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雲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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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開(2)

游與明沒被“海宮神可能也許大概或許是個邪神”這一信息嚇到,反而笑出了聲。

“想什麽呢。”她道,“海宮神千年前這麽做,一定有自己的目的,但至少在現在看來,其舉措沒給魏家帶來什麽傷害。”

“正常來想,大概只是對躍玄觀抱有不信任,用了些手段而已。”

江在水剛松了口氣,聽她一句“正常來想”,心又懸了起來,“那若是‘不正常’來想呢?”

游與明走過來,給她換了一張宣紙,敲了敲桌:“你先寫信。”

也不知是誰害得她要重寫。江在水瞪她一眼,怨念重重地重新蘸了墨。

“你怎麽總是把墨吸的這麽滿。”游與明有些看不過去地皺了皺眉,“但凡紙次一些,就該糊成一團黑了。”

“我就喜歡。”江在水沖她吐了吐舌頭,催促道:“我寫,你說,快點。”

游與明嘆氣。

江在水從小闖禍生非,養成了一副頂好的心態,前一瞬還滿臉糾結震驚,轉眼就重塑好了自己的世界觀,手下筆走龍蛇,嘴上又開始逗人家:“別嘆氣了,好阿弋,小小年紀哪那麽多煩心事啊。”

“不正常來講,可能就是邪神要獻祭吧。”游與明眼眸一耷,沒好氣道。

“那不能。”江在水嘴貧不耽誤寫信,轉眼把前因言簡意賅地列了出來,開始求情報。

“海宮神好歹也是躍玄觀供奉了千年的神仙,躍玄觀上上下下再孬,也不至於放任邪神在眼皮子底下籌備獻祭,還上趕著送香火。”

她筆下寫著“料母上穎悟絕倫、深明大義,定願助女兒理清此事”,嘴上說到:“就我爹娘連自家閨女都瞞這個作風,他們挖什麽坑我都不奇怪”。

游與明知道她也就嘴上逞強,遂一聽而過。

室內一時安靜了下來。

游與明低下眉眼,片刻,擡起頭,若有所思道:“你說,守了海宮珠千年的魏家人,對海宮神是什麽態度呢?”

江在水落下“女兒跪請母安”六個大字,瀟灑收筆,“安”字一點硬生生被她拖成勾。

她把毛筆往水裏一投,抄起手邊放著的書開始熟練扇風晾墨。

“什麽態度?”江在水邊扇風邊隨口應她:“奉若神明?或者恨其入骨?”

這話一聽就沒過腦子,游與明靠在墻上,手指輕輕點了點書桌,眼神無意識地落在她那封信上:“他們是與有榮焉,像被拯救的信徒一樣世代忠於神明?還是在不可更改的‘禁錮’之下,漸生怨懟?”

江在水被她說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什麽禁錮?海宮神怎麽他們了?”

“不,沒有。”游與明像是被她叫回了魂,搖搖頭,否定了自己:“世代相傳的觀祭司之位,當為榮耀才是,我想多了。”

江在水盯著她看了一會兒,道:“阿弋,你鉆牛角尖了。”

游與明揉了揉眉心,沒說話。

江在水低頭看了看,墨跡基本幹了,遂開始折紙鴿兒。

“要我說呢,魏家先祖得海宮神相救,方能帶著全鎮上下安然渡過水禍,保管一枚珠子罷了,又不是什麽違親背祖的缺德事,就算加了些‘封言’之類的限制,也沒什麽不可接受的。”

她三兩下折好紙鴿兒,繪上鴻雁訣,托到窗邊放飛了。

江在水回過身來,扶著窗沿看著游與明:“阿弋,我還是願意相信,人是可以守住一個承諾的。”

江在水從小與游與明認識,聽她講過各種行醫所遇。

有一擲千金的貴家公子,也有為一錢相爭的手足兄弟,有感激涕零的淳樸百姓,也有無理鬧三分的病患親人。

雖然所見多是安穩繁華,也知道世間有諸多苦厄。

她知道游與明總想的多,習慣凡事考慮最壞的選項。

但是,說她天真也好、愚鈍也罷,江在水還是覺得,要給這人間多一點信任。

游與明沈默片刻,沒反駁她,走回桌邊給自己倒了一碗茶。

“你說得對。”她與江在水對視一眼,最終點了點頭。

江在水松了口氣,也顛顛地跑過去討茶吃。

“這茶都涼了。”江在水灌了一口,皺起眉,“重新泡一壺吧。”

“麻煩。”游與明從丁香墜裏取出一枚符貼在壺上,註入靈力。

她伸手將兩人的茶水一並倒了,等了少頃,又從茶壺裏新倒了兩碗。

那茶水被這麽浪費來浪費去,只夠給每碗勻個半。

江在水看的嘆為觀止,起身燒水去了。

那符她認識,游與明最喜歡用的符之一,用引火符改的,取名叫“溫茶”。

每次見到,她都會對游與明的懶有個更深的認識。

水要從外面打,江在水幹脆直接到大堂要了一壺涼水一壺熱水,熱水可以直接用,涼水給游與明放屋裏備著,省得再出來討。

回房時,她難得良心發現,回自己房裏去找了一趟棲谷。

棲谷困在客房無事可做,收拾了一番衛生,拿出了刺繡開始做女紅,見她進來,很是一驚。

“香囊嗎?”江在水探了個頭,打探道。

棲谷就把小繡架拿起來給她看:“手帕。小姐怎麽回來了?”

江在水擡了擡手:“給你送壺水,要嗎?”

棲谷便猜出來她幹嘛去了,搖搖頭:“我們屋裏還有,小姐拿給與明小姐就好。”

江在水點點頭,出門之前又道:“你不用總守著客棧,難得出一次躍玄觀,逛逛渡城也好。”

在躍玄觀裏,江在水除了惹禍時,基本都會帶上棲谷。

錢府之事涉及太多,她以實力不夠為借口讓棲谷與她們分頭行動,又自覺冷落了人家,便總想著讓棲谷自己休息一陣。

棲谷只點頭應好,看架勢依舊打算當做耳邊風。

江在水拿她沒辦法,心說自己這麽一個閑不住的搗蛋鬼,身邊怎麽盡是八頭牛拉不出門的深閨小姐。

她搖了搖頭,回了游與明那屋。

“我發現我被你繞進去了。”江在水拎著壺進了門,冷不丁道。

“嗯?”游與明接過水壺,重新泡上茶。

江在水把冷水往邊上一放,道:“我記得我最開始是要問你接下來幹什麽的吧,怎麽就拐到魏家先祖身上去了?”

游與明:“不搞清楚魏家和海宮神的關系,就判斷不出魏桃要幹什麽,自然也就沒辦法判斷我們接下來要幹什麽。”

“你怎麽還糾結魏桃啊?”江在水奇道。

游與明看了她一眼,皺了皺鼻子。

江在水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下一句要說什麽,雙手舉起:“停!我錯了,我自己思考。”

游與明閉上了嘴巴。

遇事不決排除法,江在水稍一動腦就想明白了。

這件事的參與者,祝江臨是為了海宮珠內的記憶,她們是為了留存證據保護無罪之人,錢府之人顯然與風襲玉有關系,魏家幾個被收養的孩子連在街上為姐姐討個說法都不敢,更別說鬧事了。

如果風襲玉沒騙她們,事情還沒有結束,海宮神會出現,最有可能的突破口,除了來歷不明的神獸,就是魏桃。

“那為什麽不盯著祝江臨和風襲玉呢?”江在水費解道,“尤其是風襲玉,完全不知根底,從來沒有消息,突然就蹦了出來,這樣的人你為什麽反而略過了?”

“他可不是突然蹦出來的。”時間差不多了,游與明倒出兩碗茶,推給江在水一杯:“簫韶閣,江大小姐還記得嗎?”

江在水腦中好像突地接上了一根線。

“你的意思是……?”

“風老板,簫韶閣背後不知活了多少年的最大老板,關於他的信息,摘星樓裏八百兩銀子起售,上不封頂。”游與明抿了口茶,語氣像是在討論茶的濃淡。

八百兩銀子!摘星樓真乃本大陸最大黑商家!

江在水的財迷心痛了一下。

“不對啊。”江在水腦筋一轉,壞水咕嚕咕嚕往外冒:“風襲玉就是簫韶閣老板的話,我現在知道他很多消息了,豈不是可以賺筆大的?”

江伯父伯母也沒短她吃穿啊,平時不見她嗜錢如命,怎麽關鍵時刻就愛往錢眼裏鉆呢?

游與明很不理解。

“因為那是大錢啊!”江在水理直氣壯:“五十文錢的黃米糕可以想吃就吃,一兩銀子的釵,十分想買也不必拘著自己。但八百兩銀子!都夠我逛十次簫韶閣了!”

“你還是有錢。”游與明總結道。

“你別老跑題!”江在水眼睛亮晶晶,“阿弋,你知道怎麽給摘星樓賣消息嗎?”

到底是誰跑題?游與明有些無奈:“你真當摘星樓傻啊,他們要的是‘有價值’的消息,你所知道的哪條有價值?風襲玉本體是鳳凰嗎?”

倒也是。江在水於是又蔫兒了。

摘星樓是個情報組織兼殺手組織,於三百年前出現,神出鬼沒,其情報工作在太虛大陸首屈一指,被譽為“第五大宗門”。

之所以數百年無人能出其右,除了他們的鎮樓之寶“陰陽判”之外,就是他們的不傳秘法“問星辰”。

——用不尊重的話來說就是:摘星樓高層,確實是有那麽幾位神棍在的。

不過“問星辰”也不是什麽都能問的,使用限制應當不小,常規消息,摘星樓還是靠業內常規手段打聽。

不常規的消息嘛……

游與明道:“風襲玉的消息之所以貴,大概就是因為,身為被天地‘抹消’的神獸,‘問星辰’是問不到他的。”

江在水點頭讚同,而後道:“所以你是怎麽知道的?”

“簫韶閣背後那位老板每次出現都帶著不同的假名,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名字裏常帶一個‘風’字,因此商業界高層那些知道他的人,都叫他‘風老板’。”游與明轉著茶碗,眼裏帶了一絲看戲的笑意:“八百兩銀子的消息,免費說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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