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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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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一)

是年八月,回溯寄來家書告知,此刻他已在宋氏煉鐵爐場了。為了用煤方便,煉鐵爐場特意選址在離煤場不遠的地方,倒是離觀世都更近了一些。北原朝廷為了貫徹民族融合的政策,只要北原人士購買昌寧地界的土地,價格便會非常便宜。因此別看宋玉悲煉鐵爐場占地面積極大,其實算起來宋玉悲賺了個大便宜。

回溯在這邊開發煤礦的時候,宋玉悲就在那邊建造煉鐵爐場。回溯為煉鐵爐場專門設計了與市面上不同的新型鼓風高爐,通過噴煤、燒結、煉焦的三重轉換措施,在提高煤炭利用率的同時,還能冶煉出精度更高的鋼鐵。為了配合巨型鼓風高爐,回溯替換掉老舊的節段梯、石稱和驢車,設計制作了配套的登高大梯、配料計量天秤和皮帶車。正常地使用皮帶車,需要在爐場內鋪設相應路線的軌道,這倒是花了宋玉悲不少錢,但施用過後證明回溯的設計是有效的,宋玉悲的錢沒有白花。

國內大部分冶鐵爐場由北原朝廷直接把控,剩下一小部分則被分配給私戶大商人。屬於私戶的煉鐵場可以冶煉除武器兵戈、火藥炮甲之外的民生鐵制品。為了避免不法之徒暗地作亂,所有的私戶煉鐵場都要接受朝廷的監察和管制,且二十年後,無論私戶煉鐵場經營成效如何,都會被收歸為國有,原私戶廠主則可繼續擔任煉鐵場聯營人,可以獲得鐵廠每年十分之一的收益。

既然煉鐵礦場已經初具規模,回聲問回溯什麽時候回來一趟。她心裏一直在猶豫難生花的事要不要讓回溯知道。但聽到回溯說他一時之間回不來的時候,回聲心中還是松了口氣。不回來好,觀世都這裏的亂子就讓她收拾好了,回溯回來也未必管用的。回聲這樣告訴自己。回溯也想念家人,可是宋玉悲財大氣粗,想到一出是一出,當初來昌寧的時候明明說好是為了紫晶煤礦,沒想到煤礦好了之後又是煉鐵爐場,煉鐵爐場完了事,現在又想自己打造民生鐵制品販賣。一條產業,直接從源頭到末尾,全程由自己掌控,這必然是能賺大錢的。但什麽都得讓他操心,如今設計與打造鐵器的事又落到他頭上了。

看著挺孤高清凈,擔風袖月的一個儒貴,回溯卻越了解越發現,對方哪裏擔得上孤高清凈,擔風袖月八個字,簡直恨不能就直接鉆錢眼子裏去了。不過宋玉悲對待回溯卻是極大方的。就算沒怎麽計算,回溯也知道,現在他存在票行裏的銀錢財產,至少夠他把瀾海翻雲樓直接買下來。宋玉悲笑道哪用這麽麻煩,他可以把整個瀾海翻雲樓直接送給回溯。回溯拒絕了宋玉悲的好意,只接過他遞過來的酒,仰頭飲下。燭光下,回溯似乎看見宋玉悲眼角的晶瑩水光。他知道宋玉悲是一個心裏藏著故事的人。

相比於回溯對宋玉悲的了解,宋玉悲對回溯的了解顯然要更為全面深刻。他清楚回溯的天賦所在,癖氣性格與身後顧慮。回溯擅長器藝研究創造,性格靜氣能久坐,而宋玉悲不僅讓他做他想做的,還給回溯足夠的金錢能夠照顧家人。宋玉悲知道,回家人如今已經走出了最初的困境,正在逐漸向好,這讓回溯不用太多顧慮到他們。因此回溯願意聽從宋玉悲的話,心甘情願地留在昌寧替他做事。

從青花別館出來,正值日頭剛過天頂要向西方移動,為了躲避烈日炎陽,回聲在哭佛巷的街頭廊檐下坐下來,暫時乘個涼。她去青花別館看了孩子們,主要是從鐵觀音那裏打探難生花的近況。鐵觀音一邊整理新藥一邊告訴回聲,皇上在那之後又去過小無陽宮裏兩三回,每次都是興高采烈帶著一堆吃食或珠寶過去,然後或面色如土或瞋目切齒地走出來,前後不超過半個時辰。

嫻妃不時會過去看望難生花,一是因為皇上怕難生花獨自在宮中憋悶,叮囑嫻妃有空的時候過去陪陪她;二是因為蕭鎮鼎請嫻妃關註難生花的情況,若有需要便出面幫她一幫。嫻妃性格溫順賢良,自然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嫻妃告訴蕭鎮鼎,難生花拒絕了皇帝封她為妃的要求,皇帝一時之間也拿她沒招。但這只是難生花的新鮮感讓皇上還有耐心,一旦新鮮勁兒過去了,皇上對難生花怕是不會那麽好臉色。

重重嘆了口氣,回聲坐在臺階上托著腮發愁。有什麽辦法可以救難生花出宮呢?百聞鼓只能震懾桓府震懾不了乾安帝,像易容喬裝進桓府救知凉知懿那一套,也被蕭鎮鼎否決了。用蘸水的巾帕輕輕擦拭回聲額頭上被孩子們塗上的墨彩,蕭鎮鼎道,你還真當你和蕭無垢那個方法萬無一失?若不是我在背後點過桓燕市和桓燕岫,他們必然會對知凉和知懿再下手。

“桓氏在知凉和知懿身上放的那些藥,是來源於何處?與你有關系嗎?”這個問題一直存在回聲心裏,只是不知道怎樣開口去問。現在這個提問合適不合適回聲也不知道,只是聽蕭鎮鼎說起這個,她突然想問就問了。

早就在等回聲問他這個問題,現在終於等到,蕭鎮鼎心中其實松了一口氣。“用你的腦子想一想,那時候我正在瑯平前線指揮作戰,我怎會與此事有關?難不成我有三頭六臂?”

默默點了點頭,確實有道理啊,回聲托著腮想。但如果對方是蕭鎮鼎,那似乎也不是全然不可能。“可是我還是覺得你與此事有關啊。”回聲咕咕噥噥。

“你這個……”蕭鎮鼎伸指就要彈回聲的腦袋,卻在看到回聲嚇得閉上眼睛的時候,輕笑出聲,收回了自己的手。“你的感覺沒錯。”

蕭鎮鼎不打算隱瞞回聲,只是這事想解釋清楚,便需從頭開始梳理。回聲是知道的,忘憂陵背後的主家是桓氏。忘憂陵最開始僅僅是一個為官員貴族提供服務與享樂的風月場所,桓氏從中謀取的主要是金錢利益。但自從霍氏倒坍之後,他們發現了自身家族地位的岌岌可危,他們迫切需要更多的資源與勢力去支撐他們的生存和發展。所以自從桓燕融開始掌管忘憂陵之後,便打算利用忘憂陵,趁著那些偷偷來此的皇貴與高官狎妓享樂時透露的秘密與隱私,利用和轄制他們。

五六年前,桓燕融開始暗中接觸神醫無患子。彼時蕭鎮鼎雖然與無患子沒有什麽交集,卻早與他的弟子鐵觀音是老相識。因此蕭鎮鼎也認識了無患子。蕭鎮鼎讓無患子接受桓燕融的靠近,看看桓燕融到底想搞什麽鬼。後來桓燕融在完全相信無患子是自己人之後,開始要求無患子為他制作一種藥物。這種藥物能使忘憂陵中女子的魅力得到最大的發揮,並且使她們更加聽話好操控。

於是蕭鎮鼎很快便明白,桓燕融想借利用忘憂陵中的女子暗暗掏出那些風流債主掌握的信息與秘密。因著政治私心,他讓無患子和鐵觀音先按桓燕融說的做。回聲明白了,後來藥物失控變了性,才引發出日後的寒花血瘤。

微不可聞地一聲嘆息,蕭鎮鼎沒有逃避這個問題,他承認有他的緣故存在。而從另一面來說,作為天下第一神醫,無患子與他的無數前輩一樣,渴望憑借自己的能力研制出長生不老藥。他其實之前已配得一藥方,只是苦於沒有人可以用來做試驗。如今碰上桓氏一事,他便趁此機會將長生不老藥的藥方,瞞著蕭鎮鼎和鐵觀音,偷偷加入了為桓氏研制的藥物中。鐵觀音玩性大發,也瞞著人往裏面加了鬼蠶子,因著他一向不喜桓氏。鬼蠶子是源自大麗的巫蠱,置於女子體內時並不會傷害宿主,但卻會噬咬與宿主交合之人的體內骨器。長年累月下來,被鬼蠶子攻擊的人便會自生暗病。

也正是因為一味藥方訴求眾多,僅憑一個簡單的藥方藥丸無法滿足,況且鐵觀音還故意把一種藥拆成不同四款藥方,折枝水,白兔丸,安息藥和罌粟花汁,為的就是不教其他大夫輕易制出解藥。

一份藥,裏面有桓燕融、蕭鎮鼎、無患子和鐵觀音四個人的私心,再融合上諸多不足的長生不老藥,這才引發了“死者覆生”的寒花血瘤之癥。枉害了他人性命,作為一名醫者,無患子心中大愧大慟,因此在之後的這段時間裏,他一直在尋找破解寒花血瘤之癥的方法。

慢慢站起身,回聲難得看著有幾分幽賢貞靜,卻揚手給了蕭鎮鼎一巴掌。雖然那一巴掌最終沒有落到蕭鎮鼎臉上,被蕭鎮鼎躲開,但就憑這巴掌本身的力道與擺動的弧線,它也算得上是一個完整的好巴掌。

她確實因為蕭鎮鼎他們三人的行為而十分氣憤。無論去年冬瘟的爆發有多少多少的巧合在裏面,這一切畢竟都是他們研制的那些破藥引起的。這群不把別人的命當命的混蛋。無患子追求醫術遠甚於醫道,盡管他此刻已然察覺到自己的錯誤,但若真心存仁厚,自一開始便不該拿人做試驗。鐵觀音更是任性落拓,狂放不羈,不顧人命,他不在意的人哪怕橫死在路邊他也不會多看一眼。至於蕭鎮鼎……

回聲忽然覺得那皇位若是蕭無垢來坐或許更好。蕭鎮鼎自出生起便是天皇貴胄,又天資卓越,被蕭重嶸那樣的人刻意培養起來自然是愈發長得目中無人唯我獨尊。且他十六歲起便上了戰場,過慣了刀尖舔血虎口奪命的日子,對於他而言,每一條人命都是躺在他功勞簿上的勳章,每一場戰爭都是他煌煌蕭氏“亂世重軍功”的佐引。如此草菅人命的君王,定然不會是百姓之福。

蕭鎮鼎把回聲按回椅子上,雖然沒用什麽力道,回聲卻半點反抗不了。她心裏有許多的著急與氣憤,這些著急與氣憤一時之間無法找到合適的方法表達出來。為了避免產生爭吵,回聲暫避此心結,只拿知凉知懿兩個人的事來詢問蕭鎮鼎。

那時蕭鎮鼎困頓奔波於與瑯平之間的大戰,在允許無患子和鐵觀音幫桓氏做藥之後便立即動身離開奔赴疆場。觀世都之中雖有他的耳目眼線,卻終究杯水輿薪,很多事都沒法照顧周全。甚至於無患子還沒來得及告訴他,這藥若想起效,需得使用一對擁有至陰之身的童男童女做藥人來煉藥養藥,是為母蠱。經由母蠱之血煉造出的子蠱,方可作引入藥,以成奇效。至於後來桓氏膽敢偷偷藏匿霍家的人並拿他們做母蠱一事,蕭鎮鼎更是決然不曉。

銀獸瑞腦,篆縷裊裊,屋內點燃的宮墻憂是鐵觀音特意調配的熏香,其中的主藥是紅酥手、朱砂和茯苓等,能使人血氣暢通,沈心靜意。他專為俗世紅塵中的人調制了這款香,尤其是會來他這裏坐坐的蕭鎮鼎和回聲,這兩個人的煩事和雜緒都太多,至於鐵觀音自己,倒是不需要。

許是鐵觀音的宮墻憂起了效用,回聲聽蕭鎮鼎耐心在一旁對自己解釋,聽著聽著,竟聽出了幾分不忍來。於北原百姓而言,蕭鎮鼎是輔國大將軍,他將原本唾手可得的皇權富貴與安逸溫柔丟去身後,鐵衣冷著,舍命廝殺,為的不光是他自己的地位與蕭氏政權的穩固。如果沒有他力排眾議堅持作戰,不是他身先士卒打下江山,如今的北原江山不會如此安穩。

之前與鐵觀音弈棋,鐵觀音借用棋局細細地與她分析過當時北原周遭虎狼環伺的險境。而她與尋常百姓看不出這險來,是因為蕭鎮鼎的主動出擊和千場勝仗。若等回聲與百姓看出北原的險來,屆時北原很可能已處於危殆之時。因此這份包含委屈的苦果,蕭鎮鼎作為輔國大將軍,必須得替整個蕭氏朝廷咽下。

鐵觀音一面百無聊賴地落定棋子,一面似乎漫不經心地告訴回聲,占據北原大權十分之三的神海霍氏襲承王爵,不僅享天下供養獻奉,其占有的田地農莊、商鋪販券、奴隸牲畜還能帶來不可估量的巨大收益。北原那時候正在打仗,內憂外患,國庫空虛,百姓難以聊生,只有霍氏和桓氏的衣兜裏裝滿了錢。扳倒霍氏之後,國庫充盈了,其中絕大部分的錢都投入了與瑯平的戰爭中,後來也賑濟了百姓。而今的北原短暫地迎來太平,百姓們的生活水平在短時間內有了大幅度的提高,此亦是因為百姓不用拿錢去供養神海霍氏了。鐵觀音沒有慈悲心腸,在面對著回聲講述這件事的時候神情竟然還挺愉悅。他笑言霍家的傾塌也算是為北原做貢獻了。

當時回聲聽了鐵觀音的話心裏自然會憤懣難過,但也許是因為對方是蕭鎮鼎的緣故,她會刻意地替蕭鎮鼎找理由。望著坐在對面,手提朱筆翻閱孩子們功課的蕭鎮鼎,回聲並不覺得自己還像曾經那般怨怪他。正如蕭重嶸所言,如果沒有蕭鎮鼎為霍聲和霍家做打算,如今霍氏族人的墳頭草都該過墻頭了。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挺過了最艱難的日子,回聲相信未來他們回家會越來越好。

“四五十個字的文言默寫,也能寫得這般囫圇混沌。”蕭鎮鼎眉頭皺得不比上朝時候他面對那些鶴袍文官的口誅筆伐時輕。幸而在他的嚴苛管教下,沒有人再敢像之前那樣交白卷了。說的便是千生這小子。他不僅敢交白卷,還敢把自己的名字大大方方地提上去。那時候鐵觀音還笑他不會隱藏躲禍。

蕭鎮鼎是個覆雜的人,回聲先前覺得他對百姓不好,現在又覺得他對百姓也沒那麽差。蕭無垢良善得更純粹。但良善純粹的人,一定就更適合成為君王嗎?

旁邊賣火燙豚饃的大胡子王伯還沒有收攤,他一般要做到太陽落山後才會回家。現在街上沒什麽人,大胡子王伯還頂著那麽大的太陽做生意,也不容易。回聲於是掏錢跟他買了一個火燙豚饃,再加一碗水,然後坐回原來陰涼的地方開始磨磨蹭蹭地吃,明顯不太餓。倒是豚饃的肉醬香味直熏腦門,混合著哭佛巷濃烈的日曬味道,差點把回聲熏暈。大胡子王伯是來北原討生活的昌寧流民,南方口音很重,渾身橫肉,五大三粗。這極大可能是體質原因,哪怕日後大胡子王伯餓死在街頭,他身上的肉也不會少到哪兒去。

生意一般,大胡子王伯有的沒的與回聲閑扯幾句。他這人最愛傳閑話。什麽事只要教他知道了,便相當於整個哭佛巷的人都知道了。而且大胡子王伯有一種強幽默的能力,什麽故事軼聞從他嘴裏講出來,都很能把人逗樂,回聲聽著聽著,幾乎都忘記這些故事裏的都是生活在自己身邊的熟人了。

原本略顯沈重的心情稍微輕松了起來,臨走前大胡子王伯還把從山裏打來的一只野鴨子送給回聲。他說前兩天去哭佛寺,寺裏的大和尚說他不是個吉祥的人,需多行善事以積福德。回聲百般推辭不得,只好收下這只被提在網繩裏依舊活蹦亂跳拳打腳踢的野鴨子。回到家,回母看到野鴨子眼睛一亮,說剛好回父這段時間愛上了吃用鴨肉煲的糙米飯,正愁沒地方找去,剛好回聲帶回來一只。回聲笑笑,原本還覺得大胡子王伯積福還打什麽鴨子,畢竟鴨子的命也是命,沒想到剛好成全了她饞嘴的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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