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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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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顧安巡自自欺人一般把頭又扭了回來,平生從未恨過自己這張嘴,他死也沒想到,陸長遐這件事掉馬居然會是他幹的。啊啊啊還不如見鬼呢!

楚衍之沈默地走了過來,卻沒有選擇再和陸長遐坐在一起,而是拉開了另一個座位,靜靜地坐下。他不說話,將自己的餐具拿了過來,陸長遐替他烤好的肉他也沒動,反而吃起了旁邊的小菜和水果。

陸長遐感受到了他的疏遠,他略顯泛紅的眼睛不停地眨動著,似乎是要防止眼淚生出落下,嘴唇也難以控制的抖動著,又被他用牙咬住,他摸出筷子,卻發現手抖得不行,只能勉強夾起一塊烤肉放嘴裏機械地嚼著。

好奇怪,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個……”顧安巡自知闖了禍,頭鐵著打破了沈默的局面,試圖挽回,“我們,剛剛……嘶,玩真心話大冒險呢。”

楚衍之沒有什麽特殊的表示,只是道:“先吃飯吧。”

顧安巡尷尬地笑了兩聲,也沈默了,壞了,真闖禍了。他偷偷看了一眼陸長遐,後者不知道在想什麽,垂著眼簾一口一口地往自己嘴裏塞著東西,似乎這樣就可以無限延長吃飯的時間,不用去面對楚衍之給定的痛苦結局。

顧安巡徹底閉嘴了,再狡辯也沒有什麽意義了,他們都知道,這些就是實話,楚衍之肯定更加明白。

楚衍之的反應也足夠說明問題了,顧安巡也有點吃不下去東西了,他真的闖大禍了。

陸長遐不敢去看楚衍之,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了,從楚衍之走過來的那一刻,他的腦海中只有兩個字——完了。

顧安巡說了多久,他和楚衍之就對視了多久。期間楚衍之的眼神沒有一絲波動,看得陸長遐一顆心一直往下沈,直到徹底埋入深海中,難以撈起。

飯桌上沈默的時間拉得很長,三個人各吃各的,烤爐上的烤肉烤糊了也沒人管,不知過了多久,還是楚衍之打破的沈默:“吃完了,就走吧。”

他率先站起了身體,擦幹凈了嘴,這才拿起了手機去結賬。

他一走,陸長遐的身體就像是抽幹了力氣一半錢,疲軟地靠回了沙發裏。他看著烤爐中間那塊已經糊得只剩黑色殘渣的烤肉,依稀記得他本來是要烤好給衍哥的,因為衍哥看起來挺喜歡吃這個肉的。可是現在糊掉了,什麽也吃不了了。

衍哥也走了。

“那個,”顧安巡慢吞吞走到他的旁邊,懊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好意思道,“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啊……”

陸長遐沒有說話,這件事情不怪顧安巡,更怪不到楚衍之身上,要怪就怪他自己。可是陸長遐也不知道要怪自己什麽,怪自己喜歡楚衍之嗎?喜歡一個人也有錯嗎?陸長遐從來不這麽覺得,他以為楚衍之是Alpha的那段時間內,他哪怕怪過自己是Alpha,也從來沒有怪過自己喜歡楚衍之。

他怪自己喜歡楚衍之,就像是動搖了自己對他的喜歡一樣。陸長遐不願意。

好奇怪,他們明明誰也沒有錯,怎麽會落得一個大家都不開心的局面呢?

到底應該怪誰啊?

陸長遐思緒紛亂,身體倒是十分懂事的站了起來,他不知道自己以後還能不能看見楚衍之,所以他現在還想再看看。

楚衍之結過帳,就看見陸長遐站在自己身後。他攥了攥拳,轉頭不去看他。

顧安巡也沒說話,等司機來了後,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滿懷愧疚地離開了。

飯店門口一時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秋天的風還是有點冷的,楚衍之打了個哆嗦,才發現自己著急出來,外套沒有拿。

他上身一暖,不用回頭,就知道是陸長遐帶出來了他的外套,幫他披上的。可是他現在連一句“謝謝”都難以說出口。

他從顧安巡說“你說句喜歡他會死是吧”開始就在聽了,不出所料是聽了全程。當時陸長遐在低著頭戳碗裏的肉,顧安巡背對著他,他完全可以離開的,但是他的腳仿佛被粘在了地上一樣,動也動不了。

原來如此啊。

楚衍之看著後來和他對視的陸長遐,許多事情漸漸變得清晰起來,他曾經不止一次思考過,陸長遐對他這麽好,以後對他喜歡的人能好到什麽程度呢?現在他有答案了,不會有更好的了,因為陸長遐已經把能給的最好的,都給他了。

楚衍之心口沈甸甸,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腦海中一幀一幀閃過陸長遐跟他相處的日常,從陸家家宴再到剛才他認真給他卷烤肉的樣子,每過一幀,他的心口就疼一分。

陸長遐已經表現得很明顯了,是他遲鈍,從來沒信過陸長遐喜歡自己。

楚衍之不知道要怎麽面對陸長遐,陸長遐給他披好外套之後,就安靜地站在了一旁,保持了很遠的距離。

要是沒有這件事,陸長遐肯定要粘過來看著他穿上,說:“衍哥要好好穿衣服呀。”

楚衍之呼吸一滯,他明明沒有看陸長遐,眼裏卻都是陸長遐眼睛亮亮地看著他的樣子。

“衍哥……”車遲遲不來,陸長遐倒是鼓足勇氣喊了他一聲。

楚衍之心尖微顫,盡量控制表情,偏頭看向他。

陸長遐不停擰著衣角,他似乎是想露出一個笑容,但是這個動作好像很費力氣,他笑不像笑,哭也沒達到,他深吸了一口氣,眼睛看向別處又看回楚衍之,像是一個做錯事的小孩一般拘束小心地問道:“我,我什麽時候去拿我的行李啊?”

楚衍之看著他,心口像是針紮了一樣密密麻麻泛著疼,他喉結微動,硬生生從嘴裏擠出來一句話:“今晚就可以。”

“哦、哦……”陸長遐低下了頭,他似乎還想再說什麽,擡起頭露出一個笑容,又苦澀地拉平了唇角,他不知道要說什麽,他好像有很多話想說,又覺得一句話也沒有說的必要。

楚衍之不忍心看他這樣,幹脆轉過了頭,他的手心出了一手的汗,他覺得自己很不對勁。

陸長遐低著頭,一下又一下地踢著腳邊的石子,看它翻過去又滾回來,他又看了眼楚衍之,即便是只有一個板著臉的側臉,他的衍哥也是美得讓人心底發顫。陸長遐戀戀不舍地看著他,總感覺之前幾個月的時間太快了,好像一眨眼就結束了。

他好像偷了神的炬火來照明,現在神發現了,要收走炬火了。

他問:“我們以後是不是見不了面了?”

楚衍之身體僵了僵,聲音聽不出來什麽情緒:“有必要的話,還是會見面的。”

那就是不會見了的意思。

他又問:“那我是不是要從極光辭職了?”

楚衍之回答得很公式化:“極光公私分明,你想的話可以繼續在極光工作,不想的話,財務部會給你賠違約金。”

那就是要辭職的意思。

他接著問:“那……”

他其實也不知道要問什麽了,他跟楚衍之這麽久的相處時光,自認為已經建立了很強的聯系,最後居然只用兩句話就可以問完。

這樣也很好了,陸長遐的心頭突然一輕,釋懷了很多事情。他本來跟衍哥是沒有聯系的,他本來該靠著對楚衍之的想象度過餘生的,可是現在他有了那麽多寶貴的記憶,他被楚衍之抱到懷裏耐心哄過,被楚衍之帶著笑意捏過臉,揉過腦袋,被楚衍之無奈又寵溺地放任一起睡過,他給楚衍之唱過歌、做過飯、紮過頭發,他甚至聞過楚衍之醉人的紅酒味的信息素。這樣就夠了。

他本來是不會擁有這些的,他憑借一個隱瞞,取之無道地獲得了這些。從此他的夢境不再貧瘠,或許以後他的夢裏楚衍之還是會溫和地笑笑,然後無奈又縱容地嘆口氣:“長遐啊……”

陸長遐勾了勾唇角,側頭又去看楚衍之,似乎要靠這一眼,把楚衍之的模樣永遠刻在心裏,他什麽都不在乎了,問:“衍哥不想問問我嗎?”

楚衍之沒有回頭,卻能感受到陸長遐那股專註的目光,他睫毛顫了顫,不知道陸長遐想說什麽:“什麽?”

陸長遐藏了噎了那麽多年的話語終於在口中輕飄飄地送了出來,散在了夜風裏:“我喜歡你,這件事情。”

他想過無數個說出這句話的場景,可能是在升高的摩天輪上,可能是肆意綻放的玫瑰花叢旁,或者是只有兩個人的房間裏……唯獨沒想到會是在離別的時刻。

楚衍之心臟狠跳了一拍,重得他仿佛聽見了耳旁拍子落下引起的巨大轟鳴聲,他強作淡定的表面幾乎要被撕爛,留下恐慌害怕的內裏,他聲音艱澀:“顧安巡說得都是真的?”

“嗯,也不算是,”陸長遐破罐子破摔了,現在只想把所有都告訴楚衍之,他道,“其實我……很愛你。”

他最後三個字說得很輕,好像一不小心就會被冰涼的空氣刺得支離破碎。他喃喃地又重覆了一句:“我真的很愛你。”

他笑了一聲,又道:“衍哥,我好愛你。”

陸長遐擡了擡眼,臉上一涼,他伸手擦去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滑落下來的眼淚。他記得之前,他掉眼淚的時候,楚衍之總會過來捏捏他的臉,說他是愛哭鬼。

他看到熟悉的車子駛來,又笑了一聲,道:“衍哥明天上班的時候,我再去收拾行李吧。”

楚衍之被他那三句“愛你”弄得至今沒有回過神,他不明白,他的心到底是為什麽這麽疼,他臉色都發白了,嘴唇有點抖:“今天也可以。”

他太清楚了,他心疼的來源就是陸長遐,他必須立刻逃離陸長遐。

“還是不了吧,”陸長遐轉過了身,強迫自己邁動步伐,離開楚衍之的身邊,他背對著他,漸行漸遠,說,“衍哥在的話,我真的舍不得走。”

讓他在楚衍之的身邊收拾東西離開,太殘忍了。陸長遐走出沒幾步,眼淚就斷了線一般一顆一顆地砸在地上,他每走一步,就在心底念一個稱呼,他想,我是愛哭包、我是撒嬌鬼、我是粘人精……

我怎麽這麽能哭?小孩子都沒有我能哭。

我怎麽這麽會撒嬌?

我怎麽這麽粘人?

他的心臟隨著哭泣一抽一抽地疼,順著心房的血液流向身體的各處,他跟楚衍之相處的這段時光是他窮盡一生都難再覓的珍惜的美好,同時又是鋒利的劍刃,將他捅得鮮血淋漓。可是他沒有辦法,他未來還會被這些利刃刺得更加痛苦不堪,為了取劍尖一星半點的糖霜,他心甘情願遍體鱗傷。

楚衍之不知道自己怎麽坐上的車,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來的家。他好像一個被抽走支架的玩偶,只能靠軟綿綿的身體,費勁力氣才能走動身體。

他一關上門,疲態盡顯。他靠著門,緩緩滑落在地上,整個人還有些恍惚在。陸長遐說喜歡他,他當時冒出的第一個想法是,假的吧。只要是假的,他就可以自欺欺人和陸長遐繼續待在一起,可是那些有跡可循的過往又讓他不得不相信,是真的。

楚衍之覺得自己遲鈍得很好笑,陸長遐雖然從來沒有承認過喜歡他,但是也從來沒有否認過,這小孩要麽避之不談要麽沈默以對,可是他從來沒有說過一句“我不喜歡”。

楚衍之呆坐了一會兒,這才從地上站起來,神情恍惚地去洗漱睡覺,他明天還要去上班。

他深吸了一口氣,拿了睡衣去洗澡的時候,才發現洗手臺上的牙杯牙膏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變成了一雙一雙的,他指尖抽了抽,迅速把目光抽離開,逃也似的跑去淋浴。

可是陸長遐在的時候他從來沒有發現,楚衍之洗完澡,出來的時候又忍不住看了眼洗手臺,到底什麽時候變成兩個人的?

他茫然地吹著頭發,又想起來自己也很久沒有吹過頭發了,陸長遐很喜歡給他吹頭發,看他濕著頭發出來就撒嬌粘著人非要給他吹,楚衍之拗不過他,也隨他去了。

他頭皮一疼,連忙倉促拿開這個吹風機,剛才出神得太久,熱風烤得頭皮疼。

平心而論,楚衍之自己吹的頭發沒有陸長遐吹得好看,陸長遐那雙手巧巧的,吹完的頭發柔順又蓬松,他有時候興致來了,還會給楚衍之吹個造型,然後惹得楚衍之無奈一眼:“馬上就要睡覺了。”

陸長遐眼睛亮亮的,十分開心:“特別特別好看!”楚衍之不知道說什麽,幹脆任由他去了。相比之下,楚衍之自己吹出來的就亂糟糟的,一點也不好看。

楚衍之回過神,剛才發生的事情弄得他精疲力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累。他躺回被窩裏,總感覺被窩裏有一股甜味在。

他睡不著。因為這是陸長遐殘留的信息素。

陸長遐不知道從哪得來的楚衍之信息素不穩定的事情,興許是宋承昔告訴他的,總之,從某天開始,陸長遐睡覺的時候會輕輕釋放信息素來安撫他,楚衍之感受到的時候,陸長遐還把頭埋他肩頸裏撒嬌:“可是我又不是在耍流氓。”

楚衍之哭笑不得:“多累啊。不耗自己的精神嗎?”

陸長遐搖搖頭,頭發弄得楚衍之脖子癢癢的:“我願意的。”

楚衍之忍無可忍地從床上起來,這個房間都是陸長遐的痕跡和味道,他一點也睡不著。

他給宋承昔發了條消息,去了宋承昔住的那間客房睡覺。

宋承昔很快回了消息,說可以。又問了一句,你跟陸長遐鬧別扭了?

楚衍之沒有回覆,他突然發現,他不知道怎麽和宋承昔說這件事情,因為他自己也想不明白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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