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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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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楚衍之!”

楚衍之意識消失的前一刻,他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呼喊。

很熟悉,但是記不起來是誰,他陷在黑色的大海中,沈沈浮浮,左右晃蕩,一直找不到落腳點,甚至看不清周遭的環境。突然,那個熟悉的呼喊又響起來了:“楚衍之?楚衍之!楚衍之!!!”

他喊得越來越大聲,聲音大到連周遭的黑暗都震碎,刺眼的白光倏地迸發出來,照亮了他的視野。

這麽急促又大大咧咧的喊聲,楚衍之突然就知道是誰了,是宋承昔。

楚衍之咳出一口水,慢慢地睜開了眼,果不其然看到了和他一樣渾身濕透的宋承昔,對方臉上也濕漉漉的,不知道是眼淚還是池水,他的頭發上還頂著一根綠油油的水生植物,看不出來是什麽。

宋承昔抽了抽鼻子,破涕為笑:“你沒事啦?”

楚衍之慢慢從地上坐起來,他看到楚期和楚天城正在往這邊趕來,來不及多想,他懇求道:“帶我走,行嗎?”

宋承昔遲疑了一下:“你不跟你家裏人說啦?”

楚衍之看向他,堅定地搖了搖頭:“快帶我走,我要分化了。”

宋承昔雖然不明白他這麽堅持的意義在哪裏,但楚衍之語句中的嚴肅和著急做不得假,他認識楚衍之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見他這麽狼狽又慌張的樣子,他點了點頭:“好,你跟著我回我家。”

眼見著楚期和楚天城越來越近,宋承昔連忙從地上站起來,他拉住楚衍之的手,楚衍之咬了咬牙,借著宋承昔的力就站了起來。兩個人按照楚衍之記憶裏的矮墻跑去。

“他媽的,楚衍之你敢跑?!”楚天城震怒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宋承昔推了楚衍之一把,讓他先從墻上翻過去,宋承昔爬到矮墻上,坐在墻頭大聲道:“你們敢追我?我哥饒不了你們!”

他放完話,轉身立刻跳下了下去,沒管已經追到墻下的人。

“快快快,”宋承昔一邊拉著楚衍之狂奔,一邊拿出手機給宋承臻打電話,“哥哥哥哥,救我救我!你快派車來楚家後門這邊啊啊啊啊!”

楚衍之臉色慘白,他的腺體越發疼痛越發灼熱,加上落水後的狂奔,冷熱交替下,他有點犯惡心,但他不敢停,握著宋承昔的手的力氣卻越來越小。

宋承昔感受到了手裏的不對勁,他扭過頭,被嚇得用“魂飛魄散”一詞形容也不為過:“楚衍之?”

“走……”楚衍之咬緊了牙關,他的雙腿一軟,直接跌在了路上,膝蓋與地面相撞,發出一聲悶響。

宋承昔抖了抖手,連忙將他扶起來,楚衍之臉色慘白,雙頰卻泛著異常的紅色,宋承昔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被燙得又縮了回去,他驚疑不定地看著楚衍之:“你發燒了?”

楚衍之意識開始有些模糊,已經聽不得宋承昔在說什麽了,他攥著宋承昔的衣襟,咬呀道:“我不能分化成Omega,我決不能……”

他不知道自己說了多少遍這句話,也不知道宋承昔有沒有聽到這句話,他的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

《第二性別基礎知識》這門課曾經講過,每一個Omega在18歲分化時,都是第一次來發.情.期,大多數Omega會產生發燒的情況,同時他們的身體會產生很微妙的變化。楚衍之當時學這門課時一閃而過的念頭是“微妙”是有多微妙呢?

現在他知道了。他的身體變得異常奇怪,隨著分化的加速,腺體好像燃起了一小簇火,這火熾熱著朝四肢百骸燒去,燒得骨頭又麻又熱,燒得他要喘不過氣來。

楚衍之急促地呼吸著,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而死。猛地,他身體上的異樣全都消失了,那些火被冰涼的山泉一一澆滅,他松了口氣,眼皮沈重不堪,他的意識再次陷入一片虛無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楚衍之才幽幽轉醒。入目不是熟悉的天花板,他扭了扭頭,看見了在旁邊打游戲的宋承昔。

原來是宋承昔的房間。

楚衍之慢吞吞地從床上坐起來,發現自己的手背還紮著針,點滴正一點一滴地順著長長的管子流到他的身體裏。

宋承昔意有所感似的扭過了頭,驚喜道:“你醒啦?”

“嗯。”楚衍之應了一聲,才發現自己的嗓子沙啞得不行。

宋承昔放下手機,連忙給他端了一杯溫水,楚衍之一邊喝,他一邊不停說著話:“我草你當時突然暈過去真是嚇死我了,當時你爸爸和你哥哥帶著人都趕過來了,還好我哥先一步趕來,然後他們就飆車,特別刺激。這裏不是我家,是我家在郊外的一套別墅,你放心住!還有就是……那個……”

宋承昔喋喋不休的嘴慢慢停了下來,小心翼翼地看著楚衍之,“你分化成了Omega……”

楚衍之握著水杯的手猛地收緊,雖然他已經感覺到了,但是蓋棺定論的一瞬間還是有些許不適。

“那什麽,”宋承昔沒放過他一絲一毫的動作,他只能盡量地說點別的,“我們還沒給別人說過這件事。就是,分化後不是得去我們家醫院的機構檢測信息素濃度後才可以參與排名嘛,你昏迷這三天我一直求我哥一直給你壓著呢。”

楚衍之的眼神閃了閃,他原來昏了三天,他道:“謝謝你。”

“嗐,”宋承昔擺了擺手,“你跟我說什麽謝謝啊?我們不是好朋友嗎?”

楚衍之緩緩將目光放在了他的身上,他目光微頓,沒由來想到了楚期和楚期說過的話,他低下了頭,牽了牽嘴角:“是啊,我們是朋友……”

宋承昔聽出來了他語氣中的消極意味,瞬間委屈了:“你這是什麽意思?我們不是朋友嗎?我只有你這一個好朋友!”

楚衍之有點累了,但他不會把脾氣發在宋承昔身上,只是道:“沒什麽,謝謝你幫我。”

宋承昔被他這一句道謝道得渾身都不舒服,他身為宋家養尊處優的二公子,還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情,登即站起身,非要楚衍之給他一個說法不行:“你什麽意思?是不是有人給你說挑撥離間的話了?你不相信我?”

楚衍偏頭看向了他,他倆能成為好朋友還是宋承昔總是主動找他玩,可是宋承昔身邊根本不缺能言善道會捧著他的人,楚衍之想不明白,宋承昔到底是為什麽選擇了跟他做朋友,更遑論擔了一個“唯一”的名稱。楚衍之不想深究下去了,他以為的親情已經給了他很深的打擊,他沒辦法承擔友情也破碎的代價。

“你說話啊?”宋承昔大聲道。

楚衍之不願意跟他吵架,把楚期說過的話挑了幾句講給他聽,算是敷衍過去。

“放他媽的屁!”宋承昔把手機扔了出去,手機裝在墻面上,摔得四分五裂,“他不要臉!什麽叫我不關心你?我他媽初中又不跟你在一起我怎麽知道你發生了什麽?我現在就去查!”

宋承昔看起來真的很生氣,撂下這麽一句話就氣沖沖地離開了,連手機的殘骸都沒有撿,臥室的門讓他摔得震天響。

楚衍之沈默地坐著,這個臥室的床靠近窗口,他拉了窗簾,整個房間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中,他想,宋承昔看起來很生氣,宋承昔可能永遠不會回來了。

宋承昔離開了,但是一日三餐照樣沒缺楚衍之的,到時到點就差人送來。楚衍之看著那些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實在沒什麽食欲,他疲倦地躺在床上,有點累。他開始頻頻做夢,醒來又對夢境的內容記憶猶深,很怪異,來回夢了幾次,他才反應過來,是他八歲前丟失的那段記憶正在慢慢恢覆。

現實本就夠苦了,沒想到八歲前也是苦得慘絕人寰。楚衍之眼睛幹澀得難受,心臟沈甸甸的,卻是什麽也說不出來,甚至一滴眼淚也掉不出來。

就這麽過了五天,楚衍之房間的燈被打開了,他眼皮動了動,看向門口,才發現今天來給他送飯的是宋承昔。

楚衍之嗓子一梗,不知道要說什麽。他以為宋承昔不會想見他了。

宋承昔看起來很難過,他的肩膀都是低垂著的,楚衍之跟他相處那麽多年,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宋承昔。

宋承昔把飯放到旁邊的桌子上,說話的聲音都有些哽咽:“……你要吃飯嗎?送飯的小王說你每次都吃很少,你胃口不好嗎?你不是每頓飯都一頓不落吃得很規律嗎?”

楚衍之從床上坐了起來,宋承昔看起來真的很難受,或許他該安慰安慰他,但是他沒有,他張口說出的自宋承昔離開後的第一句話是:“宋承昔,你真的好多話。”

他這話不知道戳到宋承昔哪根神經了,宋承昔眼淚唰一下子就下來了,崩潰地邊哭邊嚎:“嗚嗚嗚我不知道啊,我也不知道……沒有人給我說過……我不知道你被別人欺負,我一點都不好,楚期說得對,我只知道我自己嗚嗚嗚,明明我們是朋友,我只有你一個朋友嗚嗚嗚嗚嗚……”

楚衍之靜靜地看著他,宋承昔哭的聲音好大,落在耳朵裏,像是發生了什麽海嘯一樣,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了:“宋承昔,你哭的聲音也好大。”

宋承昔猛地擦了一把眼淚,聲音降了降,但還是越哭越大聲:“楚衍之,我真的不知道,你為什麽不給我說啊?你給我說我馬上就可以轉學去找你啊嗚嗚嗚。你不知道,他們都說我被家裏慣壞了,他們表面上願意跟我玩,只有你從來不說我嗚嗚嗚嗚嗚,我真的只有你一個好朋友……”

楚衍之看著他,他無奈地笑了下,臉上卻多了一道濕漉漉的痕跡,他說:“你可以改一下你的這種性格。”

“我不改,”宋承昔大聲抽噎了一下,崩潰大哭,“憑什麽我要為了讓別人喜歡我就改掉我的性格啊?”

他話語一轉,變得莫名其妙起來:“楚衍之,你流淚怎麽就流一邊?”

楚衍之楞了一下,他輕輕笑了一下,眼淚一顆一顆地從眼眶掉出,砸在被子上,水漬越暈越大,他說:“我也不知道。”

“哈,”宋承昔跟著大聲笑了一下,鼻子泡都出來了一顆,“現在對稱了。”

他推了推楚衍之,讓他靠近床裏面的一邊,自己也爬上了床,他靠在床頭,幽幽道:“你也改一下你這種半棍子打不出來一個屁的性格,不然以後再被別人欺負怎麽辦?”

楚衍之屈指拂去眼角的淚,他應了一聲,然後道:“我也不改。”

“神經病。”宋承昔笑出了聲,他抹去了淚水,看著天花板不說話。

楚衍之跟他一起靠在床頭,淚水無聲地淌出來,他流了很多很多淚,似乎要把這些年的淚水都流幹凈了,直到一滴淚也掉不出,他才沙啞著聲音開口:“我以為你再也不會回來了。”

“嗯,”宋承昔揚了揚頭,“可是我回來了。”

楚衍之笑了笑,沒有說話。

宋承昔剛才哭得太兇太大聲,現在還一抽一抽的,他休息了一會兒,拉著楚衍之下床來吃飯。

楚衍之沒拒絕,一口一口地吃著飯,和旁邊狼吞虎咽的宋承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兩個人吃飯都沒有什麽過多的交流,一時間飯桌上只有碗筷的聲音,還有宋承昔吞咽的聲音。

“他們完了。”宋承昔咽下一口米飯,突然來了這麽一句。

楚衍之看向他:“誰們?”

宋承昔咬了咬牙,眼神突然變得特別特別鋒利:“那群初中的傻逼,還有姓楚的那一家,他們都完了,他們全死了!”

楚衍之笑了下,他從來不覺得宋承昔的性格有哪裏不好過。

“媽的,”宋承昔氣得連連罵粗口,“咱倆都不改。有我在,誰再敢打你的主意他就死完了!”

楚衍之覺得很好笑,他倆眼睛肯定都哭腫了,結果吃個飯還豪情壯語的。

只是在那天,宋承昔播下的名為“友情”的種子在楚衍之的心底徹底長成了一棵巨樹,強壯的根系紮根於血肉,霸道而蠻橫的吞噬掉楚期養殖多年的雜草的營養,那些脆弱幹枯的野草頃刻間萎縮,再也沒法侵蝕他半分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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