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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關於柳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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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關於柳時玉)

大抵是十幾年前的春天,唐老爺遠至京城請來一位教書先生,姓周,據說這位周先生曾是教過太子殿下的。

不過,這些說到底都是些傳言,柳時玉並未當真。堂堂太子太師,怎麽會屈尊到瓊州,去教一個商賈家中尚未至髫年的小姑娘?

說來可笑,他一個八歲孩子都不信的事情,自家那位父親竟當真了,還倚仗唐柳倆家的交情,要將他送到唐宅求學。

也罷。

若不是他原本求學的學堂也不知因何緣故忽然解散,瓊州一時間又尋不到別的教書先生,想必自家父親也不會動這念頭。

早前就曾聽說過唐家那位小千金,五歲的年紀就已經成了孩子堆裏的小霸王,明明是個姑娘家,卻常混跡街頭巷尾,名聲赫赫,從會走路開始就嶄露頭角,時至今日,已然戰績頗豐。

柳時玉常年守在書房裏,本對窗外之事並無太多耳聞,唐凝的戰績大多是表弟陳競舟講給他的,他每次都默默聽著,但其實並不感興趣。

他比別人天資高,自認為心志也要比同齡的孩子成熟,對同齡人的稱呼大多是“小孩子”,對他們感興趣的事情也常稱之為“耍小孩子的把戲”。

然則,於真正的大人眼中,他也不過就是個稍微聰明些,卻十分傲氣的小孩子。

馬車顛簸幾刻,在唐宅門口停下,甫一下車,門內走出一人相迎。來的人他是見過的,那是唐家的家主唐瑞安,父親命他喚唐伯父。

見過禮,卻瞧著唐伯父臉色不甚好,似乎是剛發過脾氣。

“柳兄,實在對不住。”唐瑞安躬身以示歉意,“周先生身體偶有不適,前腳剛剛離開,未能及時給柳兄送信,勞你們白跑一趟了。”

看來今天的課是上不成了。

柳時玉默嘆一聲,這周先生八成是被那位唐大小姐氣得身體不適的,如今才第一日就如此,想必以後也未必能上消停上課了。

言談間,又從宅內走出一人,瞧著打扮應是唐家的管家,也不知他在唐瑞安耳畔說了什麽,唐瑞安臉上剛剛褪下的怒色登時又升了起來。

已經看出唐瑞安有事纏身,他們也不好再多打擾,柳時玉跟著父親向唐瑞安辭行。

待唐瑞安離開,柳時玉卻並未急著登車,“爹,今天已經沒課了,兒子想在外面四處轉轉。”

眼下陽光正好,河邊細柳初吐嫩芽,恰逢堂燕攜春歸。難得閑來無事,柳時玉想著既然已經出來了,便也不急著回去。

而柳老爺似乎有些為難,卻不好掃兒子的興,只好叮囑他只能在這附近轉,別往遠處跑,馬車就停在這等他,讓他別太晚回家。

也不知怎的,最近這段時間,素來沈默寡言的父親竟比母親還要嘮叨,總是一副擔心他會出事的架勢。

可這青天白|日的,有什麽可怕的?柳時玉沒多想,漫無目的地閑逛起來。

唐宅外不遠處有座小橋,橋邊立著一棵老槐樹,橋下溪水潺潺,樹影婆娑。

柳時玉靠在樹邊,閉目養神,將睡未睡之際,鼻尖似有羽毛輕輕掃過,有些癢,他蹙眉睜眼,卻未見人。

剛要起身,卻有一只小手在背後點了點他,聲音嬌甜,“噓,讓我躲一躲。”

柳時玉聞聲回頭,粗壯老槐樹後躲著一人,嬌小的身軀被遮住,只偏頭露出一只葡萄粒般的眼睛,眸光清澈。

見柳時玉看她,那小姑娘又擡手指了指對街,有一行人四處搜尋,似乎在找人。

他們穿的是唐家家丁的衣服,柳時玉見過。

既然如此,想必身後這位應該就是那位名聲在外的唐大小姐了。

是叫唐凝吧?柳時玉回身欲問,卻發現人已經不見了。

自打那年冬日柳時玉和陳競舟一同跌落冰湖,很多事情就變了。

逢年過節父親不再準許母親帶著他去外祖父家,表弟陳競舟也不常在街頭跟著一幫半大的孩子胡鬧。

柳時玉對此事一直心存疑惑,但卻始終沒有想明白其中的緣由,直到那日他被陳競舟帶著一群同齡的混混堵在街角。

陳競舟的右手動不了了,和他有關。

拳頭落在他臉上,他被打倒在地,一群他從未正眼瞧過的“小孩子”不留情面地對他拳打腳踢。

回到家時卻沒敢和陳嵐說實話。該如何開口呢?難道要讓母親因為自己的過錯去恨外祖父一家人嗎?

處理好傷口,他被柳老爺帶到書房裏,他想父親應該是知道原因的,不然這些時日父親的舉止也不會如此奇怪了。

“爹,把我送去唐家讀書也是因為這件事嗎?”

原本的學堂並沒有散,柳時玉已經知道是父親騙了自己,原本還沒想明白其中緣由,如今都懂了,那間學堂是陳家開的。

陳競舟說他這一輩子都別想出息,否則就讓他們一家都在瓊州活不下去。

“爹,我錯了嗎?”

柳老爺負手背對著他,並未答話。

心底的無力感似有千斤重,原本光明坦蕩的前途忽然昏暗,四下無光,壓得他透不過氣了。

或許,不是錯了,是輸了。

柳時玉離開書房,卻並未回自己房間,而是悄悄離開了柳府。

腦中一片混沌,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街上逛了多久。夜色已經很深,街上空無一人,恍惚間似乎倒在了街邊,再醒來時,已是第二日清晨。

甫一睜眼,便見一個紅裙子的小姑娘坐在自己身邊,手裏拎著一袋雲酥樓的雪花酪。

枕著的衣袖微微潮濕,上面還暈著淚痕,想來是昨個夜裏不爭氣地哭了。

柳時玉坐了起來,擡手掃開眼睛掛著的清淚,眼眶和唇角都有些發紫,是昨日被人打的。他不想以這副模樣見人,起身欲離開。

身後的小姑娘忽然叫住他,將那袋雪花酪塞在他手中,“喏,我的糖給你了,大男孩子有什麽好哭的?”

不自覺眼眶竟又濕潤,柳時玉回頭去看身後的小姑娘。

那一刻,天光清明,微風不燥。

或許,他也記得。

府裏的下人都已遣散,家中能變賣的也都變賣,柳時玉要離開了。

進京趕考的行裝都已收整好,只剩一張尚未完筆的畫鋪在書案上,原是要送給她的,如今終究是沒機會了。

想了想,他將畫仔細卷好收進書櫥裏,猶豫片刻,將鑰匙也一起鎖在了裏面。

背上包袱,柳時玉邁出柳府大門。

記得前世唐凝邁出這座門的時候,他就站著院子裏,那時他真的覺得這一生徹底結束了。然而,縱使上天給了他重來的機會,他也終究是錯過了。

馬車行至桐廬山腳下,在那他看見了唐家的馬車,想來應該是唐凝來桐廬山上游玩了。

思緒幡然湧起,柳時玉眼眶微微濕潤,此行京城,他便再也不會回瓊州。

此去經年,他與她再無瓜葛。

心底殘念隱隱作祟,他想再見她一面,走下馬車,輾轉走入桐廬山。

石榴掛滿枝頭,行至山林深處,他終於看見了那個他心心念念的姑娘。

唐凝站在一顆石榴樹下,正挽著衣袖要往樹上攀,應是要摘石榴。

眉眼帶笑,神色張揚,柳時玉淺笑,這才是她該有的模樣。

嘴角不禁揚起一抹笑意,柳時玉下意識要走向前去。

從前唐凝要爬樹,他都會護在樹下。

可還未挪動腳步,已有人趕在他之前出現在唐凝身邊。

段煉攔在唐凝身前,將她的衣袖仔細放下,淺笑道:“我來。”

不禁頓住腳步,默了片刻,轉身離開。

他的小凝,終究成了別人的段夫人。

兩年後,淮陽水患。

唐凝和段煉那時恰好在淮陽附近的小城游玩,一聽說此事立刻從瓊州調派人手和糧食來救濟災民。

然而歷來賑災都非易事,唐凝和段煉布設的粥蓬沒少遇見麻煩,災民搶食倒是小事,而淮陽知府竟也跟著攪混水,見唐凝二人搭了粥鋪,竟夥同來賑災是欽差私吞了朝廷批款。

段煉立刻給京中送信,很快一位新任欽差趕赴淮陽。

這位大人當真是雷厲風行,來了不足三日就抓住了知府和前任欽差的把柄,二話沒說直接將人關押,自己接手了賑災款項。

唐凝原還擔心這位也是個手腳不幹凈的,卻在城郊廢村修整那日見到那位大人不顧身份,親自和農戶們一同收拾被水沖垮的房屋。

他的官袍沾滿泥土,發梢已被汗水浸濕,唐凝不禁走進些,卻在那位大人扛著木頭轉身那一刻微微楞住。

“柳時玉?”

一如從前清瘦,膚色卻黑了不少,唐凝險些沒認出來。

而那邊站在泥湯裏的柳時玉也楞住一瞬。

他並未放下手中的木頭,默了片刻,他淡然淺笑:“段夫人。”

似有清風吹散心底薄霧,唐凝彎出一抹笑意,相顧頷首,而後柳時玉扛著木頭離開。

唐凝也轉身要走,卻有一位拎著竹籃的女人喚住她,“姑娘,你看見柳大人了嗎?”

女人柳眉如黛,目光清澈,聲音很是溫柔。

唐凝忽然明白了什麽,莞爾一笑:“去那面了,剛走。”

女人道謝,小步朝柳時玉離開的方向追了上去。

此後,兩方天地,各自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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