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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途(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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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途(七)

月明星稀,唐瑞安坐在書房裏,緩緩展開柳家人送來的請柬,淺白的紙張在昏黃的燈火下透著幾分淒苦,唐瑞安嘆了一聲,將請柬放下,揉了揉額角,明明前幾日送來的還是一張喜慶的紅色請柬,沒出幾日,喜事變喪事。

門外傳來叩門聲,隨之方念清走了進來,手中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藥,見唐瑞安拄著額頭,神色疲倦,她忙上前柔聲問道:“老爺,身體不舒服嗎?”

唐瑞安默了片刻,擡起頭,“無礙的。”他將請柬朝方念清遞過去,“明日就是柳老爺的喪禮,著人準備一下,明日我們帶上凝兒一同去吊唁吧!”

方念清放下手中的湯藥,接過請柬,不可察地嘆了一聲,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將請柬收入懷中,又捧起湯藥朝唐瑞安遞去,“老爺,先喝藥吧!”

上次袁大夫說這副藥需要先試服一周,如果未再見癥狀,便就是有效的。眼見著一周的期限就要到了,方念清心裏又急又怕,自打上次袁大夫換了藥方,方念清心底就多多少少有些猜測,或許唐老爺的病,比看起來要嚴重的多。

月上枝頭,窗外凝著濃濃月色,房內早已熄了燈火。

方念清躺在床上,側身背對著唐瑞安,心底一直掛心著唐瑞安的身體,便有些失眠。而唐瑞安雖一直閉著眼睛,但呼吸始終平穩輕緩,方念清知道,唐瑞安也並未入睡。

過了一陣,方念清轉過身子,望著上方的床帳,嘆了一聲:“老爺,別再為柳老爺的事情煩憂了,早些睡吧,你的身體會吃不消的。”

唐瑞安苦笑,應了一聲,卻忽然覺得心頭一梗,疼得哼出了聲。

方念清嚇了一跳,忙起身,“老爺,你沒事吧!”

唐瑞安攥著拳頭抵在胸透,咬牙強忍片刻,竟嘔出一口血來。

月色暗淡,屋子裏光線昏暗,方念清看不清情況卻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腦中轟的一下炸開,“老爺,老爺你沒事吧?”

“來人啊!”方念清抹黑攥住唐瑞安的手,指尖沾染上血跡,聲音難抑顫抖。

幾刻鐘後,袁慈乘著馬車趕到了唐宅。

唐凝跪坐在唐瑞安的床前,眼眶哭得微紅,不知所措地看著床上因疼痛而不斷抽搐的唐瑞安,“爹,你別嚇女兒啊!”

方念清也是急的手足無措,一面抹眼淚一面深吸著氣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一見袁慈到來,二人仿佛看見救世主一般,眼眶裏登時湧滿了熱淚。

唐凝下意識沖到袁慈身邊,攥住他的衣袖,“袁大夫,你救救我爹爹,我爹怎麽會忽然這樣了呢?”

袁慈沒多言語,忙走到床邊。

唐瑞安正躺在床上,牙齒緊緊咬在一起,因為胸口劇烈的疼痛,額頭上依舊布滿細汗,呼吸急促而低沈。

袁慈緊皺著眉頭朝一旁的蓮生吩咐道:“銀針。”

裹著銀針的布包鋪張開來,袁慈捏起銀針,一根根按著穴位刺下,昏黃的燈火默默燃著,也不知過了多久,疼得有些抽搐的唐瑞安終於平靜下來。

袁慈松下一口氣,擦了擦額角的汗,轉身道:“暫時無礙了。”

聽見袁慈的話,唐凝緊攥著方念清衣角的手終於松開,劫後餘生般地松下一口氣,方念清朝前走了一步,“多謝”二字還未開口,便沈沈昏了過去。

好在方念清只是憂思過度,身體並無大礙,袁慈為方念清開了些安神的藥,唐凝照顧方念清歇下後,趕忙跑出門去追被唐管家送出門的袁慈。

“袁大夫,您等等!”唐凝追了上去。

袁慈正在同唐管家辭別,聞聲轉過身來,朝唐凝微微頷首。

唐凝哪裏還顧得上禮數,早急的把回禮的事情拋在腦後,只是急切的問道:“袁大夫,我爹的身體真的沒有大礙嗎?今天到底是怎麽回事?”

袁慈聞言下意識看向唐民,唐民默然,他這才知道,原來唐家人一直瞞著唐凝,並沒有告訴唐凝唐老爺身體並不甚好的事情。

前些日子他來唐宅為唐瑞安覆診時就已察覺不對,只是沒料到病情惡化的這麽快。唐家人不願意讓唐凝擔心,袁慈也沒必要拆穿,只道:“唐小姐,令尊的身體暫無大礙,但近日需仔細將養,切莫操勞。”

“只是此病若再不根治,只怕會拖垮唐老爺的身體,在下醫治多年未果,心中實在有愧。”袁慈溫潤的眉眼微垂,“在下有一師妹,醫術遠勝在下,又常年在行伍中行醫,對此等毒癥或許會有辦法。”

唐凝聞言眼睛亮了亮,袁慈又道:“在下這就回家中給師妹送信,不過估計最快也要一周才能等到,這段時間還望唐小姐能叮囑唐老爺多加休息,切忌憂思煩慮,飲食上也要以清淡為主。這幾日的方子在下已經交給唐管家,只需按時給令尊服用,這段時間暫時不會再出意外。”

“有勞您了。”唐凝躬身行禮。

送走袁慈,唐凝與唐管家回到院子裏。

唐凝心裏苦澀,說不出話來,但唐管家卻不得不保持冷靜去思考些別的事情,於是問道:“小姐,明天是柳老爺的喪禮,老爺夫人本打算明日去吊唁,如今怕是去不上了,可需要老奴去道聲歉?”

唐凝心底煩的很,不耐煩道:“不用管了,我爹娘都病倒了,還管他們做什麽?”語罷,唐凝情緒低沈地回了房間。

月色沈沈,唐凝輾轉反側,直到天邊露出魚肚白,她才合上眼,淺淺睡了片刻,腦子卻又閃過昨夜唐民的話,今日是柳老爺的喪禮。

罷了,她代爹娘去柳家探望一番吧,她也到了該站出來替爹娘分憂的年紀了。

得知唐凝要一個人前往柳家,唐管家放心不下,立刻著人去給段煉送信。段煉一得知消息,忙趕到唐宅,到的時候正遇見剛要出門的唐凝。

“大叔,你怎麽來了?”唐凝的眼睛有些紅腫,一夜未睡,聲音中也透著幾分乏力。

段煉已經從唐民的信中得知事情原委,不由得有些心疼,“是唐管家叫我來的,昨晚的事情我都聽說了,先上車吧!”

馬車行駛起來,唐凝垂著頭,默默坐在車中。段煉見狀挪到她身邊,將她攬入懷中,柔聲道:“阿凝,放心吧,我有一位朋友醫術不凡,最擅長醫治南楚人的劇毒,剛剛出門前,我已經給長駱送過信讓他去尋我的那位朋友了,估計用不了多久就能趕到,伯父的身體一定會好起來的。”

也不知為何,依偎在段煉懷中,唐凝心裏安定了許多,聽聞段煉已經去尋人給她的爹爹醫治,她更安心了許多。她相信段煉的話,只要他說不會發生的事情,就一定不會發生。

馬車跑得不快,路上不算顛簸,昨夜一夜未眠,唐凝靠在段煉懷中不消一會,便沈沈睡了過去。

半個時辰後,馬車在柳府門前停下。

段煉看著懷中眼眶微紅的姑娘,不禁放棄了叫醒她的念頭,輕輕地拂去唐凝眼角的淚珠,任憑唐凝繼續睡去。

馬車已經被車夫趕到一旁不擋道的地方,唐凝就這樣一直依偎在段煉懷中,直至晌午,熾熱的太陽高懸著,馬車裏蒸起騰騰熱氣,唐凝才懶洋洋動了動身子,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段煉輕輕撥開她額角的鬢發,淺笑道:“醒了?”

唐凝楞了楞,揉揉眼睛,纖細的手指蜷在眼前,反應了一會,忽然頓住動作,“天吶!”唐凝忙掀開車簾,瞧了一眼外頭的天色,“現在什麽時辰了?”

“未時。”段煉淡淡道,“沒睡夠就再睡會吧!”

唐凝掰掰手指,算了算,完了,柳老爺的喪禮算是徹底錯過了。

“你怎麽不叫我呀?”唐凝嘟著嘴巴,嬌嗔道。

段煉一臉正氣:“沒舍得,你罰我吧!”

唐凝無奈,只好順著窗子朝柳宅的方向望去,門口掛著白燈籠,牌匾上也纏著白綢,不過並未瞧見有人出入,許是喪禮已經散場了。

一抹細汗從額角流下,馬車裏實在悶熱,唐凝擡手扇了扇風,“大叔,陪我下去走走吧,車裏好熱。”

“好。”段煉扶著唐凝下了車。

停車的位置在柳府旁的小巷口前頭,巷子裏通著柳府的偏門。一下車,唐凝便聽見巷子裏有人似乎在爭吵,隱隱約約聽著,像是柳時玉的聲音。

唐凝不由得蹙眉,朝巷子裏探頭,“大叔,好像是柳時玉在和什麽人吵架啊?”

段煉也走上前,沈默片刻,沈聲道:“是陳競舟。”

他常年在邊關打戰,練得這一手聽聲識人的本事,哪怕是只說過一次話的人,他也能清晰地記住。

見段煉如此篤定,唐凝有些詫異,卻沒多問什麽,看來她對這位心心念念了十餘年的鎮北將軍,似乎了解的也並不多。

“要進去看看嗎?”段煉問道。

唐凝蹙眉:“陳競舟那個瘋子,怎麽這種時候還能來找柳時玉的麻煩?”

唐凝又偏頭朝巷子裏打量片刻,有些猶豫,如果她此時進去,真的遇見陳競舟在刁難柳時玉,以她的性子定然不會袖手旁觀,可若真的出面幫了柳時玉,那柳時玉的心底的死灰恐怕又要覆燃。

似是瞧出唐凝的小心思,段煉淺笑:“親事都定下了,沒人能從我身邊把你搶走。”

他牽起唐凝的手,擡步朝巷子裏走去,唐凝默默跟在他身後,不由得綻出一抹笑意。

走了沒幾步,正瞧見柳家的偏門虛掩著,唐凝偷偷順著門縫朝裏望去,卻登時有些傻眼——

素來溫潤儒雅的柳時玉竟然拎著陳競舟的領子,將他狠狠抵在墻上,眸中露出兇光。

那是唐凝從未見過的柳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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