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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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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楚衍之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出來的,他像是攥著浮木那般死死地攥著陸長遐的手,陸長遐不停地安撫著他。

背後的廢棄工廠被警方拉了線圍起來,楚衍之神情還有些恍惚,他經歷過不少實驗也見了不少實驗,但這種血腥的場面還是第一次見。

更何況,這個人還是楚天城。

楚衍之感到自己的嘴唇濕潤了一下,他回過神,才發現是陸長遐給他餵了一支葡萄糖口服液。

陸長遐目光擔憂:“衍哥,你臉好白,當心低血糖。”

楚衍之稀裏糊塗地就把這支葡萄糖口服液給喝幹凈了,他遲疑了一下,緩緩伸手抱住了陸長遐。陸長遐先是一楞,隨即飛快地把他攏到了懷裏。

“都過去了,衍哥。”陸長遐這麽安慰著他。

楚衍之滾了滾喉結,開口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聲音這麽沙啞:“……楚天城自殺了。”

“這個跟你沒關系。”陸長遐看到楚天城那個慘樣的時候都惡心了一下,很難想象親眼目睹整個過程的楚衍之是什麽心情。

楚衍之閉了閉目,強行鎮定了下來。

“衍衍!”

他的身後突然傳來一聲熟悉又著急的女聲,楚衍之看了過去,南茵正著急地朝她跑來。

陸長遐見狀,先松開了楚衍之。楚衍之還沒說什麽,就被南茵猛地抱進了懷裏。

楚衍之一怔。

南茵跑得有些急,她的頭發都散亂了,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味道,似乎是她的信息素。楚衍之已經記不得母親的懷抱是什麽感受了,只是當南茵再次抱住他的時候,輕而易舉地就破開了楚天城自殺帶來的陰影,他的世界終於天光大亮,所有的一切都不再晦暗。

因為實驗還有藥物的刺激,楚衍之對五歲前沒走丟時的記憶已經模糊了,南茵抱住他的這一刻,卻像是打開了開關一般,一瞬間,被牽著走過的路、被抱在懷裏看過的風景、被溫聲細語告訴的故事,通通紛至杳來,像萬只蝴蝶撲面而來,縈繞不去。

倏地,他的脖頸處傳來一滴又一滴的濕意,楚衍之錯愕地擡頭,看見南茵淚流滿面的面孔。

南茵握住了他的手,又攥住了他的胳膊,過了一會兒,又捧住了他的臉,她隔著蒙蒙的淚水,打量著楚衍之。

“寶寶……”南茵哽了哽,崩潰地喊道,“寶寶、寶寶,我的寶寶……”

楚衍之的手動了動,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自己臉上的手,他抿了抿唇,突然覺得哽在嗓子眼的稱呼也沒有那麽難以說出口,他輕輕地、小心翼翼地開了口:“媽媽。”

南茵身形很明顯地晃了一下,眼裏再次奪眶而出洶湧的淚水,她將楚衍之抱進懷裏,哭聲好大,裏面蘊藏的悲傷要把心都撕碎了。

陸長遐抽了抽鼻子,本來想帶楚衍之去做筆錄的警察都一時沒有什麽動作。

楚衍之從來不知道一個Omega的力氣可以這樣大,南茵哭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斷氣了,抱著他的手卻在不停地收緊。

南茵不停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說了好多個對不起,興許已經要比楚衍之走丟的日子都多了,楚衍之不知道怎麽安慰她,只是喊:“媽媽。”

不知過了多久,南茵漸漸停止了哭泣,可她的胸腔依然劇烈地起伏著,抱著楚衍之的胳膊也沒有松開。

“寶寶……”南茵聲音帶著哭泣後的沙啞,“媽媽終於再次抱到你了。”

她有些疲倦地閉上了眼睛,模糊間卻感覺懷裏的人越變越小,變成了二十年前那般,攬著她的脖子乖巧地喊“媽媽”。

她的寶寶,她的衍衍,她找了二十年的孩子。

楚衍之偏了偏頭,沒讓眼淚流出來。

他這一偏頭,倒是和旁邊的警察對上了眼,警察先是一驚,隨即對他尊重地點了點頭,似乎是有什麽話要說。

楚衍之差不多明白了,給南茵道:“媽媽,我還有點事要忙。”

南茵雙眼紅腫著,聽見他要走,像是過度的應激反應一般攥緊了他的胳膊,面露驚恐:“你別走。”

楚衍之覺得南茵現在的狀態似乎不太對勁,他看了眼警察,後者想了想,給他道:“那等楚先生閑下來的時候,來警局做個筆錄吧。”

楚衍之點頭答應。

這裏到底是外面,楚期說不定正在哪個角落裏看著,安全起見,楚衍之和南茵回了車裏。期間南茵一直緊張地拽著楚衍之的手,生怕一眨眼楚衍之又要離開似的。陸長遐看了他們一眼,給楚衍之說一聲自己在外面等他,便離開了,把空間留給他倆。

車裏開了空調,不一會兒便驅逐了在外面沾染上的冷氣。南茵的情緒漸漸平覆了下來,楚衍之抽了一張紙給她擦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按住了楚衍之的手。

楚衍之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南茵也不知道,她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楚衍之,目光逐漸柔和下來:“衍衍……”

她情緒穩定下來,楚衍之反倒不知道該跟她怎麽相處了,像個給家長看成績的小孩子一般,局促不安地坐在座位上,聽見南茵喊他,他才輕輕應了一聲。應完,他又連忙補了一句:“媽媽。”

南茵眼角的細紋被笑意卷動,她幫楚衍之把散落到胸前的長發撥到背後,這是她的寶寶呀。

突然地,南茵像是想到了什麽一般,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她說:“衍衍,媽媽有東西要交給你。”

楚衍之一楞。

南茵頓了頓,改口道:“不是我,是你爸爸。”

楚衍之瞳孔微縮。

楚家的事情牽扯重大,作為楚氏第一掌權人的楚期自然也逃不了。

楚衍之和楚期再見面的時候,就是在警局裏,彼時楚衍之剛錄完筆供回來,正好和被警察帶來的楚期擦肩而過。

“楚衍之。”楚期喊他。

楚衍之停了停腳步,偏過了頭去,卻沒說話。

楚期微微勾了勾唇:“楚家實驗的事情,你也脫不了幹系。”

楚衍之知道他說的是什麽意思,微微挑了挑眉:“我在楚氏做的那幾樁生意是嗎?”

楚期笑而不語。

楚衍之斂了斂眸,沒說什麽話,轉身離開了。

當年楚衍之掌權楚氏集團的時候,楚天城他們確實交給了楚衍之幾樁和俞家有關的生意,楚衍之當時就察覺出來不對勁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必須得做。

現在想來,楚期大概是從那個時候就做了要把楚衍之也拖下水的準備。

楚衍之遲遲沒對楚氏下手也是在想這件事情,遲遲找不到證據,他原本是準備和楚期一並進去的,只是現在不需要了。

楚衍之走出警局,南茵還有陸長遐正在車裏等他,就連好久沒見的宋承昔也在。

“成功啦?”侯清瀾從車裏探出來一個腦袋,小心翼翼地問道。

楚衍之輕輕笑了一下,道:“不出意外的話。”

“啊啊啊!”宋承昔爆發出一聲劇烈的高呼,“終於結束了,累死我了!”

楚衍之回頭看了看那個警局,手機裏正播放著俞氏一個私生子接任俞氏集團的消息,視頻裏,俞澤然正彬彬有禮地對著鏡頭笑。

楚衍之回過了頭,道:“我們回去吧。”

楚期不會再出來了。

警局裏。

楚期剛一進來,便被戴上了手銬,他心裏沒由來一緊,又迅速冷靜了下來,不會的,他參與實驗的那些證據都銷毀了,即便是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找到的。

這麽一想,他便神情淡定地走進了審問室。

不一會兒,來審問他的警察便走了進來,在他的對面坐下。

警察看了他一會兒,緩緩開口問道:“楚期,楚家那個實驗,你參與過嗎?”

楚期搖了搖頭,他表面向來以溫和有禮待人:“沒有。”

不料那警察狠狠皺了皺眉,道:“撒謊。”

楚期只當他是在詐自己,他心底有底氣,面上便波瀾不驚:“警察先生,話可不能亂說,您有證據嗎?”

那警察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不愧是能做出來那麽喪盡天良的實驗的人,心理素質確實強,行為也的確滴水不漏,若是沒有楚衍之提供的證據,恐怕他們也束手無策。

警察沈默的越久,楚期越確信這人是來詐自己的,他笑了笑,也不說話,慢慢靠在了椅子上。

警察給旁邊的男人吩咐了一句什麽,那小警察很快便出去拿了一沓紙過來。

楚期挑了挑眉。

警察把這沓紙推到楚期的面前,問:“你還有什麽話想說嗎?”

楚期看了看警察,不緊不慢地拿了最上面的一張紙來看,只一眼,他便瞳孔緊縮,手猛地收緊,目光卻不受控制地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

那警官有條不紊地給他道:“你們實驗有著很強的私密性,每一道程序都需要內部人員親手簽名按指紋,這才給過。”

“我們已經核實過了,這些就是你的字跡和指紋。”那警官篤定道。

“不、不可能。”楚期聲音都有些發顫,他原本還是一行一行地看過去,越到後來看得越快,到整間屋子都充滿了紙張翻動的聲音,還有手銬碰撞的聲音。

越看越心驚,越看心越涼。

不可能的,這些他明明都都毀掉了,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那警察一看他那反應就知道,他問道:“楚期,你還不認罪嗎?”

“誰給你的?”楚期把那一摞紙都推掉,他想站起來,立刻就有警察走進來把他按住,楚期比楚天城要聰明很多,他自知逃不過,但怎麽著也得知道是誰害得他,他咬牙切齒地問道,“是不是楚衍之?”

可是怎麽可能呢?

這些實驗數據都是楚衍之還沒恢覆記憶的時候他毀的,當時毀得一幹二凈,楚衍之怎麽可能有那種能耐毀掉?除非楚衍之從一開始就沒有失憶!——這更不可能,當時給楚衍之打的那針藥劑是百分百會致人失憶的……

所以到底哪裏出錯?

楚期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肯定和楚衍之脫不了幹系,他嘶吼道:“我要見楚衍之!”

可惜這裏不是楚家,也不是楚氏,沒有人會聽他的命令。審訊的警察給一旁的警察使了個眼神,立馬進來好幾個警察按壓住了他。

楚期這會兒的恐懼又蓋過了憤怒,但他說出來的話還是只有那一句:“我要見楚衍之。”

他必須要見到楚衍之,只有見到楚衍之,才有翻身的可能性。

他連連叫嚷和好幾句,緊跟著一楞,突然意識到,當年是他把楚衍之的情緒與命運掌握到手裏,現在卻是反了過來。

這個想法讓他的驕傲被潰散,他楞了一下,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人帶著往牢獄裏走去了。

楚期兩眼一黑,竟是急火攻心,猛地嘔出來一口血,明明前幾天所有的事情還按著他的發展在走,怎麽一瞬間就天翻地覆?他步步為營了這麽久,為什麽會被楚衍之輕而易舉地擊敗?

他怎麽就稀裏糊塗地輸給了楚衍之?

楚期恍恍惚惚地被關進了牢裏。

楚期一入獄,楚氏集團的第一股東就成了楚衍之,警方還在一個一個調查楚氏集團實驗的事情,正好楚衍之暫時不想收拾這個爛攤子,一時也就閑了下來。

南茵住在郊外,郊外有一座很便宜的墓地。這天落了雨,南茵撐著傘,帶楚衍之來到了這塊墓地。

“當時,我帶你去買玩具,人很多,你想要的那個玩具在很高的架子上面,”南茵的聲音隔著雨聲,不清晰地傳了過來,“我拿下來那個玩具後,你就不見了。”

從此就成了南茵一輩子的噩夢。

巨大的自責和難過下,她情緒崩潰了,要麽渾渾噩噩地待在屋子裏,要麽各處去找楚衍之,她這種狀況是工作不了的,這些年賺的錢全拿來付違約金了。

楚修竹比她好一些,他從來沒有一句責怪南茵的話,他依舊是大學教授,靠這些人脈來找楚衍之。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辭職了,轉而去楚氏集團做了個會計。

卻不告訴南茵是為什麽。

南茵全心都在楚衍之身上,也沒有關心丈夫的轉變。

“再後來,”南茵到達了目的地,緩緩蹲下了身,墓碑上,年輕好多歲的楚修竹正溫和地笑著,“他做假賬入獄,畏罪自殺。”

南茵說到這,眼裏帶了些許淚水,卻沒有落下來,她讓了讓身體,楚衍之便站在了墓碑前。

“看,我們衍衍。”南茵把手放在了墓碑上,雨水很涼,可是她的掌心很熱。

“我這幾天沒來看你,都是去看我們衍衍啦,”南茵笑了笑,語調溫柔,仿佛對著不是冰冷的墓碑,而是相濡以沫的愛人,“他現在來看你啦。”

楚衍之靜靜地看著墓碑上的照片,就像之前隔著電腦屏幕去看楚修竹一般。

那日,南茵難得收拾起來丈夫的遺物來,意外地發現了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一個地點,是她和楚修竹戀愛時的一個秘密約會地點,只有兩人知道。

南茵想到丈夫死之前的古怪來,便不顧保鏢的阻攔去了那個地方,並且警告他們不許跟來。她前腳剛走,保鏢還沒來得及給楚衍之發消息,就被楚期派來的人殺了。

而南茵卻在楚修竹留的地點裏找到了幾個資料袋。

原來,當年楚修竹硬是一步步查到了楚家的實驗上面,並且拿到了足夠的證據,後來被發現他行動的楚天城殺了。楚期擔心這件事情暴露,便把所有的資料全燒了,從此更是沒留下任何一個資料。

可惜楚修竹早就留了備份,他把這些資料放在這個地方,知道南茵肯定會來。

那些檔案袋裏,不只有楚期楚天城等其他人的犯罪證據,還有楚衍之的實驗數據,每天註射了什麽,什麽反應,等等。

南茵看到那些數據的時候只覺得天都塌了,找不到楚衍之的時候她只能期盼楚衍之有好心人看中她的衍衍聽話聰明又好看,能夠收養他。後來知道楚衍之是被楚家收養,她難免放心了不少。

至少,比她們的家庭條件還好。

她想,若是楚衍之習慣了那種富貴生活,她不同他相認也可以。

可是後來爆出來的校園霸淩的事件、實驗的事件卻狠狠地給了她一個巴掌——直到看到那些實驗數據,南茵二十年來的痛苦終於達到了頂峰。都是她的錯,她的不小心,害得楚衍之受了那麽多苦。

楚衍之緩緩上前,他把傘遞了出去,為楚修竹的墓碑遮住了雨水。

楚修竹留給他的不止實驗數據,還有一封加在中間的信。

信裏,楚修竹說:“衍之,假如有朝一日你能看到這封信,希望你依然善良,依然溫柔,依然對這個世界充滿希望。

楚天城派你來查我賬,想讓你背殺父之罪。但是他打錯了算盤。寶貝,我們永遠在一起,你沒有傷害過我,我們只是在不同的時空走向對方。我永遠愛你。”

楚衍之緩緩蹲下了身,將手裏的白色雛菊放在了楚修竹的墓前,半晌,他緩緩把額頭抵楚修竹的墓碑上。

爸爸。

您七年前向我伸來的手,我終於在今日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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