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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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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途(十)

寧狄負手從黑衣人中走出,淺笑著眉眼彎成一條,看向段煉的神色仿佛看到多年未見的知己,“本王本想在戰場上堂堂正正地戰勝你,可你偏為了這麽個小丫頭解甲歸田,就別怪本王不擇手段了。”

段煉不為所動,只是打量著寧狄帶來的黑衣人,約有五十餘人,各個手執刀劍。若是只有他一人,他到不擔心難以脫身,但是身邊還站著唐凝和柳時玉,他不敢輕舉妄動。

“怎麽是你?”唐凝看著寧狄,露出驚訝的目光,“你不是人販子嗎?”

寧狄嫌棄地皺眉,打量唐凝片刻,走了過來。

鐺!赤金短刀出鞘。

段煉已攔在唐凝身前,將赤金短刀橫在寧狄面前,目光冰冷而深沈,“寧狄,別給我挾持你的機會。”

寧狄冷笑一聲,後退了兩步,“段燁成,你最好看清楚現在的形勢。”

寧狄豎起一根手指,“我給你兩個選擇,一,回去做你的鎮北將軍,我們在津門關好好打一場;”

寧狄目光沈了沈,豎起第二根手指,“二,就在這裏讓鎮北將軍徹底消失。”

柳時玉恍然大悟,震驚地望向段煉,他猜到段煉並非普通人,卻沒料到段煉竟然是早已“殉國”的鎮北將軍段燁成。

“身為南楚太子之位最有力的人選,你不在南楚全心爭權奪利,反倒來帶我大梁的土地上逼我再次帶兵出征。”段煉勾了勾嘴角,“我倒是很感謝昱王殿下如此看得起我。”

“所以,你選一?”寧狄似乎很滿意,擡手示意黑衣人收起兵刃。

包圍住唐凝三人的黑衣人聚攏到寧狄身後,寧狄忽然朝柳時玉笑了笑,“看在本王心情還不錯的份上,送你份禮物。”

隨著寧狄話音落下,兩名黑衣人架著一個衣衫破爛,蓬頭垢面的女人走了出來。

“娘!”柳時玉大喊一聲,“你放了我娘。”

陳嵐被綁住胳膊,嘴裏還塞著一團破布,眼睛瞪得老大,臉上沾著不少血跡,頭發已經亂作一團,再無往日半分端莊。

寧狄一揮手,陳嵐被推了過來,柳時玉忙迎上去,取下陳嵐嘴中的破布,“娘,你沒事吧?”

陳嵐似乎有些驚訝,瞪大眼睛看著柳時玉,忽然大笑起來:“你身上怎麽沒有血,你身上為什麽沒有血啊?為什麽?你說話啊!”

“娘,你怎麽了?”柳時玉腦中仿佛炸開,陳嵐的樣子和那些受了巨大刺激而變得癡傻的人沒有半分差別。

唐凝不由得皺眉看向段煉,二人目光交匯後又看向寧狄,寧狄攤手笑了笑:“這可怪不得我,是她自找的。”

陳嵐用沾滿血汙的手在柳時玉身上胡亂揉搓著,拼命扭動身子企圖掙脫束縛著她的繩子,剛剛還在大笑,現在又忽然大哭起來:“憑什麽?憑什麽?”

柳時玉手忙腳亂地解開陳嵐身上的繩子,陳嵐卻一把推開他,起身大喊起來:“憑什麽?憑什麽這碩大的宅院,上至家主,下至奴仆,各個欺我辱我。”

陳嵐咬著牙,身子劇烈地顫抖,柳時玉去扶她,她卻一把甩開柳時玉瘋癲地大笑起來:“都死了吧,都得死,所有人都得死!”

柳時玉怒目瞪著寧狄,“你對我娘做了什麽?”

“做自然是她要我做的事情啊!”寧狄揚起下巴睨著柳時玉,“她說如果我願意同她合作,她就能把段將軍引到這裏來,現在看看效果的確不錯,比那個陳競舟有用多了。”

“柳老爺也是你殺的?”唐凝氣得咬牙,即便她對曾怨恨柳家人,此時卻仍狠透了寧狄。

寧狄淺笑著點點頭,“是啊,哪有做了壞事不滅口的道理,陳競舟那小子還是心太軟。”

那日柳老爺自斷右臂後陳競舟就已經放過了他,是寧狄忽然出現殺死了柳老爺,又玩樂似的將柳老爺掛在巷子裏。

唐凝幾乎氣得想要立刻跳上去打他,這種人,連陳競舟在他面前都是大善人。

段煉握住唐凝的手,安撫她的情緒,望著寧狄的目光越發冰冷,寧狄見狀卻仿佛受到嘉獎,熱切問道:“哎,你們下了酒窖應該看見下面的‘美景’了吧?”

段煉自己知道寧狄指的是什麽,他不由得攥緊了手中的赤金短刀。寧狄卻忽然側目看向柳時玉,“你見到了沒?你娘就是看了那個才瘋的。”

柳時玉的眼眸已經泛起血絲,寧狄卻熟視無睹,只是繼續說著。

“不過,也不知道為什麽,本王幫她殺了她要殺的人,她反而瘋了,難道是太高興了?”寧狄攤攤手,“你們說奇不奇怪,明明是她自己說要親眼看著陳府上下都去死的。”

段煉的目光越來越森涼,酒窖裏那些人橫七豎八的屍體仿佛再一次出現在他眼前,有的斷了胳膊,有的斷了腿,總之無一人是痛痛快快地死去。

段煉見過那裏血肉模糊令人作嘔的一幕,他很能理解陳嵐為什麽會瘋。

仿佛只是隨手捏死了幾只螞蟻,寧狄依舊笑著,柳時玉終於徹底失去理智,猛得朝寧狄撲去。

寧狄卻絲毫未慌,雕龍銀弩在他手腕彈開,一枚銀劍極速射出。

鏘!

千鈞一發之際,赤金短刀被段煉擲出,卡住銀箭箭身,一同回旋著刺入一旁回廊上的木柱。

趁寧狄還未來得及反應,段煉已騰身而起一把扯住柳時玉的肩膀,將他帶了回來。

唐凝仿佛劫後餘生一般長嘆了一聲。

寧狄卻哈哈大笑起來:“不愧是鎮北將軍,許久未見,風采猶勝當年啊!見到你這樣本王就放心了,到時候津門關一戰,一定很有趣。”

“寧狄,戰爭不是你取樂的工具。”段煉語氣深沈,“你沒有權利決定南楚軍人的生死,他們要戰要和,你身為將領真的清楚嗎?”

寧狄嗤笑:“他們就是為了戰爭而生,他們是南楚的刀,本王要戰,他們就必須要戰。”

“不可理喻。”唐凝暗罵一聲,“南楚的軍士家中尚有妻兒,都是活生生的性命,怎麽就成了你的刀了?”

似聽見了唐凝小聲的嘀咕,段煉低頭綻出一抹笑意,轉瞬又看向寧狄,眼底盡是輕蔑,“如今看來南楚與我大梁一戰恐難避免,只是倒是與我交戰的人一定不會是你了。”

段煉話音剛落,無數身披盔甲的士兵湧入,瞬間將寧狄一行人包圍,兵刃碰撞聲驟起,兩撥人瞬間打做一團。

段煉將唐凝護在一旁,柳時玉則拼命拉住發瘋亂竄的陳嵐。

不消一會,寧狄一行人被制服,只有寧狄一人已經逃到院墻處,正攀著繩索欲翻墻逃走。

唐凝見狀忙提醒段煉,“大叔,你快去追,我在這沒事。”

段煉拍了拍她的頭,淺笑不語。

寧狄順利逃了出去,唐凝站在原地發楞:“你怎麽不追啊?”

話音剛落,從院外走入一人,身材壯碩,雖有些坡腳,但走起路來十分敏捷,他一手握著一把厚重的長刀,一手拎著一條鐵鎖,鎖鏈上捆著的正是剛剛逃走的寧狄。

段煉牽著唐凝上前,笑道:“陸大哥,有勞了。”

陸勇的身子有些顫抖,眼眸逐漸渾濁,跟在他身邊的副將接過他手中的鎖鏈,將寧狄帶到一旁。

陸勇望著眼前的段煉,默了片刻忽然跪倒在地,“卑職陸勇,參見將軍。”

渾濁的淚珠順著陸勇的眼眶流下,段煉忙躬身將陸勇扶起。

唐凝瞧見這一幕,眼眶也不由得微微濕潤,身後卻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老段,我來得還算及時吧?”

唐凝聞聲有些詫異,忙轉身,正瞧見一人穿著赤金色的盔甲,一柄長/槍立在身側,身姿卻比長/槍更挺拔。

“長駱,果真是你。”她在長駱的盔甲上拍了一把,“穿這麽像樣,我差點沒認出來。”

“怎麽樣,威風吧?”長駱挑了挑眉,剛要繼續吹牛,卻被段煉一個眼神瞪了回去,只好訕訕道:“哎嘿,嫂子你是沒瞧見我們老段穿盔甲,他可比我威風多了。”

唐凝驕傲地揚起下巴,“我怎麽不知道?他就是不穿盔甲也比你威風。”

段煉低頭淺笑,一擡頭便對上一旁寧狄不甘心的目光,段煉走到他身邊,風輕雲淡道:“寧狄,你別忘了,這裏終究是大梁的土地。”

段煉朝一旁的士兵揮揮手,示意將他帶下去,又朝俞長駱吩咐道:“長駱,將他帶到京城,如何處置聽從陛下安排。”段煉頓了頓,“順便幫我向陛下帶句話,我段燁成如今雖無功名在身,但依舊是大梁的子民,只要大梁還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責無旁貸。”

俞長駱應下,遣人將寧狄與黑衣人帶走。

眼見著事情落幕,陳嵐卻在此時忽然掙脫了柳時玉的束縛,拾起一把長劍猛得朝路過自己身側的寧狄刺去。

鮮血噴濺而出,寧狄難以置信地看著刺入自己胸口的長劍,他曾想過自己或許會死在與段煉對陣的戰場上,卻沒料到自己竟然死在了一名瘋婦人的手中。

寧狄的鮮血順著劍刃流下,沾滿陳嵐的雙手,陳嵐扯出一抹滿意的笑容,大笑道:“流血了,你也流血了。”接著,狠狠將長劍拔出。

所有人都怔在原地,陳嵐卻若無其事地傻笑著,隨手丟下長劍,忽然轉身朝酒窖裏跑去。

柳時玉回過神來趕忙去追,唐凝楞了一瞬,也忙追上去。

一見唐凝也跑下酒窖,段煉顧不得多想也跟了上去。

酒窖內幽暗無光,陳嵐跑了兩步不小心絆倒在臺階上,柳時玉去扶她,她卻一把推開柳時玉,傻笑著取出兩塊打火石。

“你們別過來!”陳嵐大喝一聲。

段煉瞧出陳嵐手中是何物,一把拉住唐凝,“阿凝,我們快走。”

酒窖裏充斥著蒸發的酒氣,一見明火必然會爆炸。

柳時玉也看出來了,卻仍耐心地勸著,“娘,你放下,我帶你回家。”

從他哽咽的聲音裏能聽出他的崩潰,他試探著朝前走了一步,“娘,我是時玉,我是您的兒子時玉啊!”

聽見柳時玉的名字,陳嵐似乎冷靜下來,兩行清淚從眼角流下,混著面上的血跡滴落在地上,她忽然大哭起來:“憑什麽?憑什麽我兒少年英才卻偏偏要耗死在著骯臟的宅院裏,他明明有那麽光明的前途,為什麽要承受這些?”

柳時玉渾身都在顫抖,淚水已經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搖著頭,“娘,我不在乎。”

“我在乎!”陳嵐厲聲反駁,猛得起身朝酒窖內跑去。

柳時玉要去追,卻被段煉一掌劈在後頸,沈沈暈了過去。

他顧不上多想先將柳時玉扛起,帶著唐凝一起回到了外面,剛將柳時玉放在地上,段煉轉身又要下酒窖,唐凝立刻攔住他,“大叔,別去,裏面危險。”

段煉本是想要下去阻攔陳嵐點火,可唐凝的話音初落,酒窖內就忽然亮起火光,接著,轟的一聲,酒窖炸開,大火沖上院內,將庭院內的枯草回廊燃起,火光照亮了瓊州幽暗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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