬心。”
一行人漸行漸遠，皇後的聲音被寒風吹散，“希望是吧....”
王錫伺候著周慎洗漱穿戴，禦膳房將做好的飯菜陸陸續續端上來擺了滿桌。
飯後，周慎難得沒有立即去處理奏折，而是帶著王錫往東宮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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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到自己竟然看著她笑，周慎有些惱怒地抿緊了唇，忽見裴晚的手不動了，下一刻腦袋突然往一旁歪去，周慎下意識出手卻沒有托住她，裴晚的臉正好壓在未幹的墨汁上，只是她毫無所覺，雙眼閉著面色平靜，顯然是睡著了。
因不能離開裴晚身邊，周慎只能在她房間裏坐著，他環視一圈這個房間，陳設布局和記憶中的一樣，房中間放著一張圓桌，上面擺著一套粉色描彩的茶具，床尾處是一個如意紋的暗紅色衣櫃，三圍羅漢床上懸著層層疊疊的煙粉色紗帳，床頭放著一張梳妝臺，一個蓮花狀的香爐擺在上面絲絲縷縷的玫瑰香氣散播開來。
坐了好一會，只見小丫頭蓮兒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上面的青色果碟中放著洗切好的大黃梨並一小碗紫黑的葡萄。
“小姐，來吃...”蓮兒跨進門，話還未說完只見裴晚又趴在桌上呼呼大睡，頓時無奈地笑了起來。
走到裴晚身邊，推了推她，“小姐，快醒醒！”
“唔...讓我再睡會，好困...”
“起來啦小姐，今天有你喜歡吃的葡萄，奴婢剛剛偷偷嘗了一顆，可甜可甜了。”
“有葡萄！”一聽吃葡萄，裴晚立刻精神了，眼睛一睜坐了起來。
“噗，哈哈哈！”蓮兒突然捂著嘴笑了起來指著她的臉，笑的臉頰都紅了。
“臭蓮兒，你笑什麽？”
裴晚斜了她一眼，走到梳妝臺前往鏡子裏一看，頓時哎了一聲，擡手蹭了蹭臉頰上的幾道黑墨，“不許笑了，快去打水過來！”
夏天正是吃水果的好季節，京城南邊就有一個市場專門做水果生意，只是距離裴家有些遠，加上天氣炎熱水果容易壞，基本都是當天清晨去買來，然後放在後院的水井中保鮮。
裴晚撿起葡萄撥開，黃綠色的果肉晶瑩剔透，放進口中一嚼豐沛冰涼的酸甜汁水充滿口腔，頓時感覺渾身舒坦。
把葡萄吃完後，裴晚端著裝著黃梨的碟子往外走，蓮兒正在收拾書桌忙問，“小姐，您去哪？”
裴晚道：“去花園賞花，你不用跟著了。”
蓮兒哦了一聲，看了看窗外的大太陽，嘀咕了幾句。
周慎跟在裴晚身旁，看她面帶笑容腳步輕盈的樣子知道她不是去賞什麽花，而是去找自己，也就是顧十三。
果然，裴晚沿著石子路走到花園，只見顧十三滿頭大汗地正蹲在地上拔草。
“十三！”
裴晚語氣輕快地叫了一聲，顧十三擡眸，趕緊站了起來，“太陽這麽大，小姐來這裏做什麽？”
“來找你啊。”裴晚說著走到紫薇花樹下放置的石桌邊，對顧十三招了招手，語氣輕快，“快過來，我拿了梨給你吃，可好吃了。”
顧十三擦了擦汗，看了看自己滿是泥土的手，走到水池邊洗了一下，想要擦擦水卻發現身邊沒有帕子之類的東西，他站在原地楞了一下，有些別扭地撈起衣擺擦幹了手上的水。
周慎看著‘自己’感覺很奇妙，他知道顧十三剛才楞什麽，他是皇子，從小錦衣玉食前呼後擁長大，一舉一動都是有規矩的，自然不會似尋常人那樣洗了手就在身上一擦這樣隨意，他知道，雖然這時候的‘自己’失了憶，但有些東西早已刻在腦海中，很自然地就會反應出來。
裴晚將碟子推到他面前，“快吃吧，很清甜的。”
“謝謝小姐。”
顧十三道了謝，拿起一根牙簽紮了一塊梨吃了起來。
裴晚雙手托腮地看著他，顧十三吃東西的樣子很斯文優雅，像是在品嘗什麽美食一般，如玉的臉頰被太陽曬的發紅，那雙如冷月般的眼睛裏帶著溫和的疏離，瞳仁黑黝黝的深邃又清澈，鼻梁高挺，面部輪廓分明幹凈，連下頜線都透著絲絲貴氣，身體筆直端正地坐在石凳上，雖然他穿著極為普通的短打，但整個人的氣質卻十分優雅貴氣。
她不知不覺看迷了，心跳慢慢加快，直勾勾的眼神看的顧十三皺起了眉頭。
“裴小姐？”顧十三叫了兩聲在她眼前揮了揮手。
裴晚猛地回過神來，臉頰一片通紅，她刷地站起身，聲音急促，“太、太陽好大，這裏好熱，我、我先回去了！”
說完，也不管果碟，轉身腳步急匆匆地離開了。
“啊啊啊，好丟人好丟人！”
裴晚捂著自己滾燙的臉跑進了院子。
蓮兒坐在門口，見她這樣，疑惑道：“小姐，您怎麽了？”
裴晚沒答，直直沖進了房間又彭地一聲關上了門，隨後趴到床上不動了。
過了一會，裴晚起身坐到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臉頰還是紅紅的，眼中春水流波，才平靜下來的心跳又快了起來。
想起顧十三那張俊美的臉，裴晚表情羞澀，“難道我喜歡上他了？”“不可能不可能，這才認識兩天呢。”“那你就是見色起意，喜歡人家長得好看！”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指指點點，渾然不知這一幕被人看光了。
周慎看著裴晚明顯春心萌動的模樣，面上露出覆雜的神色，裴晚這時候喜不喜歡顧十三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時候的顧十三正在受人欺負，原因便是那碟梨子。
“喲，這不是新來的嘛。”
顧十三看著碟中的梨，想著不能浪費，便準備全都吃掉，冷不防聽見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
“還在這吃水果呢，挺自在的啊。”
一回頭，只見兩個穿著青色衣衫的男人走了過來，說話的正是走在前面的下巴上有一顆大黑痣的人，另外一人又瘦又矮長得尖嘴猴腮，似營養不良的半大少年。
顧十三看出二人來者不善，卻還是起身淡笑著打了聲招呼。
王進斜著眼看著顧十三，鼻孔朝天的模樣走到石桌前，毫不客氣地端起碟子將裏面的梨塊塞進自己口中。
哢嚓哢嚓。
王進哼了一聲，“味道不錯，這梨我還沒吃上，你小子倒是口福不淺。”
他顛著手中的瓷碟，打量了顧十三一圈，“聽說，你是大小姐在路上撿回來的？”
“正是。”
王進坐在石凳上翹起二郎腿，那矮瘦的跟班人稱賴猴站在他身邊，聲音尖利，“既然在府裏混，以後就要聽我們王哥的。想必你還不知道王哥是誰，他是咱們府上方姨娘的弟弟，將來是要接張伯的班的。”
顧十三明白他們是來幹什麽的，給自己下馬威來了。
溫和的面色變得冷淡，那雙眼睛裏露出冰涼的寒意，看的二人面色一僵，只感覺渾身一冷，那王進表情慢慢陰沈下來，“你叫...顧十三是吧，看在你是新來的份上，暫且不與你為難，日後再細算。”
王進說著，便要離開，顧十三擋在二人面前，示意道：“碟子留下。”
王進哼了一聲，看著手中的碟子，這是裴晚房中的，是一個五彩開光荷花碟，上面一圈荷葉圖案，中間是幾條小鯉魚包圍的粉色的荷花與花苞，是京中最有名的瓷器店的東西，這一個就要十幾兩銀子。
賴猴見顧十三如此不識擡舉，立刻道：“這東西就當你初進府孝敬我們王哥的，日後自有你的好處。”
“這是大小姐的東西。”顧十三臉上湧現怒氣。
王進往前一步一下撞開他，將瓷碟往石頭上一扔，精美的瓷盤頓時碎裂，瓷片飛濺的到處都是。
“不識擡舉的東西！”王進啐了一口瞪了他一眼鼻口朝天地離開了。
二人漸漸走遠，賴猴小聲道：“哥，這人是大小姐帶回來的，他會不會去找大小姐告狀？”
王進笑道：“告什麽狀，咱們與他素不相識，為何針對他？他自己失手打碎了東西，幹咱們何事。”
他得意地背著手，又道：“府裏前幾日采買了一批香料和頭油，走，咱們挑一些好的送給大小姐。”
“哎，是！”
夢境中的時間過的很快，眨眼間便到了暮色降臨的時候
吃過晚飯後蓮兒便去後房打水給裴晚沐浴。
房間裏，周慎渾身僵硬地看著裴晚束起頭發，脫下了身上的外衫。
他下意識往外走，卻還沒走到門口便怎麽也走不動了，無法，他只能背對著裴晚閉上了眼睛。
窸窸窣窣的脫衣聲，邁入浴桶響起的水聲，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尤為清晰。
“呼——”裴晚愜意地呼了口氣，撩起水擦洗起來。
水珠不斷被捧起又落入水面，清脆的嘩啦啦的聲音伴隨著裴晚不成調的哼唱，攪得周慎頭皮發麻，恨不得立刻消失。
只是，這雖然是他自己的夢境，但卻並不受他掌控，他只是一個什麽都做不了的旁觀者。
夜風習習，裴晚坐在門口，看著滿天繁星，丫鬟蓮兒坐在她身後為她梳發。
院子的門突然被人敲響。
“誰呀？”蓮兒放下手中的梳子走到院門口。
一開門，竟見顧十三出現在面前，蓮兒皺眉道：“這麽晚了來小姐院子做什麽？”
顧十三忙道：“蓮兒姑娘別誤會，我是來給小姐道歉的。”
蓮兒看了眼裴晚，並沒有讓他進門的意思，“道什麽歉？”
顧十三將手中的荷葉包打開，露出碎裂的瓷塊，愧疚道：“我失手打碎了這個。”
蓮兒表情一變，說了句你等著，便飛快地跑到裴晚身邊。
周圍光線昏暗，顧十三擡頭看屋檐下的裴晚，卻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片刻後，裴晚走過來表情有些不好看，但也沒有生氣，只是平靜地讓蓮兒接過他手中的東西，“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她語氣淡淡的，見他一臉愧疚，露出一個笑容道：“沒事，只是一個碟子而已，又不是什麽稀罕物。”
顧十三眸色一沈，“抱歉。”
裴晚搖了搖頭，隨即關上了院門。
房間裏。
裴晚看著桌上的碎片，表情難過。
蓮兒坐在一旁道：“小姐，明日我去集市上，看看能不能找人把它修好。”他們院中的東西基本都是先夫人留下來的，小姐一向很珍惜，她們平日裏也用的很小心，沒想到今日會....
裴晚眼眶紅了，良久嘆了口氣道：“算了，娘親說過，這些東西都是用來用的，早晚會有損壞的一天。”她珍惜地摸了摸碎片上的荷苞，“這是娘成婚時的陪嫁，她生前最喜歡這個碟子了，說是請人特別定制的，是以前家中池塘的模樣。”
蓮兒沒有說話，只默默地取來一個匣子，將碎瓷片裝了進去。
內務府。
負責管理六庫的郎中顏崇萬急匆匆地走進瓷庫，“張大人，皇上說的那件瓷盤制好了沒有？”
員外郎張數擦了擦額頭的汗，面露喜悅，“好了好了！”說著便親自走到庫房裏搬過來一個木箱，從裏面拿出三個瓷碟。
張數笑著道：“看，這是按照皇上給的圖紙精心制作的，擔心皇上不滿意，特意做了三個顏色出來，有深有淺，個個都栩栩如生啊！”
顏崇萬仔細檢查了一下，點點頭，“我這就送去臨華殿。”
臨華殿外，王錫正守在門外，見顏崇萬過來笑著迎了上去，“顏大人怎麽過來了？皇上正和大人們商議國事。”
顏崇萬提了提手中的木箱，王錫會意地做了個手勢，二人往廊下走了一段，顏崇萬這才道：“皇上前幾日命我制的瓷器做好了，下官立刻送了過來。”
王錫點點頭，顏崇萬悄聲問：“王公公，不知您是否知道這瓷器的來歷？是否皇上對我們瓷庫制作的東西不滿意呀？”
聖上登基時日尚短，他們還沒有摸清皇上的喜好，前幾日突然親自送過去樣圖指定款式，這可把他們六庫嚇壞了，以為皇上是對他們奉的東西不滿意，如臨大敵般連夜讓最好的手藝師傅制作完成。
王錫眉頭微蹙，沈著道：“實不相瞞，我也不清楚。”他笑著安撫顏崇萬，“顏大人不必驚慌，許是皇上心血來潮喜歡這種樣式罷了。”
二人正說著話，忽見殿門打開，三四個老臣從裏面出來，面上皆是笑盈盈的，王錫觀察了下，看樣子皇上心情還不錯，便領著顏崇萬走了進去。
“皇上，內務府的顏大人來了。”
商議了半個時辰已然口幹舌燥，周慎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聽見王錫的話，眼睛一亮，看向顏崇萬，“已經制作好了？快拿來朕看看。”
見皇上興致如此高，顏崇萬心中卻是一慌不由打起鼓來，強笑著將東西打開放在書案上。
只一眼，周慎就知道這些都不是自己要的瓷碟。
心裏莫名生出火氣，嘩啦一聲，木箱被砸在地上裏面的東西也全都碎裂。
“內務府這般無能，連個瓷碟都制不出來，朕要你們還有什麽用！”
顏崇萬一下子跪倒在地顫抖著聲音道：“陛下息怒，臣等無能！”
周慎目露寒芒右邊臉頰上那道淡淡的疤痕變得明顯，生出幾分猙獰之色，王錫站在一旁低眉斂目不敢多說一個字。
“好了，下去吧，朕累了。”
“是，微臣告退。”
周慎看著手中那張夢醒後畫下來的圖紙，眸色微沈，經過這兩次的入夢，他隱約感覺到這夢境似乎是想要讓他知道些什麽。
城門口、裴晚母親的遺物，這些事情都是之前他不知道的。
周慎想到自己原先在裴家受到的那些屈辱，一股不安的感覺湧上心頭令他不敢細想。
接下來一段日子，他隔三差五就會夢到在裴家的日子，看著裴晚和‘自己’在慢慢相處中氣氛逐漸暧昧，他似感同身受般覺得愉悅，裴晚容貌精致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似春日盛開的花清新亮麗，粉白的臉頰染上微紅宛如含苞待放的花瓣，令人心神迷醉。
他開始沈溺於夢境，喜歡上了裴晚的嬌羞和少女懷春的美好憧憬，看著她記錄二人的點點滴滴，心醉於她想方設法找借口親近‘自己’時得逞的小表情，淪陷在她那張越加動人的臉上。
夜深了。
王錫輕手輕腳走進臨華殿，“皇上，子時了，您該就寢了。”
周慎揉了揉額頭，雖面有疲色卻還是對王錫道：“去端一杯熱茶來。”
“是，皇上。”
他已經有兩天沒睡了，這段時日他因夢松懈了國事，險些耽誤了大事。
清醒過來後他意識到不能再放任自己沈迷下去，那不過是一場夢，前塵往事既已過去，裴晚也已經去世，所有的一切應該放下才對。
所以這兩天他一直不敢睡，一直在處理這段時間積累下來的奏折。
濃濃的茶香喚回了周慎的思緒，他飲了一口，思考著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就算是鐵打的身體也扛不住天天不睡，他想著，明日應當找欽天監來看看，再不然讓他們去找鳴劍的異士，來破解入夢之事。
就這樣想著，忽然一陣難以抵擋的困意襲來，周慎面色一變，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就已經閉上了眼睛，手中的茶盞摔到地上，碎裂的聲音驚動了外間守候的太監總管王錫。
“皇上！皇上！”“快來人啊！”
當耳中傳入熟悉的聲音時，周慎明白他再一次入夢了。
“爹爹，書是女兒拿給十三哥的，您不要怪他！”
房間裏，裴晚含著淚哀求地看著父親裴中宣。
“住口！”
裴中宣面色十分難看，他從來沒有這樣生氣過，更不曾對自己的掌上明珠這樣發火，“十三哥？你知道不知道羞恥？”
他氣急敗壞，“晚兒，你向來乖巧，從未有過逾矩之事，為何對這個顧十三這般維護？”
“爹爹....”
裴中宣氣的臉色發青，“你知不知道現在府裏都傳成什麽樣了？你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自從顧十三在裴府安定下來，裴晚三天兩頭去找他，府中的下人們早就在傳言大小姐喜歡上了新來的花匠，姑娘的閨中清譽最是重要，裴中宣日日在軍營，早出晚歸不大知道這些，還是方姨娘吞吞吐吐地說出來的。
裴晚面色蒼白地跪倒在地，泛紅的眼眶中淚珠終是憋不住，顆顆似珍珠般滑落下來，表情十分可憐，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惜。
裴晚咬了咬唇，雖然害怕父親的怒火，但還是極力維護顧十三，“爹爹，都是女兒的錯。”
周慎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楞了一下，隨即想起來，裴晚剛才口中說的‘拿書’是怎麽回事。
那是他進府半年後發生的事情。
顧十三雖失去了記憶，但學習的知識卻沒有忘記，他還認得字並且很愛看書，打理花園閑暇的時候會用樹枝做筆在地上寫寫畫畫。裴晚看見後，便送了他一些紙筆讓他寫字畫畫，並將自己看的書借給他。
很快，裴晚房間的書都被他看完了，再要看書只能去找父親要。
但是裴中宣的書房是家中子女不能擅入的，只是裴晚從小受父親寵愛，是進去過的，所以，裴晚便去裴中宣的書房拿書給顧十三看。
可令人沒想到的是，今日裴中宣突然發現自己放在書房裏的一封密信丟了，當即發了很大的火，甚至讓護衛們搜家。
最終，這封密信在顧十三的被子下面被找到，正夾在他已經看完的書中。
裴中宣怒不可遏，當即命人綁了顧十三丟在柴房。
周慎看著裴晚跪在書房為他求情的模樣，臉色變得有些蒼白起來。
“爹爹，真的不關顧十三的事，書是女兒拿給他的，是我疏忽錯拿了父親的東西！”
裴中宣看著女兒淚眼盈盈地模樣心中不忍，但想到姑娘家的名聲，一顆心又硬了起來。
“你不要再為他說話了，若是你錯拿，那他翻看的時候就會發現，為何一直隱瞞不說？”
“你知不知道這封密信有多重要，絕不能外傳。”
他目光淩厲，“此子來歷不明，留他在府中居住已是善心，若是他包藏禍心，咱們家豈非是引狼入室！晚兒，你告訴父親，你是不是喜歡上他了？”
裴晚表情一怔，低下頭思索片刻，隨即擡頭眼神堅定道：“是，父親，我喜歡他。”
“你這個不孝子！”
裴中宣的臉色越發難看，一雙眼睛瞪得似要吃人一般，他憐女兒年幼失去母親，一直疼寵有加，連庶子也不能動搖她的地位，如此嬌養就是為了讓她以後能尋個門當戶對的夫家幸福一生，可現在，她竟然喜歡上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子！
“啪！”地一聲，他重重一巴掌打在裴晚臉上，氣的手都在顫抖，“你、你、”他身為五品將軍在戰場上殺敵成千上萬不曾害怕手顫，可這一巴掌卻打的自己心慌難過。
裴晚倒在地上，這一巴掌裴中宣雖然收了力氣，但他一個孔武有力的成年男人力氣之大遠非一個弱女子能承受，裴晚只感覺臉頰火辣辣疼，眼淚撲簌落下，口中泛起血腥氣，一縷血絲順著嘴角溢出。
“乖女兒，你怎麽樣？”
裴中宣見狀慌亂地蹲下身抱起女兒，見她白皙的臉頰高高腫起，指印清晰，看起來非常嚴重，面上生起愧悔之色，
“爹爹，我沒事，都是女兒不好，求爹爹不要責罰顧十三，他不是壞人！”
一說話臉頰就痛，她細細地抽著氣可憐兮兮地看著自己父親。
裴中宣怒從心起，“你還在為那個小子說話！”
他扶著女兒起身，將蓮兒叫了進來。
“把你家小姐帶回去趕緊請大夫來，以後沒有我的吩咐不許她踏出院門一步，好好待在房間裏把靜心經抄一千遍！”裴中宣冷冷地看著蓮兒，嚇得她連忙點頭，趕緊扶著還要為顧十三求情的裴晚離開了房間。
周慎臉色發青地跟著裴晚離開，走出房間的時候他回頭看了眼仍舊憤怒裴中宣正在吩咐管家，他知道，顧十三即將面對的是什麽。
春和院。
大夫走後，蓮兒拿著藥膏小心給裴晚上藥，“老爺怎麽下手這麽重啊，都青了。”蓮兒心疼死了，裴晚的皮膚本來就白，這又紅又腫還發青的模樣看著就嚇人。
裴晚聲音含糊地安慰蓮兒，“沒事啦，只是看著可怕過兩天就消下去了。”
她扭頭看向窗外，表情變得擔憂，聲音也低了幾分，“不知道十三他現在怎麽樣了。”
蓮兒忿忿，“小姐呀，您怎麽還擔心他啊，老爺都將您禁足了，您以後別和他來往了，老爺說的對，流言蜚語最是傷人，小姐的清譽比什麽都重要。”
周慎看著她眼眶瞬間紅了起來，眼中浮起霧氣，對蓮兒道：“蓮兒，我不瞞你，我是真的喜歡他，想和他在一起。”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裴晚深深地覺得顧十三是個好人，他待人謙和有禮，說話也落落大方，還寫的一手好字，她喜歡和他待在一起。
“他失憶了又怎麽樣，我相信，能教出這麽麽優秀的兒子，顧十三的家裏肯定也很好，就算是商人小吏家，我也願意嫁給他。”
蓮兒聽裴晚這樣說，頓了一會，道：“老爺不會同意您借給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的。”
裴晚一著急立馬從榻上坐了起來，“他只是暫時失去記憶，等他恢覆了就好了。”說話太急扯動了臉上的傷，裴晚痛的臉都快扭曲了，蓮兒嚇得趕緊扶著她躺下來。
可是大夫也說過，也可能一輩子都恢覆不了。
蓮兒這樣想著，卻是不忍心說出來，小姐自幼聽話乖巧，長大了也是溫婉賢良，如今已過及笄，上門說親的也不少，可小姐一個也看不上，唯獨傾心於顧十三，她不知道小姐的這段感情以後會怎麽樣。
此時此刻，顧十三被帶到了前院正屋處，裴中宣命人堵了嘴將其按在地上痛打了他三十板子。
將軍府的護衛都是從過軍的人，見裴中宣生氣，便都毫無保留地打起了板子。
顧十三痛的額頭青筋暴起汗如雨下，表情都開始扭曲起來。
劈裏啪啦的板子打在身上，劇痛難忍，可最讓他受不了的是自心底升起的屈辱感，裴府的下人們都躲在角落裏圍觀他此刻的狼狽。
失憶的顧十三不知道，他從小金尊玉貴著長大，連一句重話都沒受過，更遑論被人打板子，精神與身體無論如何也受不住這樣的屈辱。
硬挺著挨了二十個板子後，終是昏死過去，衣衫也被鮮血浸濕，臉上毫無血色，氣息奄奄叫人不敢直視。
每年夏季最熱的時節當屬三伏天，溫度高卻又濕又悶，汗水血水全都粘連在顧十三的身上，即使不動那密密麻麻的入骨之痛也讓人失去了全部力氣。
裴中宣派人找了大夫給他醫治，著兩個小廝幫他清理又上了藥，包紮會讓棉布粘在傷口上，可夏天蚊蠅又多，傷口暴露在外面血腥氣會引來蚊蟲，不利於傷口覆原，老大夫便只給他包了薄薄一層，再披上一件單衣。
下人住的房間本來就小，在顧十三被綁了後，原本和他同住一個人擔心自己會被連累已經搬走了，房間關著門，屋內很暗，光線從一扇狹小的窗戶裏透進來，照亮了大半。
屋裏又熱又悶，顧十三已經趴了兩個時辰，渾身又痛又乏力，喉嚨也幹的連咽口水都有一股撕裂的痛。
他動了動快要僵硬的肩膀，擡起胳膊墊在腦袋下，微微側了側身子，他已經把動作放到最低了卻還是痛的嘴唇發白額頭上也沁出細密的汗珠。
屋內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屋外一個腳步聲也沒有，只又蟬鳴與鳥雀的叫聲。
他怔怔地盯著房門，似乎在期待有人推門進來。
直到太陽下山，暮色降臨，除了給自己送飯的小廝，他期待的那個人始終沒有出現。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
是啊，自己不過是一個來歷不明寄人籬下的人，裴晚又怎麽會真的喜歡自己呢，不過是一時新鮮罷了。
如今自己落得這樣的下場，平白被冠上一個偷盜的罪名，她定然要與自己撇清關系的。
想到這裏，顧十三不禁又開始怨恨自己，從一開始他就不應該接受裴晚的示好，否則也不會被王進等人盯上找麻煩。
這幾月下來，他終於知道為什麽王進等人要頻繁找自己麻煩，這一切的源頭都是因為打理花園的差事。
在裴府，若說有什麽差事是既輕松又有油水可撈的，必然要屬打理花園的差事。那片花園是裴中宣已故的原配夫人顧氏最喜歡的地方，花園的布置也是她親自做的設計，顧夫人死後，裴中宣一直小心地照顧花園，後來外出打仗，便仔細交代給了張伯打理。
花園的一花一樹都不能有改變，若是枯死了，就要立馬尋來一模一樣的種上，即使花費再多銀子裴中宣也願意。
原本張伯不管理花園後，這一職務是要交給方姨娘的表弟王進來做的，只是裴晚突然帶了個人進府，還將這一肥差搶了去，王進心中自然不快。
他肯定，今日之事與王進等人脫不了幹系，
自己身上的傷沒有十天半個月是無法下床的，那些人下手太重了，將來就算傷好也怕是會在身上留下疤痕。
思及此，顧十三心裏不禁對裴晚升起了淡淡的怨懟，她明明知道自己是被人陷害的，為什麽沒有幫自己查清這件事，從被綁到現在，她甚至連面都沒露過，她是裴中宣的掌上明珠，若是她為自己求情，裴將軍又怎麽如此憤怒連辯解的機會也不給他。
而且，顧十三覺得，王進固然是因為差事被奪對自己心生不滿，可其他人呢，他們時不時的欺負自己又是為何？
他想起平日裏裴晚三不五時給自己的東西，梨子西瓜等時令水果，給自己筆墨和紙，在他們都只有草席可睡的時候自己確有一床竹席。這一切都讓同個院子居住的下人嫉妒不滿。
顧十三苦笑，原來自己今日所受的一切都是那個‘為他好’的大小姐帶來的。
另一邊。
裴晚頂著一張紅腫的臉在房間裏來回踱步，在見到門口守著的護衛時，不由更加焦急。
顧十三被父親下令打了三十板子。
這是她院子裏的灑掃丫鬟說的，當時她就在現場，說顧十三被打的皮開肉綻，流了很多血還昏死了過去。
裴晚聽得紅了眼圈，這麽炎熱的天，受那麽重的傷簡直是丟了半條命。
當即，她便讓蓮兒假借為自己抓藥為借口出府去買最好的傷藥去了。
等了足有一個時辰，蓮兒才拎著籃子回來。
“小姐，這是京城最好的金瘡藥，藥店掌櫃說用這個傷口愈合的很快。”蓮兒拿出一瓶金瘡藥給裴晚看，“我買了四五瓶，這個好貴呢，一瓶就要十兩銀子。”
裴晚面露喜色，“不管多少錢有用就行。”
蓮兒道：“小姐，待會咱們吃晚飯天就黑了，咱們可以偷偷出去，上一次修房頂拿來的梯子還放在雜物房，咱們可以用那個。”
裴晚高興地點了一下蓮兒的腦袋，“好丫頭，多虧有你。”
周慎看著高興的裴晚，一臉黯然，他很想勸她不要去看‘自己’，去了，也只會討一頓嫌惡罷了。
他並非草木，裴晚做的這些無一不是為了他，他跟在裴晚身邊這麽久，很了解裴中宣對她的疼愛，平日裏跟她說話都是輕聲細語的，很難想象一個高大威武的沙場將軍會有如此柔情的一面。
也正是如此，他看到裴晚為自己苦苦哀求，甚至將錯誤全都攬在自己身上以至於被打的嘴角流血時，他覺得自己的心底似被什麽狠狠刺了一下，痛感蔓延全身，令他皺緊了眉頭，甚至下意識伸手去扶裴晚，卻在自己怎麽也觸碰不到她的時候，止不住的心疼在內心深處翻湧起來。
等到天黑，眾人都休息的時候，裴晚二人架了梯子翻墻出了院子。
二人小心地避開府中巡查的護衛，進了顧十三的房間。
“顧十三，你怎麽樣了？”蓮兒點著了燭火，放在桌上便站在門口望風，裴晚走近了見顧十三面色慘白形容憔悴地模樣頓時心疼地紅了眼圈。
顧十三微微睜開眼，入眼便是裴晚那大紅繡牡丹的裙擺，只覺得無比刺眼，他冷冷道：“大小姐來這裏做什麽？”
裴晚被他冷漠的語氣弄得怔了一下，隨即想到他受了這麽重的傷心情肯定不好便沒有在意，又見他嘴唇幹裂，連忙走到桌邊去倒水餵他。
“我自己來，不勞煩小姐。”顧十三接過杯子一飲而盡。
裴晚見他這般冷漠，聲音哽咽，“你是不是在怪我？”
顧十三冷冷道：“大小姐有做錯什麽嗎？我哪有資格怪你什麽。”
“我其實....”裴晚想要解釋卻被顧十三打斷，“夜深了。大小姐若是沒什麽事還是趕快離開吧，以免損傷小姐清譽。”
裴晚見他如此咄咄逼人，心中十分酸楚，將帶來的東西拿出來放在他身邊，“這是上好的金瘡藥，明日換藥就用這個傷口好的快。”
顧十三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她，因而不知道裴晚此時的模樣，一旁的周慎忍不住開口：“你看看她啊，她為你求情甚至被她父親打傷了！”又看向裴晚，表情變得有些痛苦，“別說了，他就是個蠢貨！你快回去吧！”當然，他說的話在場的人無人聽見，他的所有情緒只有他自己知曉。
“大小姐還是帶回去吧，否則明日被人發現我就是長十張嘴也說不清這東西的來源。”
裴晚眼中的淚一下子落了下來，“我知道這件事不怪你，我跟你道歉，你不要這樣跟我說話。”
顧十三閉上眼睛，他不想再跟她有過多牽扯，他失去記憶，如今只能依靠裴家，他不想今天的事再發生一次。
“顧十三！”裴晚跺腳。
“大小姐若真的覺得心有愧疚，那以後就請離我遠一點，十三身份卑賤高攀不起小姐。”
裴晚一聽面色霎時變了，作為一個女孩子，她將自己的心雙手捧著送到了對方面前，可卻被人狠狠丟在地上，摔了個稀爛。
滾燙的淚落在臉頰的傷上泛起細密的痛，可裴晚卻覺得自己的心更痛，她啞著聲音道：“我先走了，過幾天再來看你。”
說罷轉身就走，就在她快要跨出門的時候，身後的聲音似一支利箭重重紮進她的皮肉裏。
“不用了，小姐厚愛顧十三實在承受不起。”
身體猛地一顫，嗚咽聲抑制不住冒了出來，裴晚連忙咬住自己的手背，擡腳快步離去了。
“哎？小姐！”蓮兒站在屋外不知道他們都說了什麽，只見裴晚哭著跑走，頓時焦急地追了過去。
“小姐，您別傷心了，眼睛都腫了。”
房間裏，蓮兒看著靠在床頭哭得哽咽的裴晚，柔聲勸說。
本就紅腫的臉加上腫起來的雙眼，好好的一張美人臉弄成了這般淒慘的模樣，蓮兒心疼地拿帕子幫她擦眼淚，動作輕柔，生怕弄疼了她。
“我、我...”裴晚淚眼朦朧地看著蓮兒，“他肯定在怪我，怪我讓他受了這麽重的傷，怪我沒有查清真相。”
“小姐，這不怨您，誰也不知道會出這樣的事，您對他有救命之恩，又為了給他求情被老爺打成這樣，您已經盡力了。”
裴晚輕輕靠在她肩上，“蓮兒，我是真的喜歡他，他是我見過最好的男子，端方有禮說話風趣，脾氣也很和善。”
蓮兒嘆了口氣，小姐真的陷進去了，這可如何是好，老爺是肯定不會同意的。
“小姐，既然他現在對您心有怨懟，您暫時就不要去見他了，給他點時間冷靜一下。”
她無法阻止裴晚對顧十三的情意，只能這般勸說。
裴晚點點頭，“嗯。”她擦幹了眼淚對蓮兒道：“我知道爹爹是因為他的身份才會如此強烈拒絕，爹爹最疼愛我，只要我堅持以後肯定能說服爹爹。”
“皇上，您醒醒！”
皇後趙晴坐在龍床邊，皇帝因過度疲勞導致暈厥，在昏睡了一天一夜後緊閉的雙眼中突然流下了淚水，這讓皇後不由焦心起來，輕輕搖晃著皇帝想要將他喚醒。
約莫一盞茶後，周慎終於脫離了夢境，睜開雙眼後，他眼神還有些怔楞，似乎一時間分不清自己是在夢中還是在現實。
“皇上，您醒了。”皇後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周慎扭頭看了她一眼，表情卻十分悲涼，皇後一楞，不知道他做了什麽讓他這麽難過的夢，擡起手捏著帕子給他擦了擦眼角的淚。
“國事重要，但陛下也要保重龍體，臣妾都這兩日都擔心死了。”
周慎似乎還沈浸在夢中，聲音喑啞冷淡地對皇後道：“皇後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周慎從未對她這樣冷淡，皇後表情有些僵硬，她守著皇帝這麽長時間，累的面色蒼白眼下青黑，可皇上卻連睜眼都沒仔細看自己，連一句‘辛苦了’都是這麽敷衍。
回宮的路上，皇後思量著，轉頭詢問自己的貼身女官紅兒，“這些日子後宮那些嬪妃有什麽動靜嗎？”
紅兒搖了搖頭，道：“回娘娘，奴婢昨日就去了打聽了，敬事房的夏公公說，皇上已經有很多天沒有翻牌子了，也沒有哪位小主傳出有身孕的消息。”
皇後皺眉，“本宮總覺得皇上這段時日有些奇怪，每個月的初一十五皇上都會來鳳儀宮，可是這個月....”
這麽就沒翻牌子，今年年初選秀剛過，後宮新進了四五個女子，皇帝又是血氣方剛的年紀，怎麽會月餘不進後宮。
紅兒寬慰道：“許是陛下國事繁忙，娘娘寬心。”
一行人漸行漸遠，皇後的聲音被寒風吹散，“希望是吧....”
王錫伺候著周慎洗漱穿戴，禦膳房將做好的飯菜陸陸續續端上來擺了滿桌。
飯後，周慎難得沒有立即去處理奏折，而是帶著王錫往東宮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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