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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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一）
回聲醒來後第一眼看到的是知凉和知懿，兩個小家夥趴在床頭睡覺，知懿握著她的手讓她的手出了汗。盡管沒有任何動靜，知凉知懿卻在她醒後馬上也睜開了眼睛，靈敏得仿佛山林間生長的小獸。回聲開口說話，嗓音仍是嘶啞，她問知凉知懿吃飯了沒。知懿沒聽明白，瞪著一雙含水的大眼睛望著回聲，知凉倒是點了點頭。回聲笑笑，她感覺到知凉知懿在好轉，盡管很慢。她慶幸自己還能活到這一天。
渾身沒力，掙紮著也好歹能下得床來，走了一圈回聲才發現家中除了她其他還昏睡著。那定然是回溯回來了，才能給知凉知懿做飯連著照顧她們一家子。果然迎頭就撞上端著藥碗的回溯，還有他身邊的蕭無垢。兩個人見到醒來的回聲，一個賽一個高興。
扒著白粥吃，回聲從回溯和蕭無垢的口中知曉了封墻之外的事。原來是雲游已久的神醫無患子夜觀星象察覺到觀世都之災，歸返回來調解出冬瘟藥方。正巧知悉東賢王蕭無垢要反令破城，便將研制好的藥粉交給蕭無垢，請他救人禳災。
回聲點點頭，然後倒回去重新睡了個大覺。當然，在躺回床上之前，她分別與為她擔憂一整個月的回溯和蕭無垢擁抱了一下。冬瘟血瘤之後，她元氣大傷，需要好好養養。昏睡中，許多念頭在她腦海中徘徊。
欽天監日日夜觀天象都不曾發現這場天災人禍，無患子一個大夫怎麽會發現？還夜觀天象？無患子性格怪異飄忽不定見死也未必肯救，為何會專門遠道而來解哭佛巷之難？冬瘟毒源她也只知道一味大蟒石，連病人都未見過病癥都不清楚的無患子如何調制出藥方？就因為他是一個神醫所以連望聞問切都不需要嗎？能調配出解藥只有一個原因，就是無患子原本就知曉寒花血瘤的毒源和病竈。
回聲再醒來時回家人已經全部恢覆，整個哭佛巷如往日一般人頭流動，似乎之前什麽都沒發生過。回聲問蕭無垢她能不能見無患子一面，她有些話想跟他談談。蕭無垢搖了搖頭，告訴回聲無患子把藥給他後就離開了，沒人能找到他。回聲微微蹙眉。她不明白蕭無垢為何不把無患子留下。無患子就這麽輕而易舉地制作出藥方，難道他和朝廷中就沒有一個人對此感到疑惑嗎？不過回聲什麽都沒說，她了解蕭無垢本性單純良善，和他當時只想救出哭佛巷百姓的心意。
可蕭重嶸最是疑心深重，只要被他懷疑的人和事他總能無中生出莫須有來，會這麽簡單放過無患子？說什麽無患子離開沒人能找到他，無患子只是醫術高超又不是武林高手，朝廷想留下他又怎會輕易讓他離開？就算蕭重嶸心思深重行事覆雜她猜不透，可蕭鎮鼎一向做事直接不留情面穩準快狠，若是他那邊也毫無聲息，無論是放無患子離開還是暗中囚禁無患子卻隱瞞蕭無垢和朝廷……或許一定程度說明了，蕭重嶸和蕭鎮鼎知道這場哭佛巷冬瘟的淵源。
這場冬瘟與桓氏相關，很可能也與蕭氏有關。
清楚自己的處境已無力將此事繼續深查下去，回聲把自己的思慮和疑惑告訴了回溯。回溯瞄了一眼回聲，想了一下還是沒有隱瞞她。他告訴回聲，在哭佛巷冬瘟期間，朝廷要求紫晶煤礦無償提供大量的紫晶石。根據宋玉悲的暗中調查，發現這些紫晶石是用來制作治療冬瘟的藥方的。回聲聞言，愈發不解，也就是說無患子提供治療藥方，朝廷則負責制作丹藥，所以兩者其實是合作關系。而無患子知道如何治療，是因為朝廷提供了毒源的成分。
蕭氏知道毒源。也許有很大一部分可能，是因為毒源就是他們制作並使用的。桓氏暗中流通大蟒石，而大蟒石是制作毒源的藥物之一，所以桓氏也知道並在使用這種毒源。蕭氏和桓氏都在使用這種毒源，而且應該已經有很長時間，然而他們卻第一次將這種毒源用在哭佛巷百姓身上，或者說用在外人身上。可他們卻在釀成災禍後，又馬不停蹄地找無患子制作了解藥出來。無患子神龍見首不見尾，可朝廷需要無患子時就能找到無患子，且無患子立刻就能出現，這說明無患子不像傳說中與朝廷不合，他們一直有聯系。無患子，其實從來沒有遠走，他一直就在觀世都之中，卻隱藏了自己的身份。
同時這也表示了，毒源擴散導致哭佛巷冬瘟的產生，是朝廷或桓氏的無意之失。他們並沒有料到帶有毒源的穢物會通過水體進入百姓的身體中。回聲越想越糊塗，她想不透這其中的勢力到底是誰？是桓氏？是大原朝廷？是蕭氏皇室？或者別的什麽人？朝廷黨派林立成分覆雜，回聲還是霍聲時就對這一切懵懂，何況此時被打落民間更是對朝廷裏的事一概不知。這些黨派之間是合作，是敵對，是假意合作實則敵對抑或有第三方、第四方甚至第五方的勢力參與了進來？
如今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種毒源是長期地、大量地被使用在某部分特定人群身上，但是使用者與被使用者面目模糊，使用目的與用後癥狀也不明。不過既然不是沖她們而來，那回聲也不是一定非要再繼續追尋真想。大原朝廷內部的事情，讓他們自己打去吧。只是可憐了哭佛巷的百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至於她，則必須好好地保護知凉和知懿，因為他們體內有著，也許對一部分人來說，很重要的線索。
回溯看著回聲，眸中流閃出寬慰而慈憫的光華。五年前第一次死裏逃生，他再也沒有從回聲口中聽到過蕭鎮鼎三個字。雖然回聲一直好好地活著，好好地笑著，但他清楚她的心是死的。而今再次死裏逃生，回聲在他面前，親口說出了蕭鎮鼎的名字。
藥方裏除了有紫晶石，還有十三南星花。回聲雖然彼時昏迷著，但藥末融入口中時十三南星花那讓人大腦爆炸的熟悉味道，致使關於霍聲的記憶之匣重新開啟。讓回溯欣慰的事，卻讓回聲感到無邊孤寂。
深埋在她心海，那些只有霍聲才能體會到的感受，覆蘇了。
觀世都的三月，是陽春邁入和煦與溫暖的時節。由大原朝廷和宋大善人提供金銀材器，東賢王和都水清吏司親自督監修繕，哭佛巷經過一段時間的重整營建，已然重新煥發生機。而那些因他們以為中的天災而死去的人們，則永遠地被埋葬在了城郊的瘠壤中。
因買下昌寧最大紫晶煤礦而一躍成為觀世都首富的宋玉悲，這日他名下的瀾海翻雲樓畢建首開。作為超越驥川福樓，觀世都最大的酒樓，瀾海翻雲樓的開業那必然是要熱鬧喜慶的，盡管這與宋玉悲平日裏極度低調的行事風格不符。
白日裏，紅泥炮仗在酒樓門口炸了個沸反盈天，在香硝明火的熱鬧裏，前來圍觀的百姓們把一條寬大長街擠了個水洩不通，一邊道賀一邊搶著從管事們的籃子裏伸手抓福包、金銀錁兒和各色糕點。觀世都酒樓客棧的大小掌櫃們，上下殊有聯系的前排蔬果肉鋪大老板們，甚至豪紳顯貴紛紛提著百樣饗禮前來道賀。這條清河古街，離東賢王府和大將軍府所在的皇城中線就隔不遠兒，能在這上面安戶買賣的商樓，和朝廷中名流顯貴多少都有或近或遠的關系。青花別院，一開始就是安在這條街上。不過它今天歇業關門兒了，就是因為嫌剛開業的鄰坊太吵了，吵得鐵觀音腦仁兒疼。
回暖攛掇回聲穿那套淺梅色布裙一起出去玩。回母和難生花得了回暖的眼色，也跟著一起幫腔。回聲暗暗瞄了回溯那邊一眼，回溯背對著她們收拾窗臺花草假裝什麽都沒聽見，但回聲明白他肯定也是盼望這個的。好吧，瀾海翻雲樓開業，也算回溯的大日子，今夜出去一來為了祛祛這段日子的晦氣，二也是為了替回溯慶祝撐撐場面。身邊人開心永遠是最重要的。於是回聲答應了穿上那條裙子。回溯轉身，凝望回聲，眼底溫柔。
入夜了，鑼鼓喧囂玉笛橫飛，兩條並線舞獅火花車長隊自城東門魚貫而入，沿觀世都主大街一路朝西舞行，之後是蓮花觀音撒花車、海象怒噴水錢車、善緣送金車、稻糧麥浪車、狐步舞車、鬼王燒山皮影戲車、笙簫歌姬百仙車、禳災黑巫和納福喜神車……夾道百姓一眼望去竟然看不到頭，只有溢滿喜悅的高聲歡呼，仿佛這個黑夜沒有盡頭。醒獅太平樂，吐火水菩薩。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玉壺光轉，魚獅舞動，在燈火闌珊的古街前畔，人頭攢動，熙熙攘攘，回聲看見了一身雪衣的蕭無垢。而蕭無垢總是能更早地找到她，他淺笑，朝回聲輕輕頷首。回聲也朝他點了一下頭，唇角揚起笑來。怪不得回暖催她如此打扮，原來是知道蕭無垢會來。
隨後在人潮中相遇的是多苗郎、薄三窟、墩子、平金和青子五人。平金一看到回聲她們就抱怨，說是尋了她們好久，怎麽這麽晚才到。回溯一把攬過平金的肩膀，笑言一會兒請他們去吃飯。平金一扭頭，看到兩個美若天仙的人物，驚得眼睛都直了。回暖給平金他們介紹，知凉知懿，他們回家的弟弟妹妹。回聲買了兩副輕紗鬥笠戴到知凉知懿頭上，為了避免他們被桓氏的人路過發現。回聲相信知凉知懿是有知覺的，所以盡管要冒一點風險，她們還是把兩人帶上了。另一旁，青子則一把扭起平金的耳朵把他拉到自己身邊，手勁兒不輕，把平金疼得吱哇亂叫。
瀾海翻雲樓是座八角五層塔樓，宋玉悲招呼了大半日之後因故離開，後半日都是掌櫃們在招待來往。他們替回溯在第五層留了一間雅房，見他們來連忙把人迎了上樓。只剩一間大雅房，兩張桌子，中間一席屏風隔檔。裏面那桌已經有客人在了，所以他們就在外面這一桌坐下。回溯沒有問裏頭是什麽人，能讓掌櫃的在沒預留的情況下還把人請進這間房的，來頭定然不小。也許是不認識的，更可能是曾經見過的人，不過回溯不打算知道，各自落座就好。
桌上女孩兒多，回溯和蕭無垢為陪她們盡興，只要了些紫丁花混著的青梅蒸酒。因為回聲回暖喜歡驥川福樓的蒸燕糕和水月荔枝羹，回溯特意和瀾海翻雲樓的廚師一起研制了長安白和章臺冷茶給她們嘗。長安白是一種木糯米包裹酸醇奶油的炸制甜糕，外酥中軟內流餡兒，通體皎潔雪白，取名中帶有平安久長的寓意。章臺冷茶，烏紫夾紅波光粼粼，這顏色是用箬竹山果的果皮腌制出來的，其中的箬竹山果果肉裏放了矬子磨的冰沙，實際上是一碗用刺蓮芡實勾膠的酸甜冰羹。
軟棗果樹木枝烤紅鹿肉脯，是回溯給難生花準備的。他知道雪山野鹿的味道不是觀世都的山莊自己養的鹿能比，但經過精心的烹調，回溯知道難生花會喜歡。因為顧慮到知凉知懿，回溯還請三秋大夫調制了一鍋屠蘇酒釀煲，裏面加了綠草蛙、大銀鮑、屠蘇酒、冬葡萄藤和黑術根等藥草，滋味清樸淳厚，凈血暢氣，對病人的身體有好處。回溯另外還替父母準備了菜肴，等快走時請廚房蒸上趁熱帶回去給他們。
瀾海翻雲樓的酒菜食單多是在回溯提供的方向上進行研究創制。宋玉悲清楚回溯的身世家教，更了解他的品味能力，因此把這項任務交給了回溯。事實上，在整個瀾海翻雲樓的體系裏，回溯論品級不下五大掌櫃，只不過他目前的重心仍在昌寧的紫晶煤礦上。比起酒樓，紫晶煤礦更需要他。
看著眼前這一桌豐盛雅致且照顧周到人人有份的菜肴，蕭無垢不動聲色地揚唇淺笑，仿佛又見到了那個在學堂上認真讀書次次考試都拿第一，甚至能在太師缺席時代替太師給他們上課的小霍溯。
回暖相信回聲也感覺到了，蕭無垢這段時間的頻繁造訪，只是尚未想清楚原因。而回暖比回聲更早看透。蕭無垢曾經有太多顧慮，雖然心慕回聲但害怕傷害到她所以一直克制著不敢靠近。而自從冬瘟一事回聲差點沒命之後，他就想明白了，退縮不會帶來更好的結果，唯有堅定地選擇自己的心之所向且努力爭取，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回暖猜測，雖然沒有任何聲明，但蕭無垢已經在心底與桓皇後宣戰了。因為曾經幾乎失去，所以如今無所畏懼。
裏頭那桌的交談聲隔著橫截屏風隱隱約約透過來，若有似無。主要是回溯和蕭無垢他們自己這一桌吃飯太過鬧騰了，喝大了吃樂了，平金和墩子一腳跨在椅子上教蕭無垢猜拳鬥骰。動靜太大，平金碰翻了桌前的湯，湯水沿著桌面流到隔了青子一個座兒的知懿身上。青子朝平金肩膀上狠狠拍了一掌然後急忙用袖子替知懿擦裙子。隔著一個知凉的回暖給青子遞去一塊兒幹凈手絹給她用。知凉木訥地接過手絹，渾然無覺地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然後扭頭看到知懿裙子上的湯漬，就慢騰騰地替她擦起來。而知懿還什麽都不知道，涼了的湯水沒有燙到她，她只覺得大家都圍著自己很有意思。盯著平金，知懿忽然咧嘴笑開了，把平金鬧了個大紅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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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聲醒來後第一眼看到的是知凉和知懿，兩個小家夥趴在床頭睡覺，知懿握著她的手讓她的手出了汗。盡管沒有任何動靜，知凉知懿卻在她醒後馬上也睜開了眼睛，靈敏得仿佛山林間生長的小獸。回聲開口說話，嗓音仍是嘶啞，她問知凉知懿吃飯了沒。知懿沒聽明白，瞪著一雙含水的大眼睛望著回聲，知凉倒是點了點頭。回聲笑笑，她感覺到知凉知懿在好轉，盡管很慢。她慶幸自己還能活到這一天。
渾身沒力，掙紮著也好歹能下得床來，走了一圈回聲才發現家中除了她其他還昏睡著。那定然是回溯回來了，才能給知凉知懿做飯連著照顧她們一家子。果然迎頭就撞上端著藥碗的回溯，還有他身邊的蕭無垢。兩個人見到醒來的回聲，一個賽一個高興。
扒著白粥吃，回聲從回溯和蕭無垢的口中知曉了封墻之外的事。原來是雲游已久的神醫無患子夜觀星象察覺到觀世都之災，歸返回來調解出冬瘟藥方。正巧知悉東賢王蕭無垢要反令破城，便將研制好的藥粉交給蕭無垢，請他救人禳災。
回聲點點頭，然後倒回去重新睡了個大覺。當然，在躺回床上之前，她分別與為她擔憂一整個月的回溯和蕭無垢擁抱了一下。冬瘟血瘤之後，她元氣大傷，需要好好養養。昏睡中，許多念頭在她腦海中徘徊。
欽天監日日夜觀天象都不曾發現這場天災人禍，無患子一個大夫怎麽會發現？還夜觀天象？無患子性格怪異飄忽不定見死也未必肯救，為何會專門遠道而來解哭佛巷之難？冬瘟毒源她也只知道一味大蟒石，連病人都未見過病癥都不清楚的無患子如何調制出藥方？就因為他是一個神醫所以連望聞問切都不需要嗎？能調配出解藥只有一個原因，就是無患子原本就知曉寒花血瘤的毒源和病竈。
回聲再醒來時回家人已經全部恢覆，整個哭佛巷如往日一般人頭流動，似乎之前什麽都沒發生過。回聲問蕭無垢她能不能見無患子一面，她有些話想跟他談談。蕭無垢搖了搖頭，告訴回聲無患子把藥給他後就離開了，沒人能找到他。回聲微微蹙眉。她不明白蕭無垢為何不把無患子留下。無患子就這麽輕而易舉地制作出藥方，難道他和朝廷中就沒有一個人對此感到疑惑嗎？不過回聲什麽都沒說，她了解蕭無垢本性單純良善，和他當時只想救出哭佛巷百姓的心意。
可蕭重嶸最是疑心深重，只要被他懷疑的人和事他總能無中生出莫須有來，會這麽簡單放過無患子？說什麽無患子離開沒人能找到他，無患子只是醫術高超又不是武林高手，朝廷想留下他又怎會輕易讓他離開？就算蕭重嶸心思深重行事覆雜她猜不透，可蕭鎮鼎一向做事直接不留情面穩準快狠，若是他那邊也毫無聲息，無論是放無患子離開還是暗中囚禁無患子卻隱瞞蕭無垢和朝廷……或許一定程度說明了，蕭重嶸和蕭鎮鼎知道這場哭佛巷冬瘟的淵源。
這場冬瘟與桓氏相關，很可能也與蕭氏有關。
清楚自己的處境已無力將此事繼續深查下去，回聲把自己的思慮和疑惑告訴了回溯。回溯瞄了一眼回聲，想了一下還是沒有隱瞞她。他告訴回聲，在哭佛巷冬瘟期間，朝廷要求紫晶煤礦無償提供大量的紫晶石。根據宋玉悲的暗中調查，發現這些紫晶石是用來制作治療冬瘟的藥方的。回聲聞言，愈發不解，也就是說無患子提供治療藥方，朝廷則負責制作丹藥，所以兩者其實是合作關系。而無患子知道如何治療，是因為朝廷提供了毒源的成分。
蕭氏知道毒源。也許有很大一部分可能，是因為毒源就是他們制作並使用的。桓氏暗中流通大蟒石，而大蟒石是制作毒源的藥物之一，所以桓氏也知道並在使用這種毒源。蕭氏和桓氏都在使用這種毒源，而且應該已經有很長時間，然而他們卻第一次將這種毒源用在哭佛巷百姓身上，或者說用在外人身上。可他們卻在釀成災禍後，又馬不停蹄地找無患子制作了解藥出來。無患子神龍見首不見尾，可朝廷需要無患子時就能找到無患子，且無患子立刻就能出現，這說明無患子不像傳說中與朝廷不合，他們一直有聯系。無患子，其實從來沒有遠走，他一直就在觀世都之中，卻隱藏了自己的身份。
同時這也表示了，毒源擴散導致哭佛巷冬瘟的產生，是朝廷或桓氏的無意之失。他們並沒有料到帶有毒源的穢物會通過水體進入百姓的身體中。回聲越想越糊塗，她想不透這其中的勢力到底是誰？是桓氏？是大原朝廷？是蕭氏皇室？或者別的什麽人？朝廷黨派林立成分覆雜，回聲還是霍聲時就對這一切懵懂，何況此時被打落民間更是對朝廷裏的事一概不知。這些黨派之間是合作，是敵對，是假意合作實則敵對抑或有第三方、第四方甚至第五方的勢力參與了進來？
如今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種毒源是長期地、大量地被使用在某部分特定人群身上，但是使用者與被使用者面目模糊，使用目的與用後癥狀也不明。不過既然不是沖她們而來，那回聲也不是一定非要再繼續追尋真想。大原朝廷內部的事情，讓他們自己打去吧。只是可憐了哭佛巷的百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至於她，則必須好好地保護知凉和知懿，因為他們體內有著，也許對一部分人來說，很重要的線索。
回溯看著回聲，眸中流閃出寬慰而慈憫的光華。五年前第一次死裏逃生，他再也沒有從回聲口中聽到過蕭鎮鼎三個字。雖然回聲一直好好地活著，好好地笑著，但他清楚她的心是死的。而今再次死裏逃生，回聲在他面前，親口說出了蕭鎮鼎的名字。
藥方裏除了有紫晶石，還有十三南星花。回聲雖然彼時昏迷著，但藥末融入口中時十三南星花那讓人大腦爆炸的熟悉味道，致使關於霍聲的記憶之匣重新開啟。讓回溯欣慰的事，卻讓回聲感到無邊孤寂。
深埋在她心海，那些只有霍聲才能體會到的感受，覆蘇了。
觀世都的三月，是陽春邁入和煦與溫暖的時節。由大原朝廷和宋大善人提供金銀材器，東賢王和都水清吏司親自督監修繕，哭佛巷經過一段時間的重整營建，已然重新煥發生機。而那些因他們以為中的天災而死去的人們，則永遠地被埋葬在了城郊的瘠壤中。
因買下昌寧最大紫晶煤礦而一躍成為觀世都首富的宋玉悲，這日他名下的瀾海翻雲樓畢建首開。作為超越驥川福樓，觀世都最大的酒樓，瀾海翻雲樓的開業那必然是要熱鬧喜慶的，盡管這與宋玉悲平日裏極度低調的行事風格不符。
白日裏，紅泥炮仗在酒樓門口炸了個沸反盈天，在香硝明火的熱鬧裏，前來圍觀的百姓們把一條寬大長街擠了個水洩不通，一邊道賀一邊搶著從管事們的籃子裏伸手抓福包、金銀錁兒和各色糕點。觀世都酒樓客棧的大小掌櫃們，上下殊有聯系的前排蔬果肉鋪大老板們，甚至豪紳顯貴紛紛提著百樣饗禮前來道賀。這條清河古街，離東賢王府和大將軍府所在的皇城中線就隔不遠兒，能在這上面安戶買賣的商樓，和朝廷中名流顯貴多少都有或近或遠的關系。青花別院，一開始就是安在這條街上。不過它今天歇業關門兒了，就是因為嫌剛開業的鄰坊太吵了，吵得鐵觀音腦仁兒疼。
回暖攛掇回聲穿那套淺梅色布裙一起出去玩。回母和難生花得了回暖的眼色，也跟著一起幫腔。回聲暗暗瞄了回溯那邊一眼，回溯背對著她們收拾窗臺花草假裝什麽都沒聽見，但回聲明白他肯定也是盼望這個的。好吧，瀾海翻雲樓開業，也算回溯的大日子，今夜出去一來為了祛祛這段日子的晦氣，二也是為了替回溯慶祝撐撐場面。身邊人開心永遠是最重要的。於是回聲答應了穿上那條裙子。回溯轉身，凝望回聲，眼底溫柔。
入夜了，鑼鼓喧囂玉笛橫飛，兩條並線舞獅火花車長隊自城東門魚貫而入，沿觀世都主大街一路朝西舞行，之後是蓮花觀音撒花車、海象怒噴水錢車、善緣送金車、稻糧麥浪車、狐步舞車、鬼王燒山皮影戲車、笙簫歌姬百仙車、禳災黑巫和納福喜神車……夾道百姓一眼望去竟然看不到頭，只有溢滿喜悅的高聲歡呼，仿佛這個黑夜沒有盡頭。醒獅太平樂，吐火水菩薩。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玉壺光轉，魚獅舞動，在燈火闌珊的古街前畔，人頭攢動，熙熙攘攘，回聲看見了一身雪衣的蕭無垢。而蕭無垢總是能更早地找到她，他淺笑，朝回聲輕輕頷首。回聲也朝他點了一下頭，唇角揚起笑來。怪不得回暖催她如此打扮，原來是知道蕭無垢會來。
隨後在人潮中相遇的是多苗郎、薄三窟、墩子、平金和青子五人。平金一看到回聲她們就抱怨，說是尋了她們好久，怎麽這麽晚才到。回溯一把攬過平金的肩膀，笑言一會兒請他們去吃飯。平金一扭頭，看到兩個美若天仙的人物，驚得眼睛都直了。回暖給平金他們介紹，知凉知懿，他們回家的弟弟妹妹。回聲買了兩副輕紗鬥笠戴到知凉知懿頭上，為了避免他們被桓氏的人路過發現。回聲相信知凉知懿是有知覺的，所以盡管要冒一點風險，她們還是把兩人帶上了。另一旁，青子則一把扭起平金的耳朵把他拉到自己身邊，手勁兒不輕，把平金疼得吱哇亂叫。
瀾海翻雲樓是座八角五層塔樓，宋玉悲招呼了大半日之後因故離開，後半日都是掌櫃們在招待來往。他們替回溯在第五層留了一間雅房，見他們來連忙把人迎了上樓。只剩一間大雅房，兩張桌子，中間一席屏風隔檔。裏面那桌已經有客人在了，所以他們就在外面這一桌坐下。回溯沒有問裏頭是什麽人，能讓掌櫃的在沒預留的情況下還把人請進這間房的，來頭定然不小。也許是不認識的，更可能是曾經見過的人，不過回溯不打算知道，各自落座就好。
桌上女孩兒多，回溯和蕭無垢為陪她們盡興，只要了些紫丁花混著的青梅蒸酒。因為回聲回暖喜歡驥川福樓的蒸燕糕和水月荔枝羹，回溯特意和瀾海翻雲樓的廚師一起研制了長安白和章臺冷茶給她們嘗。長安白是一種木糯米包裹酸醇奶油的炸制甜糕，外酥中軟內流餡兒，通體皎潔雪白，取名中帶有平安久長的寓意。章臺冷茶，烏紫夾紅波光粼粼，這顏色是用箬竹山果的果皮腌制出來的，其中的箬竹山果果肉裏放了矬子磨的冰沙，實際上是一碗用刺蓮芡實勾膠的酸甜冰羹。
軟棗果樹木枝烤紅鹿肉脯，是回溯給難生花準備的。他知道雪山野鹿的味道不是觀世都的山莊自己養的鹿能比，但經過精心的烹調，回溯知道難生花會喜歡。因為顧慮到知凉知懿，回溯還請三秋大夫調制了一鍋屠蘇酒釀煲，裏面加了綠草蛙、大銀鮑、屠蘇酒、冬葡萄藤和黑術根等藥草，滋味清樸淳厚，凈血暢氣，對病人的身體有好處。回溯另外還替父母準備了菜肴，等快走時請廚房蒸上趁熱帶回去給他們。
瀾海翻雲樓的酒菜食單多是在回溯提供的方向上進行研究創制。宋玉悲清楚回溯的身世家教，更了解他的品味能力，因此把這項任務交給了回溯。事實上，在整個瀾海翻雲樓的體系裏，回溯論品級不下五大掌櫃，只不過他目前的重心仍在昌寧的紫晶煤礦上。比起酒樓，紫晶煤礦更需要他。
看著眼前這一桌豐盛雅致且照顧周到人人有份的菜肴，蕭無垢不動聲色地揚唇淺笑，仿佛又見到了那個在學堂上認真讀書次次考試都拿第一，甚至能在太師缺席時代替太師給他們上課的小霍溯。
回暖相信回聲也感覺到了，蕭無垢這段時間的頻繁造訪，只是尚未想清楚原因。而回暖比回聲更早看透。蕭無垢曾經有太多顧慮，雖然心慕回聲但害怕傷害到她所以一直克制著不敢靠近。而自從冬瘟一事回聲差點沒命之後，他就想明白了，退縮不會帶來更好的結果，唯有堅定地選擇自己的心之所向且努力爭取，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回暖猜測，雖然沒有任何聲明，但蕭無垢已經在心底與桓皇後宣戰了。因為曾經幾乎失去，所以如今無所畏懼。
裏頭那桌的交談聲隔著橫截屏風隱隱約約透過來，若有似無。主要是回溯和蕭無垢他們自己這一桌吃飯太過鬧騰了，喝大了吃樂了，平金和墩子一腳跨在椅子上教蕭無垢猜拳鬥骰。動靜太大，平金碰翻了桌前的湯，湯水沿著桌面流到隔了青子一個座兒的知懿身上。青子朝平金肩膀上狠狠拍了一掌然後急忙用袖子替知懿擦裙子。隔著一個知凉的回暖給青子遞去一塊兒幹凈手絹給她用。知凉木訥地接過手絹，渾然無覺地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然後扭頭看到知懿裙子上的湯漬，就慢騰騰地替她擦起來。而知懿還什麽都不知道，涼了的湯水沒有燙到她，她只覺得大家都圍著自己很有意思。盯著平金，知懿忽然咧嘴笑開了，把平金鬧了個大紅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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