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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微(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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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微(五)

唐凝身上的衣服都濕了,滴滴答答地在滴水,若是這副樣子回家準會被方念清念叨。她本想著在院子裏吹吹風,現在天氣不算涼,她的衣服也輕薄,用不了多久就能吹幹。

可有人不願意,生怕她吹出病來,硬是連拖帶拽地把她扯到偏殿的客房外,叩響了門,“阿楚,你在嗎?”

阿楚?

唐凝登時柳眉倒豎,這稱呼也太親近了吧!

未等她質問,門已經被打開,楚瀾卿站在門邊看著二人,楞是半晌沒說出話來。唐凝一身的水,頭發也亂糟糟的,似是賭氣般嘟著嘴,一旁的段煉衣衫雖整潔,但發梢仍然在滴水,瞧著是剛剛洗過澡。

“阿凝剛剛不小心掉水裏了,你有沒有衣裳借她換一下?”

掉水裏,掉洗澡水裏?楚瀾卿楞了楞,有些難以置信地點點頭,輕應一聲:“嗯,唐姑娘請進。”

唐凝二話沒說邁入房內,痛痛快快回身關門前,還瞪了門外的段煉一眼。段煉不解剛要推門跟進來,卻發現門栓已經被放下了,無可奈何,之後去外面等。

房間內有獨特的藥草香,桌上擺著一些醫書和幾堆唐凝叫不出名字的藥材。

楚瀾卿並未多問,她不是俞長駱那種喜歡問東問西的性子,已經取好一身幹凈的衣服遞給唐凝,她淡淡道:“這件還是新的,你換吧,我先出去。”

楚瀾卿的語氣平淡清冷,聽著十分疏離,可唐凝見過楚瀾卿和段煉他們把酒言歡的樣子,知道楚瀾卿並非是冷淡的性子,大概是覺得同她沒有話講吧!

畢竟性格經歷都不同,又是情敵……

唐凝有些生氣,明明是她住在自己未婚夫家裏,自己還沒說什麽,她怎麽還先看不上自己了?

一想到剛剛段煉還叫她“阿楚”,唐凝心底的醋壇子又翻了,拐彎抹角不是她的風格,她隨手將楚瀾卿的衣服撂到一邊,大大方方在桌前坐下。

“餵,你喜歡段大叔吧!”

正在整理東西準備離開的楚瀾卿頓住動作,偏過頭看向唐凝,淡然道:“嗯,怎麽了?”

居然問怎麽了?

唐凝氣得站起,那是她的未婚夫,喜歡有婦之夫還這麽理直氣壯,她長這麽大還頭一回遇見比她還不講道理的。

“你怎麽能承認呢?”

“我為什麽不能承認?”

“那是我的未婚夫。”

“我又沒和你搶。”

二人一來一往,一個氣急敗壞,一個氣定神閑。

唐凝又憤憤坐下,雙手在胸前抱起,若不是看在楚瀾卿救了她父親的份上,她八成要沖上去打人了。

見唐凝坐在一邊賭氣,楚瀾卿搖搖頭,“我愛得坦蕩,有什麽不能承認的。”

楚瀾卿語氣坦然,可她越坦然唐凝越不信她,她看得出來,段煉並不知道楚瀾卿喜歡他,其實,如果不是那日楚瀾卿意外遇見段煉時太過驚訝,一時失神,唐凝也未必能看出楚瀾卿的心思。

既然愛的坦蕩,為什麽要把感情都藏在心裏呢?

“說的好聽。”唐凝撇撇嘴,“既然愛得坦蕩,為什麽你跟大叔相識那麽多年,都不告訴他你喜歡他?”

楚瀾卿似乎覺得唐凝的問題很幼稚,隨口反駁:“他沒問,我為什麽要告訴他?”

“那他問了你就會告訴他嗎?”

“他不會問。”

楚瀾卿不可察地輕嘆一聲,“唐姑娘,如果你是在吃醋,那就真的沒有什麽必要了。”

“我和他相識近十年,也曾一起出生入死,可對於他來說,我和長駱,和陸大哥,並沒有任何區別。”楚瀾卿走到唐凝身邊坐下,眸光清澈,帶著溫柔的笑意,“但你不一樣。”

在楚瀾卿的目光下,唐凝覺得自己仿佛是個耍小脾氣的孩子,忽然有些慚愧,微微低下頭去,小聲嘀咕著:“哪裏就不一樣了?”

楚瀾卿並沒有回答唐凝的問題,反而問道:“你知道他為什麽會在卸任後,以假死的方式歸隱嗎?”

唐凝搖搖頭,其實她也想過這個問題,但她對段煉的過去了解太少了,能想到的東西很淺。

她能想到是無非是不想做官就歸隱,不願惹眼就幹脆讓原本的身份消失之類的,可眼下楚瀾卿這般問她,想必是有她不曾觸及的過往了。

“如果沒有來到瓊州,我真的以為他已經死了。”楚瀾卿的眼眸暗了暗,“還在邊關的時候,將軍他常常感慨,大梁邊疆的風沙裏有無數將士的亡魂,他們才是大梁真正的英雄,為何百姓們只記得他一人?”

楚瀾卿的話唐凝似乎在哪聽到過,沈思片刻,不禁想起了那日在雍華酒樓,她被俞長駱忽悠著“表白”鎮北將軍,後來段煉似乎也說了類似的話。

“護此山河的,是邊關數百萬將士,鎮北將軍他一人,又如何撐得起?”

“十餘年埋骨邊疆的,又不止他一人。”

段煉的話在唐凝耳畔回響,那時她並不知段煉身份,只以為段煉是在為其餘軍士報不平,事到如今再想來不禁暗嘆,原來事情是這樣的,她早該想到的。

大梁的百姓將鎮北將軍高高捧起,滿眼皆是他如何光芒萬丈,而站在高處的他俯視腳下,卻只能看見堆積成山的皚皚白骨。

那些都是曾經和他並肩作戰的弟兄,而如今都消散在邊關的風沙裏,無人問津。

“唐姑娘,我承認剛知道你是他的未婚妻時,我有過不解,一個未谙世事的小姑娘,如何配得上堂堂鎮北將軍?”

“不過現在我明白了,他需要有人將他從光芒背後的陰影中拉出來,是你讓他成了一個可以享受凡間煙火的普通人。”

楚瀾卿的眸光深邃而平靜,嘴角勾起欣慰的笑,“他本想為了祭奠過去而死,卻又因為你的出現,再次渴望活著。”

只覺得眼眶微微發酸,唐凝沈默片刻,擡眸看向楚瀾卿,“抱歉,謝謝你。”

窗外夜色清朗,傳看幾聲淡淡的蟬鳴,唐凝換好衣服後收整心緒,離開楚瀾卿的房間。

楚瀾卿送她至殿門口,正見段煉等在那,唐凝笑著迎了上去,楚瀾卿並未跟上。

天色已晚,段煉準備送唐凝回家,唐凝卻有些舍不得,她雙手拽住段煉的胳膊,輕輕搖了兩下,嬌聲道:“大叔,以後你多給我講講你以前的事情唄!”

“怎麽忽然好奇這個了?”

才從楚瀾卿那出來就問這個,難道是楚瀾卿和她說了什麽嗎?

“嗯……就是好奇,你過去的事情,楚姐姐她們都知道,就我不知道,不公平。”

嬌嫩的唇微微嘟起,低垂的眼眸上鴉羽般的睫毛輕顫,配上有些嬌嗔的語氣,也不知怎的看起來竟有些像是在撒嬌吃醋的樣子。

段煉不禁勾起嘴角,“怎麽,吃醋了?”

“才沒有呢!”

這回是真的沒有吃醋,只是單純有些心疼段煉。她想要多了解他一點,不要總是單方面地依賴他,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也可以成為他的依靠。

只是,怎麽感覺自己吃醋,這男人很是得意呢?

唐凝擡手在段煉胸前戳了兩下,“想的美,誰會吃你的醋!”

越是反駁,段煉越覺得唐凝在吃醋,笑意更深。他握住唐凝的手將她攬入懷中,“傻丫頭,如果我喜歡誰要看誰跟我一起打過仗,對我的過去了解的多,那我娶長駱不就好了?”

唐凝聞言楞了楞,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好像是這麽個道理,就是不知道俞長駱聽完會作何感想。

也罷,餘生還長,他們還有那樣漫長的路要攜手前行,至於從前錯過的,時間會慢慢將其填補,她不急的。

一晃,時間又過去半月,秋意漸濃,唐瑞安的身體終於痊愈,恰逢中秋來臨,唐家設宴答謝楚瀾卿和袁慈,段煉和俞長駱自然也在。

自上次楚瀾卿和唐凝敞開心扉的談過之後,二人漸漸熟絡,雖不能說親如姐妹,但確實已經算是朋友了。

不得不承認,唐凝很佩服楚瀾卿拿得起放的下的豁達,但她不知道楚瀾卿也一樣欽佩她敢愛敢恨的勇氣。

在楚瀾卿眼中,這世間本無人配得上鎮北將軍,既然都配不上,那就只能看誰敢去爭了。

晚間,宴席上眾人相談甚歡,直至夜色深沈才各自還家。

次日,楚瀾卿和俞長駱一早收整好行裝,天色微蒙時就啟程離開瓊州。

唐凝本打算早起送他們一趟,可昨夜吃了些酒,一不小心就睡過頭了。她起來的時候,楚瀾卿和俞長駱的車馬已經出了瓊州城。

楚瀾卿靜坐在馬車中閉目養神,俞長駱則扒著窗戶朝車窗外張望。

桐廬山上的石榴都快掉光了,有些葉子也已經泛黃,雖說黃綠相間也有幾分韻味,但對於俞長駱來說,實在沒什麽看頭。

他收回視線,扯了扯楚瀾卿的衣袖,“哎,瀾姐,我跟你講,我給老段留了份禮物,你說他會不會喜歡?”

楚瀾卿依舊閉目養神,敷衍問道:“什麽禮物?”

俞長駱捂嘴偷笑:“哎嘿,不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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