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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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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楚衍之楞了一下,瓷制的勺子與碗相撞,發出清脆的一聲,他驀然發現,陸長遐這小孩即便是知道自己是Omega,對他的態度也沒有什麽變化,一點點也沒有。甚至他都能不受信息素的影響,硬是給自己打了抑制劑。

楚衍之沈默片刻,不由得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思想過於齷齪,才會覺得他和陸長遐的相處方式太不妥。陸長遐頂多是喜歡撒嬌了些……

更何況,楚衍之無意識攥了攥被角,心裏帶了點說不清楚的酸意,陸長遐親口說過他喜歡的人是個Alpha。

陸長遐小心翼翼地開口:“……衍哥是不喜歡我這樣了嗎?”

“不是,”楚衍之下意識否定,自己也說不清楚個所以然來,同時又感覺陸長遐說得還挺合理,他茫然地眨了眨眼,道,“隨你吧……”

陸長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是自己對衍哥太殷勤了嗎,衍哥才會有這種想法。

楚衍之見他神色怪異,進一步給他解釋:“我以為你會有什麽想法呢,對我是Omega這件事。”

陸長遐聽見他說這個,楞了一下,他勉強笑了笑,心情明顯不佳起來:“確實有點想法。”

楚衍之怔了怔,是了,陸長遐這才是正常的反應。

陸長遐停了停,看向楚衍之的眼裏好似蘊含了許多難以言說的情緒,悲傷在他眼裏繪成了無邊的沈默長河,心疼像是閃爍在河面上的星光:“衍哥裝Alpha肯定很吃了好多好多苦。”

楚衍之被他一句話說得有些懵,他的大腦一時沒接穩陸長遐的這句話:“啊?”

陸長遐撇了撇嘴,星光流光溢彩,像是要化作眼淚掉下來:“假裝Alpha肯定要打抑偽裝劑吧,在社會上肯定要承擔屬於Alpha的評價與義務吧,發.情.期肯定很難受吧……也不知道抑制劑和偽裝劑一起打有沒有副作用……”

楚衍之聽著他講話,心臟的血液裏像是落了輕輕柔柔的柳絮,心房酥酥癢癢的,他無聲地笑了下,陸長遐說得這些他確實都遇見過,不過楚衍之一直覺得遇山開路遇水架橋,只當是自己選擇偽裝Alpha必須要經過的困難,從來沒往“吃苦”這個方面想過。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彎了彎,聲音聽起來並不沈重:“我沒覺得苦。”

陸長遐像是想到了什麽一般,還是不掩飾自己眼睛裏的心疼:“怪不得衍哥身體不好。”

楚衍之被他這個說法弄得一臉懵:“啊?我哪裏身體不好。”

“你老是低血糖……”陸長遐悶悶地開口。

楚衍之哭笑不得:“那是長期打抑制劑和偽裝劑的副作用,我身體不差。”

陸長遐字字在理:“抑制劑和偽裝劑造成的低血糖也是低血糖啊,病發起來衍哥也是不舒服啊。那衍哥就是身體不好。”

楚衍之笑了笑,點了點他的腦門:“歪理。”

陸長遐發梢的水滴到他的手指上,冰冰涼涼的。

陸長遐輕哼一聲,又給他倒了一杯溫水,十分固執:“反正衍哥身體就是不好,是要被好好照顧的。”

楚衍之說不過他,正好也有別的考量,便換了個話題:“現在還是在酒店?”

楚衍之醒來的時候也已經是半夜一點多了,準確來講也算不上是周五,而是周六了。也不知道陸長遐從哪裏給他端來的飯的。

陸長遐點了點頭,詢問道:“衍哥要回家嗎?”

楚衍之看了看自己還剩了半瓶的點滴,點點頭:“打完回去吧,可能還得一個多小時,你來床上休息休息?”

陸長遐受寵若驚地看著楚衍之:“我可以嗎?”

楚衍之輕輕笑了下:“你跟我睡覺的次數還少嗎?”

陸長遐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小聲嘀咕了一句“當時是因為沒辦法嘛”,然後小心翼翼又十分迅速地去了床上的另一邊,生怕楚衍之後悔一樣,用時不到十秒就躺好了。

楚衍之哭笑不得,替他拉了拉被子,溫聲道:“休息一會兒吧。”

陸長遐嘴硬說不累,一沾床就立刻被疲憊感包圍了,他窩在被窩裏,臉朝著楚衍之的方向,困意朦朧:“衍哥,原來你的信息素是紅酒味的呀。”

“嗯,怎麽了?”楚衍之吃得差不多了,就聽見陸長遐說了這麽一句。

陸長遐似乎是已經睡過去了,聽見楚衍之問話,回答得不清不楚的,聲音也有點小,帶著濃重的鼻音:“沒什麽。”他打了個哈欠,聲音被睡意拉得很長:“我、我——以後再也不敢喝紅酒啦。”

楚衍之聽得雲裏霧裏的,沒明白陸長遐要表達什麽意思。他思索半天無果,就放棄了,楚衍之也不過於探究,畢竟陸長遐說話一直這個樣子。

他睡了太久,這會兒也不是很想睡覺,便打開了手機,裏面的消息出乎意料的還挺多,讓他產生了一種自己的社交圈子還挺大的錯覺。其實並沒有,大多數是俞澤然他們發來的,連沈默寡言的趙宇都給他發了一句“還好嗎”的消息。

楚衍之一一回覆了他們,宋承昔收到回覆立刻推門進來了,看到床上的情景明顯表情扭曲了一下。

楚衍之:“?”

宋承昔拉過凳子坐下,看著睡在楚衍之身邊的陸長遐恨不得一腳給他踹下去。別人動楚衍之一下,對宋承昔來講那都是在太歲頭上動土,陸長遐倒好,直接把土撅了。

宋承昔意有所指地小聲提醒楚衍之:“Alpha沒一個好東西。”

楚衍之見怪不怪地詢問道:“你又和哪個Alpha鬧掰了?”

宋承昔:“……”

陸長遐皺了皺眉,似乎是睡得有些不太安穩,伸出手掌來,似乎是在找什麽東西。楚衍之十分自然地把自己的手遞給了他,陸長遐順勢握住,呢喃了一聲:“衍哥……”

“嗯,”楚衍之應他一聲,溫柔道,“睡吧。”

宋承昔:“……”反了你倆了?!

他瞇了瞇眼,審視地看向楚衍之:“你倆怎麽回事?”

楚衍之:“?”

宋承昔氣得後槽牙都要咬碎了,當初他媽想把他哥拉給楚衍之他都不同意,沒想到居然讓一個小屁孩占了便宜!煩死了!

宋承昔怎麽看陸長遐怎麽不順眼,但是到了給楚衍之拔針的似乎還是小心翼翼地,他用棉棒按住楚衍之手背上的針孔,示意楚衍之自己按著。楚衍之看了眼自己還被陸長遐的手,給宋承昔道:“等一下。”

宋承昔太陽穴突突跳。

楚衍之抽了抽自己的手,輕聲喊:“長遐,起來了。”

陸長遐眼皮抖了抖,睜開了眼睛,看著眼前的楚衍之,還以為是在做夢,下意識松開他的手,環住了楚衍之的腰,他聲音帶著沒睡醒的沙啞:“衍哥……我又夢到你了。”

楚衍之溫聲道:“好了,先別撒嬌,起床吧。”

宋承昔冷笑一聲,忍無可忍地震聲喊道:“陸長遐!你給我滾起來!”

一下子把陸長遐的睡意震得一幹二凈,他以為發生了什麽事情,把楚衍之往懷裏又護了一點。

宋承昔氣得咬牙切齒:“陸長遐!”

“他沒睡醒,”楚衍之好聲地打了個圓場,又看向陸長遐,輕輕地叫著他,“長遐,起來了。”

陸長遐方才回神,慌亂地松開了楚衍之,楚衍之按住自己手背上的棉棒,宋承昔沒好臉色地收拾起了打針用的東西,動作幅度之大,可見他現在氣得有多狠。

楚衍之問他:“你跟不跟我們回家?”

宋承昔敏銳地抓到了關鍵詞,不可置信道:“你們?!”

那不是楚衍之的家嗎?怎麽還“我們”了?

“衍哥燒剛退,你喊那麽大聲幹什麽?”陸長遐不滿地看著宋承昔。

宋承昔本來就煩他,一聽這話立馬就炸了:“你指揮我做事?”

這還沒正經名分呢,以後有了正經名分豈不是得橫著走?

陸長遐擦了下困倦帶出的眼淚,不滿道:“我擔心我衍哥!”

宋承昔氣得不行,本來小白菜被拱了就煩,這個豬還吆五喝六的,他奶奶的,他猛地偏頭看向楚衍之:“要不你還是和我哥在一起吧,我哥Alpha排行前十呢。”

陸長遐一下子就急了:“宋承昔!”

宋承昔總算扳回一城,心情舒暢了不少,淡定自若地看向陸長遐:“幹什麽?大人的事情小孩少管。”

楚衍之被他倆幼稚的吵架弄得十分無奈,只好出口打斷了他倆的爭吵:“別吵了,先回去吧。”

宋承昔實在看不得他倆在自己面前暧昧,幹脆拒絕了楚衍之的邀請,他媽的,眼不見心不煩,他高低把陸長遐的狼子野心給俞澤然他們都說個遍。

“你自己打車走?”楚衍之有點不放心他。

宋承昔擺了擺手:“宋家的司機來接我。你明天早晨來找我拿點藥吧,嗯……正好我們開個會?”

他一說開會,就證明他們又發現了什麽新的事情,正好楚衍之也有事情要跟他們講,幹脆地應了下來:“行。”

宋家的司機來得還是很快的,宋承昔臨上車前還扭頭看向陸長遐,半威脅半叮囑道:“把你那些小心思給我收好了。照顧好他。”

陸長遐頷了頷首:“要你說?”

宋承昔:“……”狼子野心!

他氣得頭也不回地鉆進了車裏。

楚衍之看向陸長遐,捏了捏他的臉:“承昔脾氣還是很好的,他性格一直這樣。”

陸長遐一點也不關心宋承昔到底是什麽脾氣,他更關心另一件事,緊張地看著楚衍之:“衍哥,你真的要和宋承昔的哥哥在一起嗎?”

楚衍之:“……”

他哭笑不得地看著陸長遐:“沒有的事,你別聽承昔胡說八道。”

陸長遐不滿地嘀咕道∶“前十又怎麽樣,我還是第一呢。”

楚衍之還是略顯驚訝,他還是第一次知道陸長遐排名第一的事情。

陸長遐想得就比較單純了,光看排名的話,衍哥是Omega,要選也是選第一的他啊,再說了,他何止是信息素排第一,論喜歡楚衍之,他也是第一!

他醋溜溜地想,有宋承昔哥哥什麽事。宋承臻頂多是比他早知道衍哥是Omega的事情,再說他現在也知道了啊……

陸長遐一怔,他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如遭當頭一棒,他的頭僵硬地垂了垂,看向旁邊還在耐心等司機來接的楚衍之。

楚衍之的臉因為發燒呈現一種病弱的慘白色,兩邊的黑發乖順地垂在身前,又幾縷隨著夜風撩過臉龐,整個人的氣質多了一分惹人憐愛的脆弱感。

似乎是註意到他的目光,楚衍之扭過了頭,溫柔問道:“怎麽了?”

他的衍哥不是Alpha,而是Omega啊。陸長遐垂在身體兩側的手緩緩蜷了起來,難以自控地握成了拳。他緩緩眨了下眼睛,看向楚衍之的眼裏布滿了紅色的血絲。

“長遐?”楚衍之有些擔憂地看著他,朝他靠近幾步。

陸長遐手顫抖得不成樣子,楚衍之見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屬於楚衍之雙手的熱度傳過來,陸長遐恍若回神,原來不是夢啊。

他的思緒混亂,卻找不到頭緒整理,他像是一頭被困在牢籠的野獸一般,數年來一直不停撞擊牢籠以圖自由,但牢籠堅不可摧,他撞到頭破血流,撞到斷骨折臂,撞到自己都心灰意冷,放棄了掙紮,心甘情願被囚禁一生的時候,牢籠就這麽憑空消失了。

他腦中一片空白,渾渾噩噩,神情恍惚,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坐上的車,又是怎麽回到的家裏。

楚衍之看了看冰箱,確定還有新鮮的食材和半成品速食後,才放下了心,他回頭,看見陸長遐還呆在玄關處,心下頓時擔心了不少。陸長遐還是第一次露出來這種狀態,楚衍之皺了皺眉,走到他的面前:“長遐?你還好嗎?”

陸長遐看了看他,聲音艱澀,像是被判死刑的人抓住了最後一線生機般,他幾乎是求證般懇求地問道:“衍哥,你是Omega?”

“是啊。”楚衍之點了點頭,覺得陸長遐的狀態實在太奇怪了,估計是真的太累了,他耐心道,“去休息吧,辛苦你了。你要是餓的話,冰箱裏還有……”

他的話沒說完,就消了音。

面前陸長遐站在原地,他緊咬著牙關,滾燙清澈的淚水無聲地從眼角匯成水流,流到他的下巴處匯合,又如斷了線的晶瑩珠子般,一顆一顆地掉到地上,碎得四分五裂,在地攤上留下深色的水痕,又消失。

他緊緊盯著楚衍之,聲音帶著極力克制過的沙啞,他的虔誠終於乞來了神明的回應,他的每一下叩首,終於有了歸處。

他又重覆道:“衍哥,你是Omega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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