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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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了定神，沈幼卿咬著吸管，遞給男人一個“還好意思問”的眼神。
但她此時長發淩亂，臉龐帶著潮濕水氣，鼻梁側的小痣配合得當，這樣的眼神更像是事後秋波，又有欲而不自知的純潔，是從靈魂到眼睛由內而外散發的勾人心弦。
時宴禮目光專註、幽邃地註視她，從會說話的眼睛，到生動的小痣，最後落到殷紅微腫，稍稍有點破皮的櫻桃唇瓣，此刻沾了一點面包碎屑。
眼前姑娘，頗有種清冷破碎的美感，似江南落難的貴家小姐，驕傲，不屈服，偏偏又脆弱。
伴隨這樣的眼神，沈幼卿溫靜地陳述著大膽之言：“有些痛，昨晚時先生太粗魯了。”
聞言，時宴禮眉峰微微挑，他突然伸手過來，沈幼卿本能地躲閃，以為這話激怒了對方，直到溫熱、寬大的手掌落到臉上，略帶薄繭的拇指在她嘴角輕拭而過。
收回手，時宴禮垂眸，瞧見指腹的面包碎屑，低沈懶倦地“嗯”一聲。
沈幼卿也看見了，下意識用指尖抹唇，什麽都沒摸到，她輕輕撇了下嘴，又茶茶地補充一句，“不像陳書彥，他比較溫柔。”
平鋪直敘的說這麽一句，沒有半點對前男友的懷念，更沒有對前段感情逝去的感傷，好似就為膈應一下眼前的男人。
“溫柔？”時宴禮音調微微上揚，他掀起眼皮，淡淡看她，“現在還想要這樣的溫柔？”
聞言，沈幼卿跟吞下只蒼蠅一樣，後悔拿陳書彥來噎他了。
幾口將剩下的面包吃完，她將話題扯回去：“這衣服好像被您扯壞了，就扔了吧。”
純凈潔白的棉裙跟墨黑的T恤、長褲廝混一團，除卻一絲淡紅，看不出其他。但昨晚靡靡混沌間，沈幼卿隱約聽見錦帛撕裂的聲音。
應該就是她可憐的裙子。
“扔在這兒？”時宴禮曲著腿，手臂閑閑搭在膝蓋，渾身散發出一種舒適的松弛感，手掌自然垂，指骨修長、幹凈，手背有明顯的青筋，沈幼卿還記得，昨晚這漂亮的長指如何將自己開拓。
他目光閑逸掃過帳篷外薄霧籠罩的山林，悠悠道：“讓爬山的人看見了，都知道有人在這裏做了什麽？”
……又沒說扔在這裏。
沈幼卿不著痕跡地收回視線，不由自主想到那樣的場景，臉熱起來，小小聲音：“那怎麽辦？”
更不想拿回去，看著就別扭。
“我拿回去讓人洗幹凈。”時宴禮突然傾身過來，親了親沈幼卿唇角，覆在她耳根低笑：“寶寶的東西，舍不得扔。”
一語雙關，沈幼卿不知他說的是衣服，還是別的什麽，成功被羞了個大紅臉，羞得她連對方話裏那聲“寶寶”都忽視了。
有時候，教育太優質，懂得太多也不見得是好事。
收拾妥當，時宴禮開車送沈幼卿回學校，還是昨天那輛招搖的布加迪，只今日，車身多了層薄薄的灰塵，車胎泥濘深嵌。
主人似乎也不在意，更不心疼，頗像為得美人一笑點烽火的昏君。
窗外青山綠水過渡為工業園區，再到繁盛如鋼鐵森林般的現代化城市。
沈幼卿坐在副駕，時不時側眸，看身旁單手握著方向盤的男人。
轉彎路陡時，黑色的襯衫衣領滑動，露出昨晚被她狠狠咬破的牙印，一晚過去，略有些紅腫，微微沁出點血痂。
下嘴好像太重了點。
本想問對方，就這樣去公司嗎？
沈幼卿及時止住，經過昨晚，兩人之間的關系更為微妙，但絕不是可以是多管閑事的關系。
容大門口，跑車輕盈即停。
瞧了眼進出校門、青春洋溢的男女學生，時宴禮側眸，松散笑：“沈老師，下次見。”
這算是回應了沈幼卿說換人的事，事到如今，自然不可能換。
沈幼卿聽懂了，她解開安全帶，下車前，大膽地伸手拍了拍時宴禮的肩膀，微笑著說：“時先生，請你務必精進你的服務，才會讓我更期待下一次的見面。”
她推開門，正要下車，忽然被時宴禮抓住手臂，一把扯回。
他身體覆過來，在她唇上重重親一口，盯著她生動的眼睛，言語間是危險的漫不經心：“我現在就在想下一次。”
聽出其中威脅，沈幼卿推開他，飛快下車，小跑著進入校門。
遠去的窈窕身影，看起來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
沒跑幾步，沈幼卿就慢下來。
那裏尤有異物的撐脹感，以及雙腿的酸軟感，讓她根本跑不起來。
但讓人難以置信的是，她此刻，心情十分愉悅。
初秋如夏，清晨的風舒適拂過，綠意未退的校園裏，潮潤的空氣中，都是香樟樹特別的味道。
沈幼卿加速跳動的心臟緩緩平靜下來，整個人才算回到自己的環境。
不過這麽短的時間，即使與另一個男人睡了覺，她也沒再想起陳書彥，那個曾經讓她日日春思、糾結的青年。
[凡活著的必然消逝，
玫瑰花必然飄落。]
此刻，她想到的人都是時宴禮。
並非少女心動，而是覺得她的二十一年人生平淡而無趣，與這樣一個心似比幹的男人鬥一鬥，其實還挺有趣。
沈幼卿不是那些一心想要上位的女人，不怕得到什麽被拋棄的下場，他們之間，就算游戲，也是你來我往。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但就是有那麽一股勁兒，讓她不屈於逃避，更不服於被當做獵物。
開學第一晚夜不歸宿，沈幼卿回到宿舍，就遭到室友連連拷問，
“卿卿昨晚怎麽沒回宿舍？”
“就是，下午還在呢。”
顧珍珍添油加火：“你不是跟學長分手了，那昨晚去哪兒了？快說。”
到桌架上取下發箍與發圈，沈幼卿一邊挽頭發，一邊自如應對：“報完道就回家了。”渾身黏黏的，太不舒服，她要立馬洗澡。
大概說謊說得太多，如今她已經可以臉不紅心不跳地欺騙室友。
那解除封印的小惡魔，拿著它的叉戟，肆意嘲笑她。
室友“哦”一聲，不再多問。
其實她聽見同學說看見她上了豪車，不過沈幼卿平時低調，只有同宿舍的知道她家境很好，上豪車也沒什麽大驚小怪。
至於為什麽不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沒有義務都說出來。
顧珍珍卻多看了沈幼卿兩眼，她跟沈幼卿關系最好，從進門就註意到她微亂的長發，現在又瞧見她腳下的瑪麗珍鞋沾了點濕潤的泥土，這極不符合沈幼卿十分註重儀態的人設。
很顯然，有情況。
沈幼卿得慶幸。
時宴禮還算懂分寸，沒有在她脖子這種顯眼的地方留下吻痕，不像小孩子那樣，喜歡到處標記號，這點讓她很滿意。
倒是又想起，她咬對方那一口，不知會不會被人看見。
恒世，早上的例會，破天荒地推晚半個小時。
先到私人休息室洗了澡，時宴禮才去會議室。
整個會議過程，所有人一邊聽，一邊掩飾著眼神，是不是瞟坐在首位年輕男人的襯衫領口那若隱若現的牙印。
各部門的私群，從剛上班就開始八卦：[時總疑似被玷汙了！]
李xx：[！！！什麽情況？]
張xx：[真的真的！我都看見時總脖子上的牙印了！]
有人感嘆：[天吶，這得何方神聖才能收得住這可怕的黃金單身男啊？]
這八卦傳到法務部。
看見群裏不停往上刷新的消息，陳書彥松了口氣，根本想不到是沈幼卿。
在他心裏，前女友那樣優秀、懂事的乖乖女，不可能分手這麽快就有新情況，更不可能做得出那樣張揚不顧的暧昧事。
只是時宴禮這樣讓他毫無還擊之力的競爭對手，如今出現桃色花邊，他就有理由告知沈幼卿，勸她遠離對方。
想到沈幼卿，強烈的無力感，又油然而生，陳書彥不自覺地點開瀏覽器，點一下搜索框，顯示的全是他近期的搜索歷史。
—女朋友提分手該如何挽回？
—被誤會出軌該怎樣跟女朋友解釋？
—被迫出軌了跟女朋友還有可能繼續嗎？
這二十幾年，陳書彥一心專註學習，感情經歷極少，中學時期就有不少女孩子向他告白，都被他以學習為重拒絕。
就是跟沈幼卿這段感情，大多也都是她在主動。
所以到了現在這種地步，他全然無措，不知該怎樣去解釋，去挽留。
只能無力的，眼睜睜地看著女友離去。
明明他還有好多話想對她說，還有好多事想跟她一起做。
此時此刻，陳書彥悔恨交加，悔自己為何不早一些與張曼劃清界限，恨自己無能，沒有辦法留住女友。
六點整，下班時間。
秘書過來叫陳書彥，說趙總叫他去她辦公室一趟。
張燕是典型的女強人，十分看中下屬能力，前段時間，她還是表示過欣賞陳書彥。
陳書彥一進辦公室，便聽見一句“你最近工作好像不太上心”，隨後抑揚頓挫地肯定他之前的工作能力，批評他最近的工作效率、工作態度太不像話。
這是進公司以來，陳書彥第一次以批評的形式，被叫到領導跟前。
在門口等他的張曼，聽到了一句半語。
他出來，她立即無事般笑瞇瞇：“阿彥，東門新開了家火鍋，我們去試試唄？”
陳書彥擡眸，向來清潤的眸子此刻沈沈郁郁地盯著她，冷淡道：“我說過，在公司不要再找我。”
短短一個月，他就變了許多，過去清冷似玉的青年不覆存在，下巴的胡茬沒刮幹凈，頭發也長了，整個人渾身上下都散發著頹。
張曼擋住他去路，生氣地質問他：“我們認識這麽多年，你真的要這樣嗎？”
陳書彥看著她，格外認真地說：“我真的很愛卿卿。”
話音落下，繞過她，往外走。
張曼被他認真到執著的眼神刺痛，看他現在的樣子，突然就有些後悔了。
她可憐兮兮，“可是我也愛你。”
本以為，只要沈幼卿離開，就會回到過去那樣，他只看得見自己。
可她沒想過，他們一起成長這麽多年，他們的關系都沒有發生質變，沈幼卿離不離開，又有什麽關系。
“你不愛我！”陳書彥突然回身，沈沈地說：“只是我們一起長大，爸媽都讓我照顧你，所以這麽多年，在學校我都會看著你。你不過是占有欲作祟，嫉妒卿卿搶走了屬於你的那份照顧。”
“不是的……”張曼搖頭，不想承認：“不是這樣！”
陳書彥面無表情繼續道：“你爸爸不是為救我爸而犧牲，我們家不欠你們什麽，這麽多年對你的照顧，足以抵清你借給我手術費的情，以後我們就兩清了。”
語氣沒有起伏，像沒有感情的木頭人一般，陳述著。
作為局外人，他一直看得清張曼的感情，所以他才沒有對她多說。以為時間久了，她遇到自己真正喜歡的人，就會變。
但根本沒想到，她會做出如此愚蠢的設計。
“你什麽意思？”張曼不可置信，睜大了眼睛望他。
陳書彥沒有回答，直接離開。
看出他是真的想與她劃清界限，張曼忙不疊追上他，慌忙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阿彥。我不該破壞你跟沈幼卿的感情，我不該去你的房間的，你不要這樣說。”
“你應該跟卿卿道歉。”陳書彥停住，突然放緩了語氣：“你去跟卿卿道歉，好不好？”
聞言，張曼低頭，不語。
這種事並不光彩，要她去跟沈幼卿道歉，她拉不下臉。
沈幼卿那樣的出身，本就是讓她嫉妒的一層，如今做出這樣的事，又找她道歉，無疑是親自把自己的尊嚴踩在地上。
陳書彥深深吸一口氣，頭也不回地離開。
坐電梯下樓，遇見從專用電梯出來的時宴禮。
想到群裏的八卦，陳書彥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他脖子，對方與助理低頭說話間，被襯衫衣領擋住的牙印露出。
時宴禮好似並未看見他，徑直往公司外走，身後浩浩蕩蕩地跟著一群下屬。
陳書彥皺眉，想了想，他快步追上時宴禮，“時總。”
跟下來像張曼，試圖喊他，但已來不及。
聽見有人叫自己，時宴禮停下腳步，回頭。
他身後跟著的一群人，也同時回頭，瞧見這年輕的員工，紛紛露出疑惑。
頂著一群領導打量的視線，陳書彥不卑不亢地走到時宴禮面前，謙恭開口：“時總，能不能單獨與您聊聊？”
時宴禮身後一群人露出訝異的神色，猜測他是否跟時宴禮私下有交情。
時宴禮頷首：“可以。”
到大廳一角，他擡腕看了眼時間，閑閑道：“五分鐘。”
陳書彥盯著他脖子的牙印，頓了頓，說：“時總，卿卿不適合您。”
知道自己這樣對頂頭上司說話很冒昧，很有可能會有被開除的風險，但他更害怕沈幼卿不是時宴禮對手，她那樣單純，一不小心就會被吃幹抹凈。
聞聲，時宴禮瞇了瞇眼眸，直白反問：“跟人談戀愛，身邊還跟著個小青梅，你就合適了？”
陳書彥被堵得沒話說，也有震驚。
他沒想到對方會這樣說，更沒想到，時宴禮會註意到自己的情況。
這讓他感到後背發涼。
容大女生宿舍。
沈幼卿洗完澡出來，換了條日常穿的連衣裙，領口有些寬松。
坐靠在上床看書的顧珍珍，眼神往下，一眼瞟見她領口內，胸上深淺不一的痕跡。
她用手機給沈幼卿發消息：[嘖嘖嘖，仙女兒這麽快就有新情況了？]
沈幼卿看見，有些莫名：[？]
還以為她跟時宴禮被看見了。
幾秒後，顧珍珍又給她發了個貓咪rua胸胸的粉紅可愛的表情包。
沈幼卿當即反應過來，低頭一看，瞧見似棉花般的兩團上的痕跡或輕或重，很容易被看見，她知道顧珍珍這是善意提醒。
打開衣櫃，她又找出條歐式宮廷風的連衣裙，輕微泡泡袖，褶邊的領口到脖頸根部，活潑又端莊的風格。
這種重工類的裙子，沈幼卿很少穿，待會兒準備去圖書館，只能保守點。
在鏡子前轉身看一圈，沈幼卿突然覺得，這種風格也挺好看。
的確如時宴禮所說，她需要換不同的風格，才能發現自己不同的美。
晚上下了雨，大雨將盛開的金桂雨打落，風裹著暗香、潮濕的泥土味道湧進宿舍，將夏末的悶熱驅散幹凈。
溫度轉涼，秋天來了。
這一周沈幼卿每日的風格都不重樣，不像以往一層不變的素簡，如今繁覆重工的、艷麗性感的，她自信地適應每一種風格，如漂亮的蝴蝶般，翩翩飛過教學樓的長廊、安靜的圖書館，以及自由的運動場。
讓人耳目一新。
不知怎麽的，沈幼卿跟陳書彥分手的消息，剛開學沒多久，就傳遍。
臺球社不少社員發來關心，詢問她，安慰她。
以往她跟陳書彥，都是容大的佼佼風雲人物，兩人的戀愛人盡皆知，如今分手，也大有人關註。
下午下課，沈幼卿合上書，剛走出教室門口，同課題組裏一位男生追上來，“沈同學。”
沈幼卿回頭，疑惑：“找我有事嗎？”
對方長得還算清俊幹凈，他看著沈幼卿，臉微紅，不太好意思地邀請，“最近C.X大師將在容城舉辦畫展，有興趣一起去看嗎？”
C.X是現代油畫大師，沈幼卿的畫不錯，還拿過獎，大一就被叫去給學校的藝術墻畫畫，班裏都知道的事。
短短時間，身邊的人，仿佛都將陳書彥忘記。
沈幼卿委婉拒絕，男生也不小氣，大大方方一笑而過，說沒關系。
一切都在回到正軌。
然，回答宿舍，沈幼卿就收到陳書彥的消息。
陳書彥：[卿卿，你可以不理我。]
沈幼卿跟之前一樣，面無表情點開，再退出，不做回覆。
他們的聊天界面，有很長一段都是由對方單方面發過來的消息，一溜煙的單面白色對話框。
是陳書彥每天的孜孜不倦，就算沒有回應，他也鍥而不舍。
若是不分手，沈幼卿都不會知道，那清傲矜驕的青年也可以這樣主動，如今她只覺好笑。
陳書彥下一條消息又過來：[但時總身邊已經有人了，卿卿不要與他走太近。]
……有人了？
沈幼卿一頓，秀氣的眉毛微微蹙，陳書彥雖身不正，但他不是會胡編亂造的人，想必是在恒世看見了什麽。
雖然說，時宴禮那樣站在金字塔頂端、位高權重的男人，身邊有女人再正常不過，但想到自己剛跟他做過愛，如果陳書彥所說是真，那可就太惡心了。
沈幼卿關掉手機。
今年真是流連不順。
卿卿：我惡心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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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此時長發淩亂，臉龐帶著潮濕水氣，鼻梁側的小痣配合得當，這樣的眼神更像是事後秋波，又有欲而不自知的純潔，是從靈魂到眼睛由內而外散發的勾人心弦。
時宴禮目光專註、幽邃地註視她，從會說話的眼睛，到生動的小痣，最後落到殷紅微腫，稍稍有點破皮的櫻桃唇瓣，此刻沾了一點面包碎屑。
眼前姑娘，頗有種清冷破碎的美感，似江南落難的貴家小姐，驕傲，不屈服，偏偏又脆弱。
伴隨這樣的眼神，沈幼卿溫靜地陳述著大膽之言：“有些痛，昨晚時先生太粗魯了。”
聞言，時宴禮眉峰微微挑，他突然伸手過來，沈幼卿本能地躲閃，以為這話激怒了對方，直到溫熱、寬大的手掌落到臉上，略帶薄繭的拇指在她嘴角輕拭而過。
收回手，時宴禮垂眸，瞧見指腹的面包碎屑，低沈懶倦地“嗯”一聲。
沈幼卿也看見了，下意識用指尖抹唇，什麽都沒摸到，她輕輕撇了下嘴，又茶茶地補充一句，“不像陳書彥，他比較溫柔。”
平鋪直敘的說這麽一句，沒有半點對前男友的懷念，更沒有對前段感情逝去的感傷，好似就為膈應一下眼前的男人。
“溫柔？”時宴禮音調微微上揚，他掀起眼皮，淡淡看她，“現在還想要這樣的溫柔？”
聞言，沈幼卿跟吞下只蒼蠅一樣，後悔拿陳書彥來噎他了。
幾口將剩下的面包吃完，她將話題扯回去：“這衣服好像被您扯壞了，就扔了吧。”
純凈潔白的棉裙跟墨黑的T恤、長褲廝混一團，除卻一絲淡紅，看不出其他。但昨晚靡靡混沌間，沈幼卿隱約聽見錦帛撕裂的聲音。
應該就是她可憐的裙子。
“扔在這兒？”時宴禮曲著腿，手臂閑閑搭在膝蓋，渾身散發出一種舒適的松弛感，手掌自然垂，指骨修長、幹凈，手背有明顯的青筋，沈幼卿還記得，昨晚這漂亮的長指如何將自己開拓。
他目光閑逸掃過帳篷外薄霧籠罩的山林，悠悠道：“讓爬山的人看見了，都知道有人在這裏做了什麽？”
……又沒說扔在這裏。
沈幼卿不著痕跡地收回視線，不由自主想到那樣的場景，臉熱起來，小小聲音：“那怎麽辦？”
更不想拿回去，看著就別扭。
“我拿回去讓人洗幹凈。”時宴禮突然傾身過來，親了親沈幼卿唇角，覆在她耳根低笑：“寶寶的東西，舍不得扔。”
一語雙關，沈幼卿不知他說的是衣服，還是別的什麽，成功被羞了個大紅臉，羞得她連對方話裏那聲“寶寶”都忽視了。
有時候，教育太優質，懂得太多也不見得是好事。
收拾妥當，時宴禮開車送沈幼卿回學校，還是昨天那輛招搖的布加迪，只今日，車身多了層薄薄的灰塵，車胎泥濘深嵌。
主人似乎也不在意，更不心疼，頗像為得美人一笑點烽火的昏君。
窗外青山綠水過渡為工業園區，再到繁盛如鋼鐵森林般的現代化城市。
沈幼卿坐在副駕，時不時側眸，看身旁單手握著方向盤的男人。
轉彎路陡時，黑色的襯衫衣領滑動，露出昨晚被她狠狠咬破的牙印，一晚過去，略有些紅腫，微微沁出點血痂。
下嘴好像太重了點。
本想問對方，就這樣去公司嗎？
沈幼卿及時止住，經過昨晚，兩人之間的關系更為微妙，但絕不是可以是多管閑事的關系。
容大門口，跑車輕盈即停。
瞧了眼進出校門、青春洋溢的男女學生，時宴禮側眸，松散笑：“沈老師，下次見。”
這算是回應了沈幼卿說換人的事，事到如今，自然不可能換。
沈幼卿聽懂了，她解開安全帶，下車前，大膽地伸手拍了拍時宴禮的肩膀，微笑著說：“時先生，請你務必精進你的服務，才會讓我更期待下一次的見面。”
她推開門，正要下車，忽然被時宴禮抓住手臂，一把扯回。
他身體覆過來，在她唇上重重親一口，盯著她生動的眼睛，言語間是危險的漫不經心：“我現在就在想下一次。”
聽出其中威脅，沈幼卿推開他，飛快下車，小跑著進入校門。
遠去的窈窕身影，看起來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
沒跑幾步，沈幼卿就慢下來。
那裏尤有異物的撐脹感，以及雙腿的酸軟感，讓她根本跑不起來。
但讓人難以置信的是，她此刻，心情十分愉悅。
初秋如夏，清晨的風舒適拂過，綠意未退的校園裏，潮潤的空氣中，都是香樟樹特別的味道。
沈幼卿加速跳動的心臟緩緩平靜下來，整個人才算回到自己的環境。
不過這麽短的時間，即使與另一個男人睡了覺，她也沒再想起陳書彥，那個曾經讓她日日春思、糾結的青年。
[凡活著的必然消逝，
玫瑰花必然飄落。]
此刻，她想到的人都是時宴禮。
並非少女心動，而是覺得她的二十一年人生平淡而無趣，與這樣一個心似比幹的男人鬥一鬥，其實還挺有趣。
沈幼卿不是那些一心想要上位的女人，不怕得到什麽被拋棄的下場，他們之間，就算游戲，也是你來我往。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但就是有那麽一股勁兒，讓她不屈於逃避，更不服於被當做獵物。
開學第一晚夜不歸宿，沈幼卿回到宿舍，就遭到室友連連拷問，
“卿卿昨晚怎麽沒回宿舍？”
“就是，下午還在呢。”
顧珍珍添油加火：“你不是跟學長分手了，那昨晚去哪兒了？快說。”
到桌架上取下發箍與發圈，沈幼卿一邊挽頭發，一邊自如應對：“報完道就回家了。”渾身黏黏的，太不舒服，她要立馬洗澡。
大概說謊說得太多，如今她已經可以臉不紅心不跳地欺騙室友。
那解除封印的小惡魔，拿著它的叉戟，肆意嘲笑她。
室友“哦”一聲，不再多問。
其實她聽見同學說看見她上了豪車，不過沈幼卿平時低調，只有同宿舍的知道她家境很好，上豪車也沒什麽大驚小怪。
至於為什麽不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沒有義務都說出來。
顧珍珍卻多看了沈幼卿兩眼，她跟沈幼卿關系最好，從進門就註意到她微亂的長發，現在又瞧見她腳下的瑪麗珍鞋沾了點濕潤的泥土，這極不符合沈幼卿十分註重儀態的人設。
很顯然，有情況。
沈幼卿得慶幸。
時宴禮還算懂分寸，沒有在她脖子這種顯眼的地方留下吻痕，不像小孩子那樣，喜歡到處標記號，這點讓她很滿意。
倒是又想起，她咬對方那一口，不知會不會被人看見。
恒世，早上的例會，破天荒地推晚半個小時。
先到私人休息室洗了澡，時宴禮才去會議室。
整個會議過程，所有人一邊聽，一邊掩飾著眼神，是不是瞟坐在首位年輕男人的襯衫領口那若隱若現的牙印。
各部門的私群，從剛上班就開始八卦：[時總疑似被玷汙了！]
李xx：[！！！什麽情況？]
張xx：[真的真的！我都看見時總脖子上的牙印了！]
有人感嘆：[天吶，這得何方神聖才能收得住這可怕的黃金單身男啊？]
這八卦傳到法務部。
看見群裏不停往上刷新的消息，陳書彥松了口氣，根本想不到是沈幼卿。
在他心裏，前女友那樣優秀、懂事的乖乖女，不可能分手這麽快就有新情況，更不可能做得出那樣張揚不顧的暧昧事。
只是時宴禮這樣讓他毫無還擊之力的競爭對手，如今出現桃色花邊，他就有理由告知沈幼卿，勸她遠離對方。
想到沈幼卿，強烈的無力感，又油然而生，陳書彥不自覺地點開瀏覽器，點一下搜索框，顯示的全是他近期的搜索歷史。
—女朋友提分手該如何挽回？
—被誤會出軌該怎樣跟女朋友解釋？
—被迫出軌了跟女朋友還有可能繼續嗎？
這二十幾年，陳書彥一心專註學習，感情經歷極少，中學時期就有不少女孩子向他告白，都被他以學習為重拒絕。
就是跟沈幼卿這段感情，大多也都是她在主動。
所以到了現在這種地步，他全然無措，不知該怎樣去解釋，去挽留。
只能無力的，眼睜睜地看著女友離去。
明明他還有好多話想對她說，還有好多事想跟她一起做。
此時此刻，陳書彥悔恨交加，悔自己為何不早一些與張曼劃清界限，恨自己無能，沒有辦法留住女友。
六點整，下班時間。
秘書過來叫陳書彥，說趙總叫他去她辦公室一趟。
張燕是典型的女強人，十分看中下屬能力，前段時間，她還是表示過欣賞陳書彥。
陳書彥一進辦公室，便聽見一句“你最近工作好像不太上心”，隨後抑揚頓挫地肯定他之前的工作能力，批評他最近的工作效率、工作態度太不像話。
這是進公司以來，陳書彥第一次以批評的形式，被叫到領導跟前。
在門口等他的張曼，聽到了一句半語。
他出來，她立即無事般笑瞇瞇：“阿彥，東門新開了家火鍋，我們去試試唄？”
陳書彥擡眸，向來清潤的眸子此刻沈沈郁郁地盯著她，冷淡道：“我說過，在公司不要再找我。”
短短一個月，他就變了許多，過去清冷似玉的青年不覆存在，下巴的胡茬沒刮幹凈，頭發也長了，整個人渾身上下都散發著頹。
張曼擋住他去路，生氣地質問他：“我們認識這麽多年，你真的要這樣嗎？”
陳書彥看著她，格外認真地說：“我真的很愛卿卿。”
話音落下，繞過她，往外走。
張曼被他認真到執著的眼神刺痛，看他現在的樣子，突然就有些後悔了。
她可憐兮兮，“可是我也愛你。”
本以為，只要沈幼卿離開，就會回到過去那樣，他只看得見自己。
可她沒想過，他們一起成長這麽多年，他們的關系都沒有發生質變，沈幼卿離不離開，又有什麽關系。
“你不愛我！”陳書彥突然回身，沈沈地說：“只是我們一起長大，爸媽都讓我照顧你，所以這麽多年，在學校我都會看著你。你不過是占有欲作祟，嫉妒卿卿搶走了屬於你的那份照顧。”
“不是的……”張曼搖頭，不想承認：“不是這樣！”
陳書彥面無表情繼續道：“你爸爸不是為救我爸而犧牲，我們家不欠你們什麽，這麽多年對你的照顧，足以抵清你借給我手術費的情，以後我們就兩清了。”
語氣沒有起伏，像沒有感情的木頭人一般，陳述著。
作為局外人，他一直看得清張曼的感情，所以他才沒有對她多說。以為時間久了，她遇到自己真正喜歡的人，就會變。
但根本沒想到，她會做出如此愚蠢的設計。
“你什麽意思？”張曼不可置信，睜大了眼睛望他。
陳書彥沒有回答，直接離開。
看出他是真的想與她劃清界限，張曼忙不疊追上他，慌忙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阿彥。我不該破壞你跟沈幼卿的感情，我不該去你的房間的，你不要這樣說。”
“你應該跟卿卿道歉。”陳書彥停住，突然放緩了語氣：“你去跟卿卿道歉，好不好？”
聞言，張曼低頭，不語。
這種事並不光彩，要她去跟沈幼卿道歉，她拉不下臉。
沈幼卿那樣的出身，本就是讓她嫉妒的一層，如今做出這樣的事，又找她道歉，無疑是親自把自己的尊嚴踩在地上。
陳書彥深深吸一口氣，頭也不回地離開。
坐電梯下樓，遇見從專用電梯出來的時宴禮。
想到群裏的八卦，陳書彥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他脖子，對方與助理低頭說話間，被襯衫衣領擋住的牙印露出。
時宴禮好似並未看見他，徑直往公司外走，身後浩浩蕩蕩地跟著一群下屬。
陳書彥皺眉，想了想，他快步追上時宴禮，“時總。”
跟下來像張曼，試圖喊他，但已來不及。
聽見有人叫自己，時宴禮停下腳步，回頭。
他身後跟著的一群人，也同時回頭，瞧見這年輕的員工，紛紛露出疑惑。
頂著一群領導打量的視線，陳書彥不卑不亢地走到時宴禮面前，謙恭開口：“時總，能不能單獨與您聊聊？”
時宴禮身後一群人露出訝異的神色，猜測他是否跟時宴禮私下有交情。
時宴禮頷首：“可以。”
到大廳一角，他擡腕看了眼時間，閑閑道：“五分鐘。”
陳書彥盯著他脖子的牙印，頓了頓，說：“時總，卿卿不適合您。”
知道自己這樣對頂頭上司說話很冒昧，很有可能會有被開除的風險，但他更害怕沈幼卿不是時宴禮對手，她那樣單純，一不小心就會被吃幹抹凈。
聞聲，時宴禮瞇了瞇眼眸，直白反問：“跟人談戀愛，身邊還跟著個小青梅，你就合適了？”
陳書彥被堵得沒話說，也有震驚。
他沒想到對方會這樣說，更沒想到，時宴禮會註意到自己的情況。
這讓他感到後背發涼。
容大女生宿舍。
沈幼卿洗完澡出來，換了條日常穿的連衣裙，領口有些寬松。
坐靠在上床看書的顧珍珍，眼神往下，一眼瞟見她領口內，胸上深淺不一的痕跡。
她用手機給沈幼卿發消息：[嘖嘖嘖，仙女兒這麽快就有新情況了？]
沈幼卿看見，有些莫名：[？]
還以為她跟時宴禮被看見了。
幾秒後，顧珍珍又給她發了個貓咪rua胸胸的粉紅可愛的表情包。
沈幼卿當即反應過來，低頭一看，瞧見似棉花般的兩團上的痕跡或輕或重，很容易被看見，她知道顧珍珍這是善意提醒。
打開衣櫃，她又找出條歐式宮廷風的連衣裙，輕微泡泡袖，褶邊的領口到脖頸根部，活潑又端莊的風格。
這種重工類的裙子，沈幼卿很少穿，待會兒準備去圖書館，只能保守點。
在鏡子前轉身看一圈，沈幼卿突然覺得，這種風格也挺好看。
的確如時宴禮所說，她需要換不同的風格，才能發現自己不同的美。
晚上下了雨，大雨將盛開的金桂雨打落，風裹著暗香、潮濕的泥土味道湧進宿舍，將夏末的悶熱驅散幹凈。
溫度轉涼，秋天來了。
這一周沈幼卿每日的風格都不重樣，不像以往一層不變的素簡，如今繁覆重工的、艷麗性感的，她自信地適應每一種風格，如漂亮的蝴蝶般，翩翩飛過教學樓的長廊、安靜的圖書館，以及自由的運動場。
讓人耳目一新。
不知怎麽的，沈幼卿跟陳書彥分手的消息，剛開學沒多久，就傳遍。
臺球社不少社員發來關心，詢問她，安慰她。
以往她跟陳書彥，都是容大的佼佼風雲人物，兩人的戀愛人盡皆知，如今分手，也大有人關註。
下午下課，沈幼卿合上書，剛走出教室門口，同課題組裏一位男生追上來，“沈同學。”
沈幼卿回頭，疑惑：“找我有事嗎？”
對方長得還算清俊幹凈，他看著沈幼卿，臉微紅，不太好意思地邀請，“最近C.X大師將在容城舉辦畫展，有興趣一起去看嗎？”
C.X是現代油畫大師，沈幼卿的畫不錯，還拿過獎，大一就被叫去給學校的藝術墻畫畫，班裏都知道的事。
短短時間，身邊的人，仿佛都將陳書彥忘記。
沈幼卿委婉拒絕，男生也不小氣，大大方方一笑而過，說沒關系。
一切都在回到正軌。
然，回答宿舍，沈幼卿就收到陳書彥的消息。
陳書彥：[卿卿，你可以不理我。]
沈幼卿跟之前一樣，面無表情點開，再退出，不做回覆。
他們的聊天界面，有很長一段都是由對方單方面發過來的消息，一溜煙的單面白色對話框。
是陳書彥每天的孜孜不倦，就算沒有回應，他也鍥而不舍。
若是不分手，沈幼卿都不會知道，那清傲矜驕的青年也可以這樣主動，如今她只覺好笑。
陳書彥下一條消息又過來：[但時總身邊已經有人了，卿卿不要與他走太近。]
……有人了？
沈幼卿一頓，秀氣的眉毛微微蹙，陳書彥雖身不正，但他不是會胡編亂造的人，想必是在恒世看見了什麽。
雖然說，時宴禮那樣站在金字塔頂端、位高權重的男人，身邊有女人再正常不過，但想到自己剛跟他做過愛，如果陳書彥所說是真，那可就太惡心了。
沈幼卿關掉手機。
今年真是流連不順。
卿卿：我惡心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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