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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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一）
青子爹祭日這天，觀世都落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本來青子娘讓青子不用去祭拜，讓平金代替就行了，畢竟那墳頭在城郊，過去要好遠，天雪嚴冷，對胎兒不好。青子卻堅持要自己親自去替父親墳前祭拜上香，她說這是她現在唯一能為她爹做的了。青子要去，平金肯定陪她一起。路過回家的時候，他教青子在馬車裏坐著他自己則跳下車跑進房裏叫上回聲一起。
知凉和知懿坐在暖爐邊讀書繡花，陸婉寧看著他們，甚嚴。知懿擡眼瞄了一下平金，又把頭低下去默默繡花。她不喜歡繡花，但是如果是替平金繡的話，她便滿心喜歡。上個月她瞞著家裏人偷偷出門，好開心，因為平金帶她去看了戲，那戲中的女角兒是個名伶，姿容艷麗，但平金卻說他並不覺得那女角兒如何地美。平金說這話時一雙眼望著她，讓她的心忽然跳得很亂。知凉這兩天不怎麽理她，在生她的氣。因為他發現了她和平金的事。好在心軟的知凉並沒有把這件事情說給別人知道。其實她什麽都不怕，但平金總是小心翼翼，他不敢教青子姐姐知道，不敢教回聲姐姐知道。但是男子三妻四妾是極正常的事，何況平金那麽好。
把從瀾海翻雲樓買回的糕點放到桌上，平金看著乖乖繡花的知懿，莞爾一笑。那糕點中多半是知懿愛吃的，可是回家人怕耽誤知懿身體的恢覆不讓她吃，只有平金才會買來給她，嘴上卻對回聲說著給她買了糕點。回聲瞥了平金一眼，疑惑何時起自己在平金心中變得如此饞嘴了。忽然便看到了知懿偷偷摸摸欲語還休的眼神，回聲猜測知懿大概是想跟她一起出門玩雪。今日落雪極美，既然知懿想去，回聲便招呼陸婉寧和知凉知懿一道去。回母自雪川禁域回來後便一直不愛雨雪了，她自己不想去，也不願知凉知懿過去怕他們體虛易受寒，但看著知懿殷切的眼神，只得好生地替她們把衣服多穿兩件，換上厚點的棉鞋，親自把她們送出門。
平金一直跟在知懿身後，看見她雪帽沒戴齊整想替她理一理，手伸到半空，接到了雪花，卻還是無法觸碰到身前人的帽檐，他慢慢放下了手。
平添了三個人，使原本就不大的馬車顯得更為擁擠。但青子笑得很開心，她一向喜歡熱鬧，更喜歡知凉知懿這一對幾乎是她看著長大的小兄妹。平金在青子旁邊落座，知懿想坐在平金身邊，被知凉一屁股擠走了。青子看著胡鬧的小兄妹溫柔一笑，朝知懿輕輕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知懿於是不嘟嘴了，樂呵呵地坐到青子身邊，把腦袋靠在青子肩膀上。知懿並沒有因為平金的緣故而敵視青子，她喜歡平金，也同樣可以喜歡青子。她並不覺得自己的加入會讓這場婚姻變得擁擠。如果平金和青子都喜歡她，那他們一定會歡迎她的加入啊。真是想不明白，為什麽知凉會生氣。
車輪從厚厚如綿白糖一般的幹雪上駛過，擠壓出哢呲哢呲的細小而有規律的聲音。懷了五個月的身孕，青子的肚子鼓了出來，她的四肢仍然纖細，只是臉蛋兒較之前圓潤了許多。她看起來像在發光一樣。如此幸福的青子，回聲替她高興。這也是為何她沒有把青子父親變成血瘤屍那件事告訴她。她希望青子可以永遠幸福。何況那件事已經過去了。
城郊雪嶺，日光暈輪。因為青子懷孕大家怕她染上風寒都默契地沒有掀開車簾。只有知凉憋不住偷偷撩起窗簾一角，這一撩，倒教他看見了三張熟悉的面孔。大胡子王伯和回暖正推著回父往家的方向走回來。回聲於是跳下馬車，知凉也跟著跳了下去。終於可以呼吸一口新鮮空氣，知凉舒服了。
回父愛吃鴨肉，尤愛鴨肉卷餅和鴨肉煲的糙米飯。大胡子王伯住的那一塊兒能抓到好野鴨，於是常常給回聲送去，讓做給回父吃。他與回父一般年紀，念回父辛苦一世潦倒半生，心中傷懷，是故總願意多照顧他一點。誰讓哭佛寺的大和尚說他殺戮太重勸他日行一善呢。回聲聞言，笑道這鴨子也是命呢。大胡子王伯犟嘴，說這鴨子他只負責抓不負責殺，賬不應該算在他頭上。彼時回暖正坐在一邊小墩子上割鴨脖放鴨血，聽見兩人對話她開口道，這賬不算你頭上，算我頭上罷，我才不怕。大胡子王伯哈哈大笑，誇回暖小姑娘一個卻挺有些膽色。
後來大胡子王伯就常常帶著回父出門散步，免得他身上長褥蟲心情憋悶，也算是幫回母一個忙。回母年紀大了身板愈發不好，回聲回暖搬動回父也費勁，剛好大胡子王伯什麽都缺就是不缺力氣。回父雖然癡傻瘋癲，但看得出來他喜歡大胡子王伯。這兩年三秋大夫來看他的次數少了，他一個老頭子也會孤單。回暖有時候不去布莊，也陪著大胡子王伯推著回父一道出門。
剛剛坐馬車裏回聲還在想，會不會碰上他們，可巧這就碰上了。看見回聲的回暖有些驚訝，回聲與她解釋道這一車人是要去祭拜青子爹。回聲問回暖父親這是怎麽了，怎麽一臉的不開心。回暖道父親本就喜怒無常，這會兒不開心也很正常。是很正常啊，回聲疑惑，她又沒說這不正常。回暖被回聲懟了一下，立馬撇開頭不去看她。回聲小小郁悶，又是怎麽惹到她了嘛。
銀雪素裹的林中，一道簫聲響起，起先是若隱若現，而後隨著曲調逐漸拔高，幽靜婉轉的樂聲於開闊處慢慢朝 山嶺盡處彌漫開去。這簫聲原本是該教人舒心的。平金扶著青子仔細地下了馬車，猶豫一下後，擡臂握住知懿的手亦將她穩穩扶下。馬車上的人都下來了，青子面目慈和愉悅，讓大家都在這裏休息一會兒。但這簫聲，卻讓回聲瞬間毛骨悚然。在她記起這個聲音之前，她的身體率先做出了本能的反應。瞳孔皺縮，回聲記起這個聲音了，她聽見青子的咕噥說似乎在哪兒聽過這個簫聲。對，青子該是聽過的。哭佛寺血河火海的那個夜晚，血瘤屍正是循著這道簫聲而來。
正在回聲驚慌不已欲哭無淚的時候，那簫聲漸漸逼近，從林中緩緩走出一個人來。那人身著鏡白道袍仙風玉骨，花白的頭發暴露他真實的年紀，而他的容顏卻依然鮮亮年輕，如回聲記憶中的一般。手中一枚無恙骨簫長橫胸前，簫聲幽幽蕩蕩，倏忽停止。他的目光在眾人之間淡淡地逡巡了一遍，而後落在霍氏父女身上，“原來是故人。”
是無恙世叔。曹氏如今實際上的當家人，曹西陵的伯父曹無恙。二十七年前，曹無恙忽然閉關修煉，一心求仙問道的他不再理會世俗事務，將曹氏一脈的發展交托給了曹西陵的父親。但其實曹無恙依然在掌控大局，曹氏如今的默默無聞不爭不搶正是他刻意引導的。他看出天演歘火將傾大廈，權力的貪婪與軟弱會覆沒無知無能且已然對人間無所增益的世家大族，於是安身立命四個字在他的訓導下，便成了整個曹氏族人的生存宗旨。蕭鎮鼎曾對回聲說過，他真正佩服的就是曹世叔，道行極為高深，能在短短時間內操控曹氏一方巨型艦舟駛在如他所意願的航道中。上善若水，看似不爭而萬物莫能與之爭。
雖然閉關二十七載，但曹無恙並非一點塵世事務都不處理，也不是一直在裏頭關著沒見過人。凡是國之要務，親友大事，該參與的他都會參與。因此他識得霍聲霍暖，一度還熟得很，他很喜歡霍家兩個丫頭還有霍溯那個毛頭小子。曹家桓家的後代不如蕭家霍家的，這個他承認。而今時移世易，霍氏傾頹，元珍瘋病，久分離散，霍聲還願意叫他一聲世叔，他心裏是愉悅的。霍聲是個能成大事的人，比起西陵來，她更適合蕭鎮鼎。
寒雪素白與道袍鏡白幾乎融為一體。曹無恙走到霍元珍面前，看了他半晌而後笑道，霍老兄啊，沒想到我修行二十七載，反倒讓你比我先一步進入這無妄之境了。霍元珍氣哼哼地撇開了眼，也不知是認得眼前人還是不認得。曹無恙問回聲怎麽會來此地。回聲告訴他自己是陪好友祭父，想問曹無恙此時應在府內閉關為何會出現在這裏，但畢竟是長輩，直接開口多有不妥。她只好挑最重要的問題先來。她想知道曹無恙的這首曲子是從何處學來的。
聽到回聲的問題，曹無恙擡眼看向她，默默思量片刻，終於斷定回聲知曉這首曲子與血瘤屍的關系，盡管他不確定是回聲是從何處得知，可能與蕭鎮鼎有關。他猜測。沒有隱瞞回聲，他瀟灑談道，這首曲子是他三十年前所寫，名叫《正法明如來》。他還故意拿眼覷回聲，戲謔地的問她怎麽了。回聲自然不好說這曲子會引來妖怪，只好訥訥道沒什麽，沒什麽。
雪寒風涼，青子咳嗽起來。平金脫下外袍披到青子身上，並站在她身後替她擋風。青子淺緩而徒長的咳嗽被掩蓋在一陣簫聲裏。這曲子分明與曹無恙適才所奏為同一首，但奏得遠比曹無恙更嫻熟精煉。回聲親眼見著曹無恙的面色刷地一下慘白，硬是比這寒雪素白，比他道袍鏡白還要白上三分。回聲從沒見過這樣的曹無恙。回聲只註意到了身旁的曹無恙，卻沒看到她身後的霍元珍，臉色也變得十分難看。
“你還活著！你還活著是不是！”曹無恙朝林中，簫聲響起的地方大邁一步，熾熱的眼瞳中仿佛有漫無邊際的火焰灼灼燃燒，直將他所有的精神燃燒殆盡。
青子的咳嗽忽然化作一聲淒厲的慘叫。不止是她，大家都看見了從林子裏，說不清是爬還是走，但速度極快皮膚黝深四肢粗壯如黑猩的……回聲知道了，原來他們還存在著，可怕的血瘤屍。怪不得三秋大夫日夜不輟地研制消解寒花血瘤的藥物，因為他一直都清楚，這些怪物存在著。
將近二十只血瘤屍，朝他們沖了過來。說時遲那時快，只聽曹無恙一聲大喝，三四十名武藝高強的王府衛兵便從四面八方湧過來，與那些血瘤屍廝打在一起。人們終於見識到了最恐怖的一幕，寒花血瘤在那些活死人背後妖異綻放，鮮血如蠱蟲一般擁擠著似乎要從赤紅色的筋脈中爆出，一顆顆碩大黏稠的肉瘤烏黑腥臭，仿佛血肉外翻的舌根喉咽。他們是殺不死的。而親衛兵們卻立時斃命。青子暈倒在了平金懷裏。知懿也撲過去抱住平金的腰。知凉和陸婉寧擋在知懿和回暖她們前面，盡管她們也抖若篩糠。只有大胡子王伯還能豪氣沖天地大嚷一聲，赤手空拳地朝那群血瘤屍沖將過去。
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回聲才把自己從眼前的震驚惶恐拔出。她用自己還能發揮出的力氣大喊出聲，聲音裏帶著止不住的顫抖，“火攻！只有用火才能燒死他們！”
火？什麽火？平金沖回聲大喊，這裏是冰天雪地，去哪裏找火？親衛兵們死了一地，血瘤屍逐漸向他們包圍過來。眼看著一個血瘤屍靠近癱瘓的回父伸出利爪朝他揮去，回聲想也沒想立馬推開回暖一把撲到回父身前。回父是個被大雪凍壞了腦袋的瘋子。他也許認不出回聲是誰了，可他還記得要愛護自己的孩子。手腳掙紮著，眼見著他就要起身護住回聲迎上血瘤屍那致命一擊，突然一道火光從天而降，來人一個飛身將回聲掠走，轉手便借燃了火油的千生刀削去了血瘤屍的腦袋。
熟悉的懷抱令回聲雙眼發酸，擡頭便撞見蕭鎮鼎若冰峰一般堅定的眼神。“你怎麽才來啊。”回聲並不曉得蕭鎮鼎今日會過來，但見到蕭鎮鼎的第一眼她心中恐懼便全化成委屈。把回聲放到安全的地方，蕭鎮鼎叫她安心待著不許亂動，留下兩個城衛兵保護她，隨後便帶著身後四十多名高舉火油銃的士兵們沖進了戰圈。
果然，有了蕭鎮鼎入陣之後，形勢立馬發生了逆轉。回聲之前懸起的心雖不至於落地，但至少也算是被蕭鎮鼎這根定海神針穩穩托住了。雪海火原，燎紅團團。身著一套黑金啼鴉破鐵戰甲的將軍手持覆了火油的熾熱千生刀於陣中搏殺，回聲看著他將自己最親近的人們從危險中一一救出。她知道蕭鎮鼎派的人一直跟在他們後面。蕭鎮鼎跟她說過。但她沒想到蕭鎮鼎會自己出現。難道他有預感今日會出事所以跟蹤自己？不對，回聲反應過來，蕭鎮鼎確實是尾隨而來，但他尾隨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曹無恙。曹無恙的那首曲子，很是可疑。
煙生霧繚。回聲瞇著眼去找曹無恙，想往前兩步卻被蕭鎮鼎留下的城衛兵擡臂攔住。好吧，回聲乖乖待在原地，因為她的目光已經尋到曹無恙。實在有些遠，中間還隔著煙隔著火隔著雪光，耳邊充斥著刀劍金戈之聲，回聲張望得十分費力。從她的角度，只能看到曹無恙的後背和往前伸出的手，他微微佝僂著，身體顫抖，大雪將他的頭發染白，整個人似乎一下老了十歲。再往前一些，在曹無恙身前，似乎面對著，極力想要抓住的一個……一匹布？那紗衣在火風中飄蕩，紫灰色的綢紗在回聲瞳眸中飄了好一會兒。
那是風起雨落綃紗。她只在乾安帝寢宮見過。還有兩年半前哭佛渡頭無量壽宗棺材裏的那名道姑。看身量打扮，她應該也是一名道姑。原來吹奏《正法明如來》吸引來血瘤屍的不是曹世叔，而是這名道姑。難道血瘤屍與無量壽宗有關？仔細想想未必沒有這種可能，血瘤屍是死而覆生的藥人，而無量壽宗專門研究長生不老之術。
烈烈火焰，雲生霧繞，回聲被嗆得開始咳嗽。眼睛快要睜不開。她隱約看到那個道姑轉過身，面對著曹無恙，但面容十分模糊，聲音更是聽不清。回聲朝曹無恙大喊，快搶走她手裏的簫！但是連她自己都聽不清自己的聲音，不知道離她那麽老遠的曹無恙能不能聽見。那道姑覆又轉身，飄然離去。哎呀抓住她啊，回聲急得跺腳，轉頭去尋蕭鎮鼎想叫他快去抓人，不能斷了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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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子爹祭日這天，觀世都落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本來青子娘讓青子不用去祭拜，讓平金代替就行了，畢竟那墳頭在城郊，過去要好遠，天雪嚴冷，對胎兒不好。青子卻堅持要自己親自去替父親墳前祭拜上香，她說這是她現在唯一能為她爹做的了。青子要去，平金肯定陪她一起。路過回家的時候，他教青子在馬車裏坐著他自己則跳下車跑進房裏叫上回聲一起。
知凉和知懿坐在暖爐邊讀書繡花，陸婉寧看著他們，甚嚴。知懿擡眼瞄了一下平金，又把頭低下去默默繡花。她不喜歡繡花，但是如果是替平金繡的話，她便滿心喜歡。上個月她瞞著家裏人偷偷出門，好開心，因為平金帶她去看了戲，那戲中的女角兒是個名伶，姿容艷麗，但平金卻說他並不覺得那女角兒如何地美。平金說這話時一雙眼望著她，讓她的心忽然跳得很亂。知凉這兩天不怎麽理她，在生她的氣。因為他發現了她和平金的事。好在心軟的知凉並沒有把這件事情說給別人知道。其實她什麽都不怕，但平金總是小心翼翼，他不敢教青子姐姐知道，不敢教回聲姐姐知道。但是男子三妻四妾是極正常的事，何況平金那麽好。
把從瀾海翻雲樓買回的糕點放到桌上，平金看著乖乖繡花的知懿，莞爾一笑。那糕點中多半是知懿愛吃的，可是回家人怕耽誤知懿身體的恢覆不讓她吃，只有平金才會買來給她，嘴上卻對回聲說著給她買了糕點。回聲瞥了平金一眼，疑惑何時起自己在平金心中變得如此饞嘴了。忽然便看到了知懿偷偷摸摸欲語還休的眼神，回聲猜測知懿大概是想跟她一起出門玩雪。今日落雪極美，既然知懿想去，回聲便招呼陸婉寧和知凉知懿一道去。回母自雪川禁域回來後便一直不愛雨雪了，她自己不想去，也不願知凉知懿過去怕他們體虛易受寒，但看著知懿殷切的眼神，只得好生地替她們把衣服多穿兩件，換上厚點的棉鞋，親自把她們送出門。
平金一直跟在知懿身後，看見她雪帽沒戴齊整想替她理一理，手伸到半空，接到了雪花，卻還是無法觸碰到身前人的帽檐，他慢慢放下了手。
平添了三個人，使原本就不大的馬車顯得更為擁擠。但青子笑得很開心，她一向喜歡熱鬧，更喜歡知凉知懿這一對幾乎是她看著長大的小兄妹。平金在青子旁邊落座，知懿想坐在平金身邊，被知凉一屁股擠走了。青子看著胡鬧的小兄妹溫柔一笑，朝知懿輕輕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知懿於是不嘟嘴了，樂呵呵地坐到青子身邊，把腦袋靠在青子肩膀上。知懿並沒有因為平金的緣故而敵視青子，她喜歡平金，也同樣可以喜歡青子。她並不覺得自己的加入會讓這場婚姻變得擁擠。如果平金和青子都喜歡她，那他們一定會歡迎她的加入啊。真是想不明白，為什麽知凉會生氣。
車輪從厚厚如綿白糖一般的幹雪上駛過，擠壓出哢呲哢呲的細小而有規律的聲音。懷了五個月的身孕，青子的肚子鼓了出來，她的四肢仍然纖細，只是臉蛋兒較之前圓潤了許多。她看起來像在發光一樣。如此幸福的青子，回聲替她高興。這也是為何她沒有把青子父親變成血瘤屍那件事告訴她。她希望青子可以永遠幸福。何況那件事已經過去了。
城郊雪嶺，日光暈輪。因為青子懷孕大家怕她染上風寒都默契地沒有掀開車簾。只有知凉憋不住偷偷撩起窗簾一角，這一撩，倒教他看見了三張熟悉的面孔。大胡子王伯和回暖正推著回父往家的方向走回來。回聲於是跳下馬車，知凉也跟著跳了下去。終於可以呼吸一口新鮮空氣，知凉舒服了。
回父愛吃鴨肉，尤愛鴨肉卷餅和鴨肉煲的糙米飯。大胡子王伯住的那一塊兒能抓到好野鴨，於是常常給回聲送去，讓做給回父吃。他與回父一般年紀，念回父辛苦一世潦倒半生，心中傷懷，是故總願意多照顧他一點。誰讓哭佛寺的大和尚說他殺戮太重勸他日行一善呢。回聲聞言，笑道這鴨子也是命呢。大胡子王伯犟嘴，說這鴨子他只負責抓不負責殺，賬不應該算在他頭上。彼時回暖正坐在一邊小墩子上割鴨脖放鴨血，聽見兩人對話她開口道，這賬不算你頭上，算我頭上罷，我才不怕。大胡子王伯哈哈大笑，誇回暖小姑娘一個卻挺有些膽色。
後來大胡子王伯就常常帶著回父出門散步，免得他身上長褥蟲心情憋悶，也算是幫回母一個忙。回母年紀大了身板愈發不好，回聲回暖搬動回父也費勁，剛好大胡子王伯什麽都缺就是不缺力氣。回父雖然癡傻瘋癲，但看得出來他喜歡大胡子王伯。這兩年三秋大夫來看他的次數少了，他一個老頭子也會孤單。回暖有時候不去布莊，也陪著大胡子王伯推著回父一道出門。
剛剛坐馬車裏回聲還在想，會不會碰上他們，可巧這就碰上了。看見回聲的回暖有些驚訝，回聲與她解釋道這一車人是要去祭拜青子爹。回聲問回暖父親這是怎麽了，怎麽一臉的不開心。回暖道父親本就喜怒無常，這會兒不開心也很正常。是很正常啊，回聲疑惑，她又沒說這不正常。回暖被回聲懟了一下，立馬撇開頭不去看她。回聲小小郁悶，又是怎麽惹到她了嘛。
銀雪素裹的林中，一道簫聲響起，起先是若隱若現，而後隨著曲調逐漸拔高，幽靜婉轉的樂聲於開闊處慢慢朝 山嶺盡處彌漫開去。這簫聲原本是該教人舒心的。平金扶著青子仔細地下了馬車，猶豫一下後，擡臂握住知懿的手亦將她穩穩扶下。馬車上的人都下來了，青子面目慈和愉悅，讓大家都在這裏休息一會兒。但這簫聲，卻讓回聲瞬間毛骨悚然。在她記起這個聲音之前，她的身體率先做出了本能的反應。瞳孔皺縮，回聲記起這個聲音了，她聽見青子的咕噥說似乎在哪兒聽過這個簫聲。對，青子該是聽過的。哭佛寺血河火海的那個夜晚，血瘤屍正是循著這道簫聲而來。
正在回聲驚慌不已欲哭無淚的時候，那簫聲漸漸逼近，從林中緩緩走出一個人來。那人身著鏡白道袍仙風玉骨，花白的頭發暴露他真實的年紀，而他的容顏卻依然鮮亮年輕，如回聲記憶中的一般。手中一枚無恙骨簫長橫胸前，簫聲幽幽蕩蕩，倏忽停止。他的目光在眾人之間淡淡地逡巡了一遍，而後落在霍氏父女身上，“原來是故人。”
是無恙世叔。曹氏如今實際上的當家人，曹西陵的伯父曹無恙。二十七年前，曹無恙忽然閉關修煉，一心求仙問道的他不再理會世俗事務，將曹氏一脈的發展交托給了曹西陵的父親。但其實曹無恙依然在掌控大局，曹氏如今的默默無聞不爭不搶正是他刻意引導的。他看出天演歘火將傾大廈，權力的貪婪與軟弱會覆沒無知無能且已然對人間無所增益的世家大族，於是安身立命四個字在他的訓導下，便成了整個曹氏族人的生存宗旨。蕭鎮鼎曾對回聲說過，他真正佩服的就是曹世叔，道行極為高深，能在短短時間內操控曹氏一方巨型艦舟駛在如他所意願的航道中。上善若水，看似不爭而萬物莫能與之爭。
雖然閉關二十七載，但曹無恙並非一點塵世事務都不處理，也不是一直在裏頭關著沒見過人。凡是國之要務，親友大事，該參與的他都會參與。因此他識得霍聲霍暖，一度還熟得很，他很喜歡霍家兩個丫頭還有霍溯那個毛頭小子。曹家桓家的後代不如蕭家霍家的，這個他承認。而今時移世易，霍氏傾頹，元珍瘋病，久分離散，霍聲還願意叫他一聲世叔，他心裏是愉悅的。霍聲是個能成大事的人，比起西陵來，她更適合蕭鎮鼎。
寒雪素白與道袍鏡白幾乎融為一體。曹無恙走到霍元珍面前，看了他半晌而後笑道，霍老兄啊，沒想到我修行二十七載，反倒讓你比我先一步進入這無妄之境了。霍元珍氣哼哼地撇開了眼，也不知是認得眼前人還是不認得。曹無恙問回聲怎麽會來此地。回聲告訴他自己是陪好友祭父，想問曹無恙此時應在府內閉關為何會出現在這裏，但畢竟是長輩，直接開口多有不妥。她只好挑最重要的問題先來。她想知道曹無恙的這首曲子是從何處學來的。
聽到回聲的問題，曹無恙擡眼看向她，默默思量片刻，終於斷定回聲知曉這首曲子與血瘤屍的關系，盡管他不確定是回聲是從何處得知，可能與蕭鎮鼎有關。他猜測。沒有隱瞞回聲，他瀟灑談道，這首曲子是他三十年前所寫，名叫《正法明如來》。他還故意拿眼覷回聲，戲謔地的問她怎麽了。回聲自然不好說這曲子會引來妖怪，只好訥訥道沒什麽，沒什麽。
雪寒風涼，青子咳嗽起來。平金脫下外袍披到青子身上，並站在她身後替她擋風。青子淺緩而徒長的咳嗽被掩蓋在一陣簫聲裏。這曲子分明與曹無恙適才所奏為同一首，但奏得遠比曹無恙更嫻熟精煉。回聲親眼見著曹無恙的面色刷地一下慘白，硬是比這寒雪素白，比他道袍鏡白還要白上三分。回聲從沒見過這樣的曹無恙。回聲只註意到了身旁的曹無恙，卻沒看到她身後的霍元珍，臉色也變得十分難看。
“你還活著！你還活著是不是！”曹無恙朝林中，簫聲響起的地方大邁一步，熾熱的眼瞳中仿佛有漫無邊際的火焰灼灼燃燒，直將他所有的精神燃燒殆盡。
青子的咳嗽忽然化作一聲淒厲的慘叫。不止是她，大家都看見了從林子裏，說不清是爬還是走，但速度極快皮膚黝深四肢粗壯如黑猩的……回聲知道了，原來他們還存在著，可怕的血瘤屍。怪不得三秋大夫日夜不輟地研制消解寒花血瘤的藥物，因為他一直都清楚，這些怪物存在著。
將近二十只血瘤屍，朝他們沖了過來。說時遲那時快，只聽曹無恙一聲大喝，三四十名武藝高強的王府衛兵便從四面八方湧過來，與那些血瘤屍廝打在一起。人們終於見識到了最恐怖的一幕，寒花血瘤在那些活死人背後妖異綻放，鮮血如蠱蟲一般擁擠著似乎要從赤紅色的筋脈中爆出，一顆顆碩大黏稠的肉瘤烏黑腥臭，仿佛血肉外翻的舌根喉咽。他們是殺不死的。而親衛兵們卻立時斃命。青子暈倒在了平金懷裏。知懿也撲過去抱住平金的腰。知凉和陸婉寧擋在知懿和回暖她們前面，盡管她們也抖若篩糠。只有大胡子王伯還能豪氣沖天地大嚷一聲，赤手空拳地朝那群血瘤屍沖將過去。
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回聲才把自己從眼前的震驚惶恐拔出。她用自己還能發揮出的力氣大喊出聲，聲音裏帶著止不住的顫抖，“火攻！只有用火才能燒死他們！”
火？什麽火？平金沖回聲大喊，這裏是冰天雪地，去哪裏找火？親衛兵們死了一地，血瘤屍逐漸向他們包圍過來。眼看著一個血瘤屍靠近癱瘓的回父伸出利爪朝他揮去，回聲想也沒想立馬推開回暖一把撲到回父身前。回父是個被大雪凍壞了腦袋的瘋子。他也許認不出回聲是誰了，可他還記得要愛護自己的孩子。手腳掙紮著，眼見著他就要起身護住回聲迎上血瘤屍那致命一擊，突然一道火光從天而降，來人一個飛身將回聲掠走，轉手便借燃了火油的千生刀削去了血瘤屍的腦袋。
熟悉的懷抱令回聲雙眼發酸，擡頭便撞見蕭鎮鼎若冰峰一般堅定的眼神。“你怎麽才來啊。”回聲並不曉得蕭鎮鼎今日會過來，但見到蕭鎮鼎的第一眼她心中恐懼便全化成委屈。把回聲放到安全的地方，蕭鎮鼎叫她安心待著不許亂動，留下兩個城衛兵保護她，隨後便帶著身後四十多名高舉火油銃的士兵們沖進了戰圈。
果然，有了蕭鎮鼎入陣之後，形勢立馬發生了逆轉。回聲之前懸起的心雖不至於落地，但至少也算是被蕭鎮鼎這根定海神針穩穩托住了。雪海火原，燎紅團團。身著一套黑金啼鴉破鐵戰甲的將軍手持覆了火油的熾熱千生刀於陣中搏殺，回聲看著他將自己最親近的人們從危險中一一救出。她知道蕭鎮鼎派的人一直跟在他們後面。蕭鎮鼎跟她說過。但她沒想到蕭鎮鼎會自己出現。難道他有預感今日會出事所以跟蹤自己？不對，回聲反應過來，蕭鎮鼎確實是尾隨而來，但他尾隨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曹無恙。曹無恙的那首曲子，很是可疑。
煙生霧繚。回聲瞇著眼去找曹無恙，想往前兩步卻被蕭鎮鼎留下的城衛兵擡臂攔住。好吧，回聲乖乖待在原地，因為她的目光已經尋到曹無恙。實在有些遠，中間還隔著煙隔著火隔著雪光，耳邊充斥著刀劍金戈之聲，回聲張望得十分費力。從她的角度，只能看到曹無恙的後背和往前伸出的手，他微微佝僂著，身體顫抖，大雪將他的頭發染白，整個人似乎一下老了十歲。再往前一些，在曹無恙身前，似乎面對著，極力想要抓住的一個……一匹布？那紗衣在火風中飄蕩，紫灰色的綢紗在回聲瞳眸中飄了好一會兒。
那是風起雨落綃紗。她只在乾安帝寢宮見過。還有兩年半前哭佛渡頭無量壽宗棺材裏的那名道姑。看身量打扮，她應該也是一名道姑。原來吹奏《正法明如來》吸引來血瘤屍的不是曹世叔，而是這名道姑。難道血瘤屍與無量壽宗有關？仔細想想未必沒有這種可能，血瘤屍是死而覆生的藥人，而無量壽宗專門研究長生不老之術。
烈烈火焰，雲生霧繞，回聲被嗆得開始咳嗽。眼睛快要睜不開。她隱約看到那個道姑轉過身，面對著曹無恙，但面容十分模糊，聲音更是聽不清。回聲朝曹無恙大喊，快搶走她手裏的簫！但是連她自己都聽不清自己的聲音，不知道離她那麽老遠的曹無恙能不能聽見。那道姑覆又轉身，飄然離去。哎呀抓住她啊，回聲急得跺腳，轉頭去尋蕭鎮鼎想叫他快去抓人，不能斷了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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