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關燈
第四十三章

“不要彈了。”陸長遐握著他的手腕,把他從凳子上輕輕地拉了起來,黑白色纏絲嘩啦啦地紛紛脫離了身體,楚衍之聽見陸長遐聲音沈穩又溫柔地喊:“衍哥。”

楚衍之終於有了反應,他艱澀地開了口:“對不起……”

“是我,是我的錯。”陸長遐後悔死了,衍哥看起來很難受,他不該讓衍哥彈鋼琴的,都是他的錯。

劉文一臉懵然,彈得挺好的啊,怎麽不彈了?

【?咋回事啊。】

【彈得挺好的啊……】

【老婆甚至選了很大眾的《歡樂頌》TT】

【音樂生來了,你嗎的楚總不僅很專業,而且很厲害。】

【我服了,lcx你小子搗什麽亂。】

【呃,怎麽說呢,雖然楚總技巧不錯,但是他的琴聲傳達出來的感情,很奇怪……】

【之前是不是有人扒過楚總參加過鋼琴比賽?】

劉文完全插不進去這兩個人的交流裏,十分費解:“楚總彈得有什麽問題嗎?”

“沒有問題,”陸長遐心疼地看著楚衍之,一邊回答著劉文的問題一邊道,“衍哥鋼琴彈得特別好。”

“那為什麽不彈了?”劉文萬分疑惑。

“不彈了。”陸長遐沒有解釋,只是不容置喙地重覆了這麽一句。

楚衍之知道陸長遐是發現了自己的情緒不對,他笑了一下,可是這些情緒並不影響他的彈奏,當年他去參加比賽的時候連評委都沒看出來。

到時候隔著一道屏幕,直播間的觀眾更不可能看不出來,他輕聲地開口:“我沒事。”

陸長遐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還是堅持道:“不彈了。”

楚衍之滾了滾喉結,試圖開個玩笑緩解一下氣氛:“那我明天總不能去分析金融走向吧。”

“那衍哥分析吧,總會有人聽的。”陸長遐完全不聽勸,相當固執己見。

楚衍之的言語熄了火,不知道該說什麽,茫然又奇怪地看著陸長遐。

“哎,”劉文適時出來緩和了氣氛,“那我來試試唱歌?”

楚衍之點了點頭,陸長遐沒說話,看向她,很明顯是在等她表演。劉文在手機歌單裏挑了一會兒,突然看了一眼陸長遐,而後才開始放歌。

旋律響起的一瞬間,陸長遐就明白了為什麽劉文會看自己,她唱的是他的歌。楚衍之剛聽這熟悉的旋律也一怔,而後反應過來了,是《愛意流衍》,陸長遐的成名曲。

【哎呦。還得是你劉文姐。】

【劉文姐不會也在悄悄磕吧笑死我了。】

【好好笑。】

【但是有一說一,這首歌真的只有小遐能唱出來那種感覺。】

劉文唱完了,楚衍之很合時宜地給她鼓了鼓掌:“很好聽。”

陸長遐一下子就不樂意了,小聲嘀咕道:“……衍哥都沒誇過我。”

楚衍之不記得這件事了,他看向陸長遐,自己也很意外:“我沒有誇獎過嗎?”

“沒有。”陸長遐幽幽道。

好吧。楚衍之好笑地看了眼陸長遐,跟哄小孩子一樣:“長遐唱歌也很好聽。”

陸長遐十分打蛇上棍,追問道:“那衍哥喜歡這首歌嗎?”

楚衍之笑了一下:“喜歡呀。”

陸長遐聽見這個回答的一瞬間心臟一跳,鼻尖猛地傳來刺酸的感覺,他控制不住地紅了眼眶,倉促地把頭轉向一邊,不讓楚衍之看到他似哭似笑的表情:“那太好啦。”

楚衍之也被陸長遐這個反應弄得萬分意外,陸長遐不會也跟他一樣從小就是在否定與批評的教育中長大的吧?所以才會對誇獎有這麽大的反應。這麽一想,陸長遐確實經常問他討要誇獎來著。

他停了停,又認真道:“我覺得很好聽,從曲到詞都很打動人。聽得出來,暗戀是一件苦事。”

陸長遐已經調整好了心緒,聽楚衍之那麽說,他悶聲笑了笑,他糾正道:“不是啊,不苦的。”他挺直了背,認真地看著楚衍之,蜜糖似的眼睛裏清晰地映著楚衍之的身影,他說:“能遇見他、能愛上他,哪怕是註定無果的暗戀,我也覺得,特別幸福和幸運。”

他曲調的悲意是在悲他的愛而不得,裏面的恢宏愛意才是獻給楚衍之的。

楚衍之睫毛顫了顫,不適應地偏過了頭,可是他也說不清為什麽不適應。

他擡眸,正好看到劉文出神的表情,好似想起了什麽事情。

楚衍之:“?”

這一個兩個的都怎麽了。

陸長遐見他倆差不多都排練了一遍了,自己便坐到鋼琴上,拿出前幾天剛寫好的曲譜,簡單彈了一下。他沒有彈完,在副歌前就停了下來。

楚衍之擡頭看了眼這邊的攝像頭,差不多猜到了原因:“保留神秘性?”

陸長遐樂不可支:“對啊,不然到時候他們都知道我要唱什麽了。”

楚衍之心想也是,自己找了個地方坐著,聽陸長遐彈一些他的舊歌。

很好聽,楚衍之托著腮,有的歌他聽過,有的沒聽過,但每一首都很好聽,曲子似乎隔著身體親吻了他的靈魂。

“你織就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境,我跋涉萬裏只敢窺覷一顆星。”

他沒由來想到這句歌詞,他想,陸長遐或許真的有喜歡的人,那日在會議室,興許是撒了謊。

三個人難得湊到一起做了頓晚飯,不知道是不是明天要開直播的緣故,晚飯過後就很少見人在外面活動了。

楚衍之在屋內悶得難受,便披了一件衣服走出來散步。這個點直播間已經關閉了,明月高懸,散發出來的微弱光芒和旁邊散落的星辰交相輝映。北方夏末還是有點冷的,吹過的風撩起他的長發,又繚亂著落下。

楚衍之不知道逛到哪裏去了,這邊樹影綽綽,倒映在旁邊的泳池裏。他看了一會兒,坐到了泳池旁的凳子上。

“衍哥。”

旁邊突然傳來陸長遐的聲音,楚衍之錯愕地回頭看了看,正好看見陸長遐背對著月光朝他走來,陸長遐手裏好像還提了什麽東西。

明明他出來的時候沒有告訴任何人,楚衍之不知道陸長遐是怎麽找到他的。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陸長遐主動解釋道:“我吃完晚飯去找了那爺爺,想問他再要點西瓜吃,但是他沒有了,只有這幾個水蜜桃。回來的時候正好看到衍哥,就跟過來了。”他一邊說著,一邊晃了晃手裏的袋子,很明顯那裏面就是裝的水蜜桃。

好吧。楚衍之不置可否,只是往旁邊讓了讓,方面陸長遐要是想的話可以坐過來。

陸長遐自然是願意坐過來的,不知道他又和老頭簽訂了什麽不平等條約,拿過來的桃子依舊是切好用盒裝著的。他把那一盒都塞到了楚衍之手裏,示意他吃。

楚衍之莫名來了笑意,輕輕地笑了一下:“又是背著劉文姐。”

陸長遐樂意看他笑,他笑他也跟著笑:“嗯。劉文姐說不在意。”

楚衍之拿了一塊切好的桃子,脆生生的,特別甜。他吃了幾口,心中的郁氣也沒有緩解多少,只好沈默著看著天空,陸長遐也沒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他。

月光永恒,星辰閃爍,樹影交錯,夏風微涼,草木窸窣作響。楚衍之瞇了瞇眼睛,他從小就一直很安靜,這會兒卻莫名就很想說點什麽。

於是他又咬了一口桃子,沒話找話說:“今晚很涼快。”

“是。”陸長遐應他。

“你怎麽問老爺爺要來的桃子?”

“我答應他明天幫他洗車。”

“好吧。就這麽喜歡吃他的水果?”

“那倒不是,”陸長遐頓了頓,伸出手,隔空接了一手的燦爛的星輝,“我想讓衍哥高興。”

楚衍之身體微僵,而後迅速調整了過來:“我一直很高興。”

“但是,”陸長遐的語氣裏似乎染上了幾分不屬於他的悲傷,“你的琴聲告訴我,你很不開心。”

楚衍之緩緩閉上了嘴,他心中五味雜陳,覆雜辛辣的味道一直向上充盈堵塞了嗓子眼,他垂了垂眸,嘲諷地勾了勾唇,像是在給陸長遐說,又像是在給自己說:“但這不妨礙我拿第一。”

“那種第一沒有意義,”陸長遐聲音溫柔地反駁他,他看了會兒星空,又回頭去看楚衍之,“衍哥開心才是最重要的。”

楚衍之緩緩攥緊了手,纏著他的不僅有黑白色的線條,還有各式各樣的琴弦,縱橫交錯的棋盤線,飄逸舞動的絲綢帶,他動不了,他只能用嗓音艱澀道:“可是我會的才藝,都是不開心的。”

陸長遐站起身,走到楚衍之身前,微微蹲下身,同他四目相對:“那就都不要了。”

“輸了怎麽辦?”

“那是我的錯,”陸長遐十分自然地攬過了責任,“都怪我沒用,粉絲數不高,贏不了初禾。跟衍哥沒有關系。”

楚衍之定定地看著陸長遐,輕聲道:“輸了,就要被初禾他們組反超了。”

陸長遐風輕雲淡地搖了搖頭,還是那一句答案:“只要衍哥開心,輸贏不重要。”

“花言巧語。”楚衍之輕笑了一下,心頭一陣陣地泛起苦意,好奇怪,明明這些傷口他自己已經調理好了,結果在陸長遐面前卻又開始變得疼痛起來。原來有人疼真的會變得嬌氣。

陸長遐安靜地陪了他一會兒,突然從口袋裏翻出來一張曲譜來,疊得好好的,遞給了楚衍之:“送給衍哥。”

楚衍之把那盒桃子放到一邊,有些好奇地接了過來,曲譜寫得很認真,沒有歌詞。

“給衍哥寫的。”陸長遐有些緊張地開口。

楚衍之攥著紙張的力道瞬間輕了一些:“給我的?”

陸長遐點點頭。

楚衍之看著曲譜,手指搭在木凳邊緣,好似搭在了鋼琴鍵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幻想中的曲調順著晚風在心底響起,楚衍之睫羽顫了顫,指尖抵著凳子邊緣,沒有了下一步動作,好溫柔的曲調,溫柔到連靈魂都在顫動。

陸長遐見他看著曲譜久久不開口,心懸了起來,小聲地開口:“衍哥……不喜歡嗎?”

“喜歡,”楚衍之回過了神,輕輕笑了下,“謝謝。這首曲子裏在表達什麽?”準確來說,他很好奇,陸長遐是懷著什麽樣的想法,寫出來的曲子才能和他這麽契合。

陸長遐撓了撓頭,臉慢慢地紅了:“……沒在表達什麽,這是我心裏的衍哥。”

楚衍之僵在當場,完全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原來陸長遐這首曲子,寫的是他啊。

陸長遐見他不說話,原本放下的心又懸起來了,緊張地看著他,抿著嘴,說不出來一句話。早知道不給衍哥看了,他擅作主張寫的曲,萬一戳衍哥雷點了怎麽辦,還“我心裏的衍哥”,啊啊啊!

楚衍之又在心底哼了一遍這個曲子,他好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把曲譜舉起來,銀白的月光透過薄薄的紙張落在臉上,映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真好聽啊,楚衍之眨了眨眼睛,他明明心下很開心,但是眼眶不知為什麽就酸澀了起來。隔著被月光照得透明的曲譜,楚衍之感覺那些捆綁著自己的線條,終於松懈了幾分。

“長遐,”楚衍之轉向陸長遐,“你有成曲嗎?”

陸長遐一楞:“沒,沒有。”

楚衍之也沒想到陸長遐居然都沒有錄出來成曲,他心下難掩可惜,只好放棄了:“那好吧。”

“我我我,”陸長遐見不得他想要的東西落空,急得說話都有點磕巴,“我我我可以現給衍哥彈!”

楚衍之意外地問:“現在?”

“對。”陸長遐鄭重地點了點頭。他拿出來幾枚桃源幣,這是他去問那老爺爺要桃子的時候順便死纏賴打得來的。

兩個人一拍即合,提著桃子再次前往那個練習室。

黑色的鋼琴在月光下流淌著沈寂的光,楚衍之這才想起來,下午的時候他們忘記把布重新蓋上了。

陸長遐把曲譜放到琴架上,知道楚衍之在看,坐姿都忍不住提拔了一些。他食指靈活地按動了琴鍵,幻想中的音樂頃刻間就化作了實質,悠揚著飄進楚衍之的耳朵裏。

楚衍之看著陸長遐翻飛在琴鍵上的雙手,耳畔是他尚未熟悉的曲子,像是上等絲綢織好的毯子,輕輕地裹住了他的全身。

倏地,毯子抖動了一下,又迅速恢覆好了。楚衍之踱步到陸長遐旁邊,陸長遐緊張得不行,但還是毫無差錯地完成了彈奏。

楚衍之由衷地為他鼓了鼓掌:“特別好聽。”

陸長遐又羞又得意。

“這裏,”楚衍之傾了傾身,方便伸手指曲譜,“剛才這裏是不是彈錯了?”

他的長發柔順地垂落下來,又幾縷掛到了陸長遐的肩上,發香味猶如實質般撩動陸長遐的心弦,他一時恍了神:“什麽?”

“這裏。”楚衍之只當是自己沒有說明白,幹脆用手彈了一下那幾個音。琴音清楚地響起,他一怔,剛才那幾個音節通過鋼琴的震動傳到他指尖,又酥麻著傳到了他的心口處。這是一種不同於往日彈鋼琴的感覺,好新奇。

楚衍之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些。

陸長遐察覺到了他的心緒變化,他站起了身,主動道:“衍哥要是想試試的話,可以彈的。”

楚衍之道了謝,深吸了一口氣,在鋼琴前坐了下來,他認真地對著琴譜,流暢地彈奏起了這首曲子。

他在楚家學的東西又多又雜,鋼琴算是裏面最精通的。因為楚天城讓他學的第一件特長,就是鋼琴。也因此,他在鋼琴上受到的痛苦也是最多的。

他的鋼琴啟蒙老師特別嚴格——也興許是受了楚天城的指示,但凡有一點不對都是要打手心的——用又細又長竹竿毫不留情地在掌心抽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來。然後再繼續彈。

而楚衍之為了能得到一分半點的肯定,一遍又一遍地吃著這些苦,一次又一次攀到更高的地方,以至於在無數個的夜晚,他都是帶著手心的痛意在半睡半醒中度過的。

再後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彈鋼琴的時候會感覺世界都失去了顏色,空空蕩蕩的,只有毫無生氣的黑白色。有的時候楚衍之也會忍不住地去回憶,當年他剛開始學習鋼琴的時候是什麽感受,結果什麽也想不起來。

直到剛剛,楚衍之按下琴鍵的一瞬間,溫柔的曲調在耳邊響起,束縛著他的黑白線被扯開,他的世界落下了一片柔和的金光。有人剝開了城堡外的層層荊棘,在他暗無天日的角落裏落下了第一場春風細雨。

原來鋼琴不僅可以彈奏世界名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