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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許攸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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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許攸然

安蓁已經不記得多久沒進過爸爸書房了。

當她還是個粘人的小姑娘時,對爸爸的書房有一種特別的依戀,那個時候,她很喜歡在爸爸工作的時候溜進書房,然後像只樹袋熊般親昵地趴在他的肩頭,就算他不陪自己玩,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在燈下翻閱文件或者奮筆疾書,心裏都覺得寧靜而滿足。

可後來慢慢長大,便覺得那書房太過沈悶了,於是漸漸疏遠了,而她並沒有發現,疏遠了書房的自己也和爸爸的心越來越遠了。

只是那麽多年過去,這間書房依然保持著她小時候的樣子,卻莫名地讓她感到陌生。

而此時那個端坐在書桌前的男人,也早已不再年輕。

看著那雙泛著紅絲的眼睛朝自己投來一種近乎審視的目光,安蓁忽然覺得有點兒緊張,她一邊拉開書桌前的椅子一邊輕聲問道:“爸爸,找我什麽事?”

安世敏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壓抑住心底的情緒之後才緩聲開口道:“聽說今天你帶著那個男孩去了公司?”

聽安世敏用“那個男孩”來稱呼攸攸,安蓁就已經敏感地察覺出他隱藏在平靜面容下的不悅,不過她還是坦然地點頭承認了,而且沒有做多餘的解釋。

那神情看起來似乎並不覺得這件事有什麽不妥。

這讓安世敏的臉色又難看幾分,連帶著說話的口氣也跟著犀利起來:“蓁蓁,你年紀也不小了,無論做什麽事情都要先考慮影響和後果,不要總是隨心所欲、任性而為。”

不過帶著攸攸去了趟辦公室而已,需要這麽上綱上線嗎?

安蓁不由地撅起嘴,理直氣壯地反駁道:“爸爸,我只是帶著攸攸去了辦公室而已。”

卻沒想到她這毫無所謂的態度徹底激怒了安世敏,他的臉色猛地一沈,張開嘴就責罵起來: “這還不夠嗎?帶一個不相幹的男人去公司,還關在辦公室裏一起...”似乎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他疾風暴雨般的聲音猛地一滯,隨後又很快接上了,“卿卿我我!”

“卿卿我我?”安蓁突然覺得好笑,“爸爸,攸攸他只是個孩子,我怎麽會和他卿卿我我?”

“孩子?可誰知道他是個孩子?再說他就算是個孩子,你和他那麽親密,合適嗎?”安世敏緊緊地盯著安蓁的眼睛,那稍顯渾濁的眼神裏分明還有沒有說出口的責備。

安蓁瞬間就明白了。

——剛剛敲自己房門的時候,他一定聽到了什麽,也誤會了什麽。

可她無從解釋。

因為無論怎樣解釋,他都會覺得她在掩飾。

於是她默默地低下了頭。

可安世敏知道,她低下頭並不是因為被自己說服了,而是...

不屑和自己爭辯罷了。

這樣的認知,就像一陣忽然而起的烈風,將他心底的怒火吹得越發旺盛了,他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沖著低頭斂目的女兒大聲吼起來:“你知不知道公司裏都在傳些什麽難聽的話?你這樣做,有沒有考慮過一泓的感受?整個集團上下,誰不知道他是我安世敏的準女婿,可你倒好,突然帶著個年輕男人去公司,不是打我的臉、打一泓的臉嗎?以後你讓他如何在集團裏自處?”

頃刻間,仿佛將內心所有的怒火都發洩在了安蓁身上,安世敏的心底頓時覺得一陣暢快。

安蓁卻被安世敏這場猝不及防的怒罵給整蒙了。

她一時想不明白,向來對自己百依百順的爸爸,怎麽突然間就朝自己發起火來,而原因,僅僅是因為...

她和攸攸過於親密?

他不是不知道攸攸的情況,也十分清楚自己逾越男女之間的界限和他同吃同睡是因為什麽。

可爸爸之前明明那麽寬容開明,為什麽今晚又為這件事大為光火?

就在安蓁為安世敏反覆無常的態度感到氣忿的時候,安世敏終於找回了一些理智,也終於意識到,自己今晚這場怒火的源頭,其實大部分來自於生意場上的失意。

今晚他參加了一場由市政府舉辦的知名企業家聯誼會,卻沒想到遇上了五年前那個從維諾偷走核心技術後自立門戶的小人,曾經那個覥著臉求自己給他一條活路的老東西如今竟然成了市領導的座上賓,不僅厚著臉皮侃侃而談自己的成功經驗,甚至還話裏話外地影射維諾如今堪憂的現狀!

那一副小人得志的惡心嘴臉簡直讓他怒火中燒!

可他不僅什麽都做不了,甚至還將這場怒火轉嫁到了女兒身上!

這個他最愛的人,也是世界上唯一的親人,竟然成了他情緒宣洩的垃圾桶!

安世敏望著坐在自己面前,雖然悶不吭聲可全身上下都散發著倔強和不服氣的女兒,後悔如浪潮般湧上心頭。

他有多久沒有這樣疾言厲色地教訓過她了?

而今天,又為何要這樣痛罵於她?

僅僅是因為...她帶著一個年輕男人去上班?

這種做法固然不妥,卻也沒有不妥到要經受這番痛罵的程度!

再說了,就算集團上下那些流竄的風言風語讓顏一泓難堪,可他要是連這點寬容之心都沒有,又憑什麽娶自己的女兒!

想到這裏,安世敏忽然就像一只洩了氣的皮球,全身的火氣一下子就被抽了個幹凈,等再次開口時,他的語氣已經軟了下來,還帶著些許愧疚:“蓁蓁,我知道你對那個孩子有愧,可你現在代表的不僅僅是你自己,特別是在公司這樣敏感的公眾場合,稍不留神就會落人口舌,而受到傷害的除了你,還有一泓...”

一泓一泓,在爸爸心裏,是不是覺得顏一泓比我還重要?

驟然間從心底沖到唇邊的話,到底還是被咽了回去。

不就是不帶攸攸去公司嗎?那她也不去不就好了!

安蓁忍住心頭像滾水般沸騰的怒意,蹭地一下站起身來,硬邦邦地回了一句:“知道了,我保證以後絕不會讓爸爸丟臉。”

說完看也沒看安世敏一眼,就這樣頭也不回地大步出了書房。

隨著房門發出一聲不輕不重地“砰”聲,安世敏再也撐不住,肩膀驀地垮下去,整個人頹然地倒進寬大的皮椅裏,濃重的疲乏雜夾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心痛從內心深處湧上來,讓他突然間有種呼吸困難的感覺。

而安蓁挾著火氣一路跑到樓上,徑直推開房門,從衣帽間裏拉出行李箱,風卷殘雲般從衣櫃裏抱出一沓衣服扔進去,可衣服實在太多,箱子蓋不上,於是只好蹲在地上,將箱子裏堆成小山一樣的衣服盡量攤平了,可她心頭存著火氣,面對那些價值不菲的衣服竟然一點都溫柔不起來。

而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躺在床上裝睡的攸攸嚇了一大跳,他先是坐起身來不明所以地看著安蓁忙活,然後發現被裝進行李箱裏的大半都是自己的衣服,於是立刻跳下床,一個大步竄到安蓁面前,急急忙忙地說道:“姐姐,你別生攸攸的氣,攸攸保證,以後再也不玩姐姐的手機了,所以姐姐不要趕攸攸走,好不好?”

他這一連串的話說得又急又含糊,還帶著明顯的鼻音。

安蓁驀地停下手中的動作,擡起頭來,看到那個居高臨下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正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黑發,面色緊繃地垂眼望著自己,而那雙濕漉漉的眼睛裏,滿是惶恐。

霎那間她的心就軟成了一灘水。

她很想告訴他自己並不是要趕他走,而是想帶他一起走。

可嘴唇張合間,被怒意沖昏的頭腦突然間就恢覆了冷靜。

她想,如果自己真的帶他走了,又怎麽樣呢?

難道離開了這個家,她就不是安世敏的女兒了嗎?就不用為了維諾集團和顏一泓結婚了嗎?

離開了這個家,一切都不會改變,除了,讓父女之間的嫌隙更深罷了。

想通了這一點,全身上下都被火氣撐爆了的安蓁頓時覺得全身像脫了力一般,又累又乏。

她撐著膝蓋緩緩站起身來,沖著攸攸安撫一笑:“不關攸攸的事,別擔心。”她說著就將腳下的行李箱踢到一旁,然後從衣帽間裏抱出一條夏涼被,一邊鋪床一邊沖著楞在原地的攸攸說道:“快睡吧!”

攸攸似信非信地望著她,她卻已經躺下了。

而他也發現,她身上蓋著的那條被子,並不是他蓋的那一條。

雖然不用被趕走,可心底,到底還是殘留著幾分失落,還有...

後怕。

因此攸攸不敢造次,只是無精打采地回到床上,乖乖地鉆進自己的被子裏,下一秒,就聽“啪”地一聲,頭頂的暖黃色吊燈一暗,眼前頓時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下意識地往安蓁身旁挪了挪,小聲囁喏道:“姐姐,我害怕。”

“別怕,姐姐在。”安蓁側過身子,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順勢就摟住安蓁的胳膊,乖巧地“嗯”了一聲。

“晚安。”她伸手撫了撫他柔軟的發,聲音聽來更像是一聲嘆息。

很快,就聽他清淺又均勻的呼吸聲傳來。

安蓁卻久久無法入眠,她睜著幹澀的眼睛,望著從窗簾縫隙間透進來的微弱光線,陷入了沈思。

——如果不能帶攸攸去公司,還能讓他去哪裏?

他只有五歲,很多事情還無法自理,所以不能讓他一個人留在家裏。

而這個年紀的小孩,都已經在幼兒園裏和小夥伴們一起快樂成長了,所以,如果真的要對他負責的話,就應該把他送到幼兒園裏去,接受和同齡人一樣的教育。

可攸攸,願意去嗎?

而又有哪個幼兒園,願意接受這樣與眾不同的孩子?

仿佛走進了一條死胡同,安蓁一時半會想不出安置攸攸的好去處。

良久,她輕輕地翻了個身。

可身後那個她以為已經睡著了的人,突然發出了一道低啞的聲音:“許攸然。”

“嗯?”迷迷糊糊間,安蓁並沒有聽明白,於是微微側過腦袋問了一聲。

然後,在一室寂靜中,她聽到身後傳來了一道暗啞卻清晰的聲音,“我叫,許攸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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