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桎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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桎梏(三)

段煉離開瓊州的這段時間,唐凝鮮少出門,大多都是在書房裏看賬簿,或是纏著唐老爺教她經商的門路。從前她總想往出跑,如今段煉不在瓊州,她終日窩在書房裏不出門,倒也沒覺得憋悶。

唐凝想著,許是如今心裏有了盼頭,便也不整日想著四處湊熱鬧了。記得從前她也總盼著鎮北將軍能回到瓊州,可如今的期盼和從前是不一樣的,這份期盼裏透著讓人踏實的真切感,連乏味的時光也不覺得難以消磨。

正漫無目的地思量著,錦桃叩門走了進來。

“小姐,聽說今早布政使司放榜了,老爺夫人正準備去看看呢,問您要不要一起去?”

唐凝反應了一會才明白爹娘為何會去湊熱鬧,八成是柳時玉也參加了鄉試,兩位老人家還為她的婚事留著後手呢!

“不去。”唐凝低著頭,滿不在乎地繼續研究賬簿,“我看爹娘也沒去的必要,咱們家又沒人科考,這大熱天的,也不嫌折騰。”

錦桃心裏一直有些疑惑,原來柳公子可是三天兩頭往唐宅跑,如今一晃都一個多月沒見過了,原本她還覺得許是柳公子在忙著準備鄉試,可如今看自家小姐對鄉試放榜那不冷不熱的態度,又覺得事情好像不是她想得那麽簡單。

“小姐,聽說柳公子也參加今年的鄉試了,您真的不去看看嗎?”

唐凝隨手拿起一旁的酒盅,飲下一口清涼的梅子酒,淡淡道:“又不是我參加了鄉試,有什麽可看的?”

錦桃有些猶豫,幾句話到了嘴邊卻不知該不該講。她想著雖說小姐與段先生的婚事八成已經定下,可小姐與柳公子畢竟那麽多年的青梅竹馬,就算不許婚約,也應是有幾分兄妹之誼,總不該這般不聞不問的。

見唐凝依舊一臉的不在乎,錦桃試探著問道:“小姐,您是不是和柳公子吵架了?”

唐凝皺皺眉頭,全當沒聽見,繼續看賬簿。

錦桃低著頭,指尖在裙擺打轉,“小姐,奴婢有幾句話不知道當不當講?”

唐凝擡頭瞟了一眼神情緊張的錦桃,不客氣道:“那就不要講。”

她自是知道錦桃要講什麽,無非是勸她對予柳時玉些情面,莫傷了多年的舊情,鬧得兩家都掛不住面子。

可不要面子的事情,不是柳家先做出來的嗎?

唐凝又道:“你也不是不知道柳時玉對我是什麽心思,我既回應不了他,就沒必要給他留空念想,若是攪得不清不楚的,大家都不痛快。”

唐凝一句話說完,錦桃也不敢再言語,只好低聲道:“那奴婢去回稟老爺夫人。”

唐凝知道錦桃素來是個拎不清的性子,之前知道她喜歡段煉,又被段煉救過幾次,便覺得段煉是她的良配;可如今見她對柳時玉不理不睬,又為柳時玉鳴不平。

唐凝也能理解錦桃,畢竟柳時玉論樣貌才學,都是瓊州城裏數一數二的,都不知惹了瓊州多少千金小姐的青眼了。像錦桃這樣單純的小姑娘,見到那樣謫仙一般翩翩公子為愛神傷,心裏有些同情也是人之常情。

於是唐凝笑道:“錦桃,你也不用心疼柳時玉,他不是都去參加鄉試了嗎,專心奔前程是好事,說不定哪天就飛黃騰達了,到時候柳家可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啊!”

唐凝原是想安慰錦桃,可這話錦桃聽著總有幾分嘲弄的意思,她默默低頭沒言語。

唐凝也只是隨口一說,說完也覺得好像是不太對,但轉而一想前世她嫁到柳家三年,直到最後死了柳時玉也還只是個秀才,她這話頂多是不中聽的實話,不算詆毀。

唐凝不耐煩地合上賬簿,“行了,你快去回稟我爹娘吧!”

錦桃嘟著嘴委屈巴巴地離開,唐凝本想繼續看賬簿,可卻有些靜不下心來。

唐凝雖不像旁人那般欣賞柳時玉,可柳時玉的才華與天資她還是認可的,畢竟也不是人人都能八歲就考中秀才。

只是如今十年過去了,柳時玉依舊是個秀才。

唐凝杵著狼毫筆在硯臺上打轉,暗自思量著,難道真如瓊州百姓所說,是她這個紅顏禍水把柳時玉的心思都勾走了?

但當年可是柳家人自己把柳時玉送到唐宅寄讀的,怪不得她吧?

罷了罷了,唐凝嘆了一聲,又何必想這些惹自己心煩,反正她也要嫁人了,柳家人如何跟她也沒有關系了。

季夏時節,烈日灼灼,瓊州布政使司官府大門的告示欄前圍滿了人。

不少人都是拖家帶口來看榜,一家人瞪著七八雙眼睛,滿榜上找一個名字,生怕自己看漏了。若是瞧了一圈沒瞧見,還免不得罵上幾句是自己眼拙,然後再仔仔細細看上一遍。直到看得那一張榜上的名字都背得差不多了,才舍得灰頭土臉地離開。

“榜首,我兒是榜首!”

一個聲音在人群中炸開,引得眾人紛紛朝那一處張望,正瞧見那說話的女人身邊站著一位白衣飄飄的玉面公子。

許是註意到周圍人的目光,素來端莊的陳嵐立刻覺得自己有些失態,忙收斂神色,輕扯柳時玉的衣袖,難掩激動道:“時玉,中了中了!娘就知道我兒一定可以!”

這為人父母的誰不希望自己兒女能成龍成鳳。陳嵐這般激動眾人都能理解,心裏也是說不出的羨慕,畢竟能中榜首的人,日後也定然不會止步於小小的舉人。

但柳時玉本人的神色似乎並不高興,仿佛明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卻偏有些為難,清雋的眉目不自覺流露出幾分淒涼。

“娘,走吧,我們回家。”

還未等旁人向他道喜,柳時玉便想要牽著陳嵐回家。

陳嵐還沈浸在喜悅裏不能自已,一面維持著一貫的冷靜自持,一面激動的雙手微微顫抖,眼底甚至泛起兩抹清淚。

一離開人群視線,陳嵐握住柳時玉的手,有淚水順著陳嵐臉頰流下,“我兒子出息了,娘以後再也不用看別人臉色過日子了。”

陳嵐的語氣裏滿是激動,卻也透著幾分委屈,柳時玉心底不由得顫了一下,不自覺攥緊拳頭,卻藏住異樣的神色淡淡道:“娘,我們先回家吧!”

“對,這就回家。”陳嵐眼底滿是驕傲的意味,一汪清淚在眼底打轉,“咱們回去讓你那個沒用的爹也瞧瞧,我兒子和他不一樣,我兒子日後是能有大出息的!”

柳時玉沒言語,只是扶著陳嵐往停放馬車的地方走,卻一擡眼便看見迎面走來的唐瑞安與方念清。

柳時玉的目光瞬間亮了,仿佛一瞬間又星辰劃過,他笑著行禮:“時玉見過唐伯父,唐伯母。”

唐瑞安忙擡手去扶柳時玉,關切道:“可看過榜了?如何?”

柳時玉淺笑未語,陳嵐早已收整好神色,嫵媚的眉眼間又綻開一貫熱切溫柔的笑意,她道:“時玉這孩子還算出息,上榜了,總歸不用再等三年。”

唐家沒有男兒,唐瑞安與方念清來此看榜的目的不言自明,陳嵐猜到唐凝應該是沒有告訴唐瑞安與方念清真相,但心底還是有些心虛。

好在她這張臉上的面具戴的久了,饒是唐瑞安這般閱人無數的人,也看不出什麽異樣來。反倒是柳時玉,一見唐家人眼底便難掩喜色,他自然也知道唐瑞安與方念清是因為他才來的,只是……

“小凝呢?”柳時玉試探著問道。

方念清不由得有些尷尬,只好笑答:“那丫頭嫌熱,等著我們回家給她報信呢!”

柳時玉自然明白是怎麽回事,眼中的光又暗下。

見氣氛有些尷尬,唐瑞安忙打圓場:“柳兄還不知道這等好消息呢吧?我們夫妻二人就不耽誤你們回去報喜了,不然柳兄下次見我準要怪罪。”

柳時玉與陳嵐同唐家人匆匆告別,剛要登上馬車,卻忽然有人在他身後喊道:“表哥,高登榜首,可喜可賀啊!”

明明是賀詞,說出來卻滿是寒意,柳時玉聞聲一震,頓住腳步。

陳嵐先柳時玉一步轉身,見身後的人是自己那沒人情味的娘家的嫡孫陳競舟,臉色驟然變冷,轉瞬她收斂神色,又綻出一抹標志性的笑容:“競舟啊,許久沒見你這孩子了,近日可還好?”

陳競舟眼神陰鷙,眼眶下兩圈青黑更襯得他面色不善,見柳時玉尚未轉身看向自己,他勾起嘴角,冷笑道:“好,自然很好。”

明明是在答陳嵐的話,陳競舟的目光卻始終鎖在柳時玉身上,陰陽怪氣道:“近日這條斷臂由從前五日一疼,換成如今三日一疼,這身上疼些頭腦就清醒,自然是好得很。”

柳時玉轉身,溫潤的眼眸難得露出幾抹厲色,“競舟,許久不見,這裏離雍華酒樓不遠,不如我們去那喝幾杯,敘敘舊。”

陳嵐心底詫異,她從來都瞧不上陳家這個瘋癲陰鷙的外甥,也知道自己兒子的性格不可能與這樣的人交好,原也沒聽說他們有什麽交情,怎麽今天一見面就要一同去飲酒呢?

“時玉,你爹還在家等著呢!”陳嵐借口勸道。

柳時玉眉頭微蹙,警惕地看著陳競舟,陳競舟沒言語,只有冷笑著看他,眼底滿是嘲弄之意。

“娘,你先回去吧!”柳時玉不可置疑地說道。

陳嵐總覺得事情不對,可陳競舟畢竟是自己的外甥,她也不好折自己娘家的面子,只好默默應下,轉身一個人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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