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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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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一)

鬥指東南星北傾,立夏小滿紛沓頻。從河谷回來已經三個月,太陽依舊東升西落,日子還如從前那般過。

回溯早已趕回昌寧的紫金煤礦主持事務。按照宋玉悲的說法,礦場在回溯的帶領下已步入正軌,工度安穩,再一個月以後,他打算把回溯調任到他新開設的鐵器庫督繕監察。鐵器庫場也設置在昌寧,主要負責淬煉和生產精度強度更高的鋼鐵,這些鋼鐵在制成之後會賣給一般的鐵匠鋪子用以打造耒耜鋤耙等農具和鐵鍋菜刀等民間用品。

回暖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小繡莊。宋玉悲欣賞回暖的刺繡布藝,於是出資建造了一個小繡莊給回暖,就在宋玉悲花坊旁邊。從此以後,宋玉悲也算是回暖的東家了。因為宋玉悲的牽引和回暖刺繡的精妙,回暖繡莊甫一開業便生意不錯,回暖性子冷不愛與人周旋,見誰都熱絡歡快的難生花便在繡莊裏幫她接洽商客。

回母在家裏照顧行動不便的回父、知凉和知懿,也是忙得團團轉。知凉和知懿一點點在好轉,盡管過程十分緩慢,但與他們朝夕相處的親人能夠感覺得到。平金有時候來回家,也會給知凉和知懿帶點他們喜歡吃的糖糕小食。他為人又親切柔和,知凉知懿都願意親近他。

多苗郎帶著薄三窟、平金和墩子四個人組建了一個專營裝卸和運輸業務的團隊,已經初具規模,如今在哭佛渡方圓十裏的區域小有名氣。就在上月中旬,多苗郎把家中多年欠下的債務全部還清。

哭佛巷街口,回聲還在賣包子,只是有時候也分不清是賣得多還是送得多。無論是回暖、回母還是多苗郎他們,遇上誰忙不過來了,她就過去幫忙,偶爾還要分心照顧王寡婦、馮大爺、乞丐婆婆以及哭佛巷中其他有需要的鄰裏街坊。別說就這樣一天天的,她的腳也沒著過地。桓皇後定下蕭無垢與桓燕市九月大婚。回暖看到國喜告示,淡淡地撇開了眼去。

一個打扮樸實卻難掩精細的小姑娘喊著回聲的名字一跛一跛跑到回聲小攤前,回聲一瞧,正是得食。那日離谷,蕭鎮鼎教朝廷兵馬把河谷裏十幾個孩子一齊帶了出去。他說會尋一處地方,找人好生照顧教養他們。自那之後,回聲便沒有過問關於他們的事。她知道蕭鎮鼎會把他們照顧得很好。

回聲蹲下身,張開雙臂,然後把撲進自己懷裏的得食輕輕攬住。得食嘴裏還叼著一個包子,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拿的。得食得意地告訴回聲,是師父教她的功夫。雖然他們有很多先生和師傅,但回聲知道得食口中的師父是指蕭鎮鼎。學得倒是很快,不過回聲開始擔心把孩子放到蕭鎮鼎那個天昏地黑的人手裏教養會不會出問題。回聲問得食是誰把她帶過來的,得食擡手一指,回聲看見了從街角陰影處走出來的千生。三月不見,千生手中多了一把劍,看起來比從前要沈穩許多,只是眉宇之間仍有小孩子淘性未變。

政務繁忙,蕭鎮鼎分身乏術,一個月勉強能抽出時間來看他們一兩回,每每也只是待兩個時辰,把他們的功課文章大致檢查一番便匆匆離開。回聲嘆笑一聲,他這個師父當得也是輕省。千生把一張紙條交給回聲,紙條上寫著他們如今所住地址。見回聲望著他,千生把眼轉開,小聲道你有空可以過來,得食她們都很想你。回聲笑笑,刺頭兒說話做事還是這麽別扭。原本不想打擾蕭鎮鼎和孩子們原本寧靜的生活,但她認得出紙條上蕭鎮鼎的字跡。如果蕭鎮鼎覺得這樣合適,那她自然樂意去多去看看這些無父無母的孩子們。

站起身,回聲這才註意到千生側臉有一處淤青,像是剛落下的。他之前刻意用頭發遮擋,因此回聲沒有註意到。怎麽,回聲語氣輕柔地問千生,才出門就學人打架?千生垂著眼簾,沒說話。

得食一手攥著肉包子,一手攥成小拳頭,氣鼓鼓地替千生說話。“外頭大家都在說師父的壞話,哥哥才去揍他們的。”

聞言,回聲一時之間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希望每日裏平安生活,吃飽穿暖的百姓,並不待見這個三番五次發起戰爭,迫使他們家園潰散,顛沛流離,失親守寡,朝不保夕的蕭氏四皇子。然而對於蕭鎮鼎來說,大原本處於一個四海混沌,人心詭譎的亂世,他不趁著別人沒準備好時率先出手,待別人準備好時大原便只剩挨打的份兒了。蕭氏皇朝所做事跡,雖不被今人理解,然利在千秋,澤被萬代。

千生和得食這些孩子們,他們中許多人的爹娘也是因為戰爭殘酷急於奔命,才狠心拋棄繈褓中的嬰兒的吧。千生早成心重,回聲料想他對自己的身世亦有過諸多揣測。但是無論如何作想,他還是選擇了在他人面前維護蕭鎮鼎。

回聲讓千生和得食把剩下的三十多個肉包分給了在附近流浪徘徊的孤童。千生看著懷中用油紙包著的肉包,看起來似乎有些為難。至今為止,除了教課的先生外,他還沒有跟外面的人說過話。但是他明白他懷裏的肉包可以幫到這些瑟縮在墻角的孩子。走到那些孩子面前,千生蹲了下來。千生佩劍,年紀又比他們大好些,那些孩子看到千生還要更害怕拘束一些,身體往後躲,目光卻忍不住落到千生懷裏的包子上。千生也不說話,就把肉包一個一個塞到對方手上,動作僵硬堪比強迫。

至於旁邊的小得食,回聲簡直要被她氣笑了。她拿著肉包,直挺挺地站在人家面前瞪著人家,在把肉包送到人家手裏的時候還得先咬上一口,哪怕留下一點面皮在自己嘴裏也是好的。俗話說三歲看到老,長大以後,沈默寡言心思纖厚的千生重權,閻王爺經過也得留下買路錢的得食貪財。兩個人在一起把大原上下弄得雞飛狗跳,士紳大地主和巨富商賈被他們欺負得敢怒不敢言。好在這些人忙於應付千生和得食,就沒空去算計平頭百姓了。

自從這一日後,回聲還是照常每日淩晨起來做肉包,只是不賣了,她推著放著兩個大蒸籠的小木車,沿路把肉包分給有需要的老人、孩子和乞丐,分完以後便收攤回家。

跟著千生和得食走到他們住的地方,這個地方回聲曾經很熟悉,是青花別館。青花別館的前館是醫廬,後面隱蔽著大片園館,千生和得食一群孩子便被蕭鎮鼎安置在此處。回聲踏進園子裏的時候,鐵觀音正在安排下人一盞盞地往房梁屋檐地臺河岸等地方掛燈。看到回聲,他也沒有稍微驚訝一下以表敬意,一面指揮家侍把燈盞往左移移,一面跟回聲說園館中孩子多了亂跑,多掛些燈等天黑了才不容易摔。

“摔過嗎?”回聲問鐵觀音。

鐵觀音點了點頭,“摔過,還摔過不少,平地都能摔。這些孩子跑得慣山路崎嶇,水路折蕩,但是還沒走慣這些平滑的鵝卵玉臺。”

“你這張臉居然沒有把小孩子嚇死。”回聲說這句話的時候,四周的小孩子們一個兩個地發現了她,大呼小叫地一起朝她撲了過去。

“放心,連你都嚇不死,小孩兒哪裏會有事。”

晦氣。因為懟不過。回聲瞪了鐵觀音一眼,然後張嘴便問他要水墨紙筆來。鐵觀音派下人依言取些水粉筆硯過來。回聲便帶著孩子們在紙燈籠上畫畫。孩子們上了三個月的課,尚未學過作畫。按照蕭鎮鼎的意思,大字不識一個畫什麽畫?學得朝廷裏那些腐儒一身文縐縐的撲鼻酸氣,教人作嘔。回聲看鐵觀音繪聲繪色地給她模仿蕭鎮鼎說這話的樣子,樂得哈哈直笑。文官一向不喜蕭鎮鼎,有事沒事總愛到皇帝跟前參他一本,蕭鎮鼎自然也不待見他們。

日頭西移,曬了一日的魚目砂地面,隔著兩層衣料都能感受到暖意,坐著畫畫正好。於是孩子們便隨地胡亂坐著,一人抱一個大燈籠用筆墨鼓搗,旁邊還放著兩三個已經完成的作品。千生是第一個學會自己名字的孩子,因為他的名字筆畫最少。雖然沒見過名師畫作,但他還是很有靈性地為自己的每副燈籠紙畫都題上自己的名字。得食只會畫圓圈,大圓圈小圓圈大圓圈包小圓圈,層層疊疊曲曲折折,鐵觀音笑著打趣她的畫有天地道法的境界。

花盛香濃,樹影幢幢。夜色降臨,園子中掛滿了一只只被畫得四仰八叉五顏六色的大小燈籠。這些燈籠釋放著暖橙淡金的光,透過灰白的紗紙,燈光被稀釋得朦朧而氤氳。孩子們用滿是粉墨的手握著才蒸熟出爐的小米糕,追逐嬉笑,玩耍跑鬧。

這些特制粉墨是禦賜上供,雨濕不化,卻食用安全,哪怕被孩子們吃進去一點也不要緊。回聲小時候偷偷吃過,是甜的,還專門推薦給蕭鎮鼎吃。後來蕭鎮鼎連著拉了三天的肚子,把嫻妃娘娘心疼了個半死。嫻妃娘娘身子一慣不好,後來蕭鎮鼎好了她卻一病躺倒在床。

輪到得食被蒙上眼睛抓人,要抓到人才能換下一個。才五歲的小孩子能抓到什麽人,不過是大家逗著她跑逗著她笑,等她跑累了再故意教她抓著。不過得食的手仿佛是開了光的,在河谷的時候能撿到默默躺在草坪曬太陽的鶻餅,在園子裏玩抓人的時候還能抓到原本不在園子裏的人。

先是結結實實地撞到一條梆梆硬的腿,得食揉了揉泛紅的額頭,嘴角一拉想哭但嘗到嘴巴裏米糕的甜味又止住了。兩只手在別人腿上揉來劃去,忽然騰空,得食被抱進一個寬闊的懷裏,胸膛堅硬。得食扒拉開蒙著眼睛的布,看到了大半月未見的蕭鎮鼎。

“師父。”得食摟緊蕭鎮鼎的脖子把腦袋埋進他的頸窩裏,閉上眼睛。夜晚已經不怎麽涼了,但還是師父的懷裏更暖和。

孩子們都圍了上去,不過越是年紀大的孩子越不敢靠蕭鎮鼎太近,都站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蕭鎮鼎考察功課很嚴厲,他們沒被少罰。

好不容易兩人能碰到一起。被孩子們鬧得一絲氣力也無的鐵觀音從石階上站起來,得,有點眼力見,他帶著孩子們先回房睡去了,明日還要上早課。

轉眼院子裏就剩下了回聲和蕭鎮鼎。回聲手裏還有兩個米糕,其中一個她咬了一小口。於是她把另一個遞給蕭鎮鼎,問他吃不吃。蕭鎮鼎沒吃晚飯,在議事廳和皇上大臣談完事以後聽到手下人稟報,直接便奔到這青花別館來了。咽下一個米糕還是不頂飽,不過蕭鎮鼎很習慣抗餓。

回聲問蕭鎮鼎哭佛寺那夜血瘤屍襲擊的事,朝廷有沒有什麽發現。那夜危急,幸而蕭鎮鼎聽回聲之言及早調遣皇城禦林軍來哭佛寺護衛,這才順利救下從密道逃跑的一幹皇室宗親。蕭鎮鼎搖搖頭,血瘤屍在那一夜幾乎被全部戩滅,所有屍體焚毀,查不出什麽。

回聲懷疑血瘤屍與桓氏的關系,不過她沒有說。如果連她都能聯系到這二者的關系,那麽蕭鎮鼎不會查不到。既然蕭鎮鼎不想說,那她也問不出什麽。不過可以從此推斷出,蕭氏朝廷真得與這場可怕冬瘟有關,而蕭鎮鼎對此,至少是知情的。因為知情,所以才會隱瞞。

只有蕭無垢是清白的。思及此,回聲微微蹙眉,有什麽從前沒意識到的經歷脈絡在逐漸清晰。蕭無垢的解藥是無患子給的。因為蕭無垢那時違背朝廷意志破城救人,無患子便把解藥交給了他。這是彼時蕭無垢的認知。

但回聲如今知道了,無患子是蕭鎮鼎的人,寒花血瘤解藥配方應是他與鐵觀音一道琢磨研制出來。把解藥交給蕭無垢,無患子定是經過了蕭鎮鼎的允許。二來,彼時攻破封城的東賢王府親衛軍五十人,而守城的城衛兵五百人上下。雖說皇子親衛軍各個都是精兵,但回聲很了解他們的實力,與五百城衛兵交手,他們勝算不大。觀世都皇城城衛兵,雖不由蕭鎮鼎親自督導管制,卻是蕭鎮鼎麾下曾經武將用蕭鎮鼎練兵之法訓教而出。這些武將看似已淡出戰場編入京城護衛軍,但仍然與蕭鎮鼎關系匪淺。蕭無垢最終能攻破封城,背後許是有蕭鎮鼎秘密授意。

蕭無垢好像就是蕭鎮鼎放在自己身邊的一雙手。所有蕭鎮鼎不方便自己出面的事,都會交給蕭無垢來做。回聲心底突生了一個揣測,難不成蕭鎮鼎跟回暖一樣,也在撮合她和蕭無垢嗎?他覺得自己與她再無姻緣,於是便替她謀了蕭無垢這樣一個合適的人選。可是蕭鎮鼎不行,蕭無垢又為何可以呢?蕭無垢雖然清白無辜未參與謀害霍家,可他畢竟是大原儲君。皇帝皇後,朝廷天下,都不會允許蕭無垢娶自己的。

蕭鎮鼎原來一直是那個在十三南星樹下與父親行王軍棋的少年。只是而今的他借江山為局,以人為棋,憑自身一祭血旗與滿腹算計,運籌帷幄執掌中廷。

蕭鎮鼎說要送回聲回家,回聲抿唇搖了搖頭,擡起手臂在蕭鎮鼎面前晃了晃,告訴他剛才玩鬧的時候腕上的手串不見了,她得先找到才行。摘下兩只燈籠,將其中一只交給回聲,蕭鎮鼎低頭與回聲一起尋找手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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