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關燈
第十六章

楚衍之的卷發是一次性的,發卷經過一天一夜的活動後早就消失得差不多了,洗完後更是直接變回了柔順的直發。

他換好衣服後,這才把耳夾重新戴上。

楚衍之光著腳出去的時候,才想起來他沒拖鞋穿。他正考慮著要不要請陸長遐幫個忙,結果一開門,就看見一雙嶄新的一次性拖鞋放在門口,他一楞,才意識到這應該是陸長遐放的。

……好細心。

他穿著拖鞋下去,桌子上已經擺滿了飯菜,上面還冒著熱氣,應該是剛做出來不久的,他許久未進食,饑餓感已經快要感受不到了,眼下的飯菜香卻像一個靈活的鉤子般輕而易舉地勾起了楚衍之的食欲。

陸長遐原本坐在沙發上拿著筆記本電腦處理事情呢,聽見聲音立刻轉過去了頭,楚衍之已經洗幹凈了,半幹的黑發乖巧地貼在臉旁,剛洗過澡的皮膚白裏透紅,連嘴唇都是濕潤紅透的樣子,似乎還帶著氤氳的水汽。黑色浴袍下是一雙筆直勻稱的小腿,白得晃眼。

他媽的。

這對陸長遐造成了堪稱毀滅級的傷害。

陸長遐臉一下就紅了,雙眼無措地亂瞥,不知道放在哪裏比較好。但他的那點尚未成形的旖旎心思在看到楚衍之暴露在外面的傷口時就散了個幹凈,他實在舍不得對楚衍之說重話,質問也做不到,只能囁嚅著問道:“不是說好了……貼保鮮膜嗎?”

楚衍之:“……”

耳夾裏很快又傳來三句一模一樣的話語。

侯清瀾:“不是說好了,貼保鮮膜的嗎?”

俞澤然:“不是說好了,貼保險膜的嗎?”

宋承昔:“哎呦,不是說好了,貼保鮮膜的嗎?”

楚衍之攥了攥手,怎麽之前沒發現這三個人這麽煩?

他輕咳了一聲,解釋道:“著急洗澡,忘了。”

耳夾裏又傳來矯揉造作的三聲一字不差的話語。楚衍之伸手滑了一下蝴蝶耳夾,把他們給屏蔽了。

以至於他完全不知道對面三個已經笑開了花。其實不怪他們,主要是楚衍之雖說脾氣其實特別好,但是面上一直都是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樣子,沒人敢跟他搭話,關心他的少之又少。

像陸長遐這種一上來就眼巴巴跟著楚衍之的還是頭一個,再加上楚衍之還真就吃了這一套,他們三個也就圖個新鮮,心情大概就是初高中那種看見稀奇事物就起哄的小屁孩一般。

陸長遐熄了聲,他根本拿楚衍之沒辦法,只能自己認輸:“……那衍哥上好藥之後來吃飯吧。”

“我能先吃飯嗎?”楚衍之問。

陸長遐念著他的傷,想拒絕,但楚衍之黑色的眼睛就這麽直直地看著他,長長的睫毛垂著,顯得很無辜,他開口就變成了:“……也行。”

沒辦法,完全沒辦法。陸長遐內心淚流滿面,他根本拿衍哥沒辦法。

楚衍之走了過來,在桌子旁邊坐定,飯菜還套著塑料袋,想來是點的外賣,他對著陸長遐說了句謝謝,頓了頓,疑惑地看著還站在一邊的陸長遐,又問:“你不吃飯嗎?”

陸長遐擺了擺手:“我吃過了。”

楚衍之沈默了一下,語氣中稍顯震驚:“……所以這一桌子都是給我點的?”

陸長遐一顆心懸了起來,小心翼翼地詢問:“衍哥不喜歡嗎?——對不起,我不清楚衍哥喜歡吃什麽就只點了人氣最高的,要不你給我說一下,我再給你點?”

楚衍之:“……”

他看了眼堪稱滿漢全席的餐桌,看來陸長遐完全沒有意識到這根本不是菜品的問題,而是數量的問題。

“……我吃不完。”楚衍之如實說。

陸長遐松了口氣,無所謂道:“沒關系,我吃你吃剩的。”

楚衍之幽幽地看著他:“你剛才還說你吃過了。”

陸長遐:“……”

他掙紮了一下:“我還可以再塞一塞。”

楚衍之默不作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陸長遐放棄抵抗,老老實實道:“……我剛才是怕你不夠吃。”

楚衍之:“……”

陸長遐到底對他有什麽誤解。

陸長遐驚覺自己的描述好像有點誤會,忙不疊地解釋:“不是,我想讓你吃每道菜最好的地方——”

楚衍之又拿了一套餐具,喊陸長遐過來吃飯。

陸長遐緊張地坐在他旁邊,眼巴巴地看著楚衍之:“衍哥,你生氣了嗎?”

楚衍之好笑道:“我為什麽要生氣?”

陸長遐有點難過,他好像弄砸了一切,結果未等他反思完,他的額頭被一只冰涼柔軟的手彈了一下,他一怔,反應過來那手指的主人是楚衍之。

“別亂想,”楚衍之無奈道,“我只是覺得,如果你沒吃飯的話,就應該和我一起吃飯;如果吃過了,就不該點那麽多,吃不完多浪費。”

“以及,”楚衍之頓了頓,淺淺對他笑了一下,“謝謝你照顧我。”

陸長遐的眼睛緩緩睜大,臉慢慢紅了。真漂亮啊,怎麽會有人笑起來這麽好看。

“那你要跟我一起吃飯嗎?”楚衍之溫聲詢問道。

陸長遐心說這誰他媽的能拒絕,他暈暈乎乎地,只知道猛點頭。楚衍之收回了目光,他已經將近一天一夜沒有吃過飯了,此時已經饑腸轆轆,見陸長遐沒有什麽事後,就開始慢條斯理地吃起了飯。

陸長遐漸漸回過了神,整個人都好像變成了剛吹出來的彩色泡泡,輕飄飄地蕩來蕩去。

哎呀,他和衍哥一起吃飯了!

陸長遐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吃什麽了,只知道嘴裏的所有東西都變得特別特別甜。他的心思此刻全落在楚衍之身上,楚衍之是個葷素營養特別協調的人,從他夾菜來看,基本上看不出來他的喜好。

只是,陸長遐看著只夾了一筷子的清蒸魚,若有所思,衍哥好像不喜歡吃魚。

“還好,我只是感覺挑魚刺麻煩。”楚衍之神色不變,淡定地說道。

陸長遐聽到楚衍之的回答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順口就把話說了出來,他眨了眨眼,含糊地應了一聲,原來如此。

那也是一部分的原因,楚衍之小時候吃過楚天城夾給自己的一塊魚肉,那塊魚肉的刺沒挑幹凈,難得受到親人關愛的楚衍之並沒有多想,珍惜地吃下去,卻被魚刺卡住了嗓子,他咳得難受,連眼淚都疼出來了。

淚眼模糊中,他看見楚天城毫不掩飾的嘲笑與惡意。

好在那根魚刺並不算大,咳出來的時候也沒有帶血,只是楚衍之從那天開始就不太吃魚了。

他的視野裏突然出現了一塊白嫩的魚肉,楚衍之一頓,順著筷子遞來的方向看過去,看見了眼裏閃著光的陸長遐。

陸長遐有些不好意思:“這雙筷子我沒有用過,我把刺挑幹凈了,衍哥快嘗嘗!”

楚衍之接了過來,說了聲謝謝後便放在嘴裏。除了那年楚天城給他夾過的魚肉,再也沒人給他夾過魚肉。他還是有些心理陰影在,所以吃得很小心。魚肉鮮嫩綿密,保留了魚的鮮味,在舌尖縈繞不去。

陸長遐給他的,確實是一塊挑幹凈的魚肉。

他咽了下去,偏頭看向陸長遐,半晌,他輕聲道:“謝謝你。”

陸長遐松了一口氣,一邊說著沒關系一邊把兩邊魚肚子上的肉全挑幹凈了刺放在他碗裏。他挑得開心,看楚衍之吃他挑得魚肉更開心。楚衍之勸他自己也吃一點,陸長遐只說知道了,手上的動作卻是沒停過。

楚衍之只好又給他說了“謝謝”。

兩個人確實沒有把這桌飯吃完,不過也差不多了。

吃過飯,陸長遐欲言又止地看著楚衍之,小聲提醒他:“衍哥,上藥……”

楚衍之輕應了一聲,他的傷主要其中在腳踝和手腕這種暴露在外面的皮膚上面,唯一比較麻煩的可能是背後的那一記棍傷,他拿藥輕輕塗抹了自己可以碰到的地方,藥膏冰冰涼涼的,立刻就緩解了傷口的灼熱感。

“長遐。”楚衍之看向陸長遐。

正在心底數傷口的陸長遐突然被點到,一個激靈看了過去,眨眨眼看著他:“怎麽了?”

“幫我一下。”楚衍之把頭發盡數撥到胸前,解開了浴袍帶子。

陸長遐呼吸一停,腦中天人交戰,打得他面紅耳赤,渾身的血液都好像燒沸了一般,每一個毛孔都往外氤氳著熱汽。

他看見楚衍之雪白修長的脖頸、線條流暢的肩頸,甚至是背部被細膩皮肉包裹著的展翅欲飛的蝴蝶骨,以及——

一條橫亙腰間到蝴蝶骨間的、紅紫交錯的、看起來尤為刺眼的傷痕。

陸長遐頓時不沸了,他如墜冰窟,眼圈都紅了,他艱澀地滾了滾喉結:“……疼嗎?”

楚衍之被他沒頭沒腦的一句詢問弄懵了一下,不清不楚地回答:“還好?”可能只是看著駭人,但並沒有那麽大的痛感。

楚衍之小時候被楚天城抽過更狠的,這一點痛感也就那樣了。

陸長遐默不作聲地接過藥膏,要楚衍之趴到沙發上去,而後給他上藥。

為了方便,他單膝跪在沙發旁,擠了一點藥膏在指尖上,力度輕如羽毛擦過,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呼吸都放輕了,生怕弄疼楚衍之。

楚衍之被他抹藥的力度弄得困困的,之前他見過宋承昔給侯清瀾上藥,直接挖一勺往侯清瀾背後一拍,推拿似的就抹開了,痛得侯清瀾嗷嗷大叫,俞澤然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還不忘拿著手機錄像。

對比一下陸長遐,楚衍之一時分不清他和宋承昔到底誰是醫生。

不知道過了多久,楚衍之真的要撐不住睡著的時候,陸長遐的聲音才從頭頂上傳來:“好了,衍哥。”

楚衍之沒忍住打了個哈欠,眼角泛紅,滲出了一點晶瑩的淚水,他把浴袍穿回去,就看見了陸長遐心情不佳的樣子。

“怎麽了?”楚衍之問。

陸長遐想說很多,比如說你怎麽這麽不註意,不如說怎麽受了這麽多傷,再比如說我現在可以把他們逮回來讓你報覆回去,但他最終還是尊重了楚衍之的行為,只是輕聲說:“不要再受這麽重的傷了。”

他心裏想著,求求你。

他真的看不得。

楚衍之以為是自己身上的傷嚇到他了,歉意道:“抱歉,剛才是因為我真的碰不到傷口才麻煩的你。”

陸長遐吸了吸鼻子,很快調整好了情緒,他笑道:“不麻煩,我是在擔心衍哥啦,再說該道歉的又不是你,是——”

他言語一停,也不知道是誰害的楚衍之受得背後的傷,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挫敗感再次把他籠罩住,衍哥瞞著他的事情說明不想讓他知道,那他就該識趣地別去管,可是這樣他就只能眼睜睜看著衍哥受傷,一點辦法都沒有。

楚衍之覺得陸長遐一天天的情緒真的太豐富了,一會兒開心一會兒低落的,比彩虹都精彩。比如說現在,眼睛灰撲撲的,一點光都沒有,也不知道在難過什麽。

“算了,”陸長遐還是決定不過問了,他想幫衍哥出氣不假,但要建立在不會讓衍哥為難的基礎上,“已經很晚了,衍哥快去睡覺吧。”

楚衍之點了點頭,陸長遐帶著他去了一個房間內,裏面收拾已經得幹幹凈凈。

“衍哥,”陸長遐的眼睛在夜裏也依舊亮晶晶的,“晚安。”

“晚安。”楚衍之禮貌回之。

說著晚安,其實陸長遐這一晚並沒有睡,他已經很久沒有那麽煩躁過了,上次這麽煩躁還是在國外自己剛剛分化成Alpha的時候。

他站在陽臺處,還是沒忍住,叼了一根煙,遙遙看著無邊的夜色。這個度假村是他參與的投資。當時他在國外,正好楚家開了這個項目,他想多靠近楚衍之一些,所以即便感覺這個項目有哪裏不太對的地方,但還是入了一點點股。

他今天過來就是為了賣掉股份來換錢,湊璀星的違約金的。

遇到楚衍之完全是意外,更何況,還是受了重傷的楚衍之。他緩緩吐出一口煙霧,眼前又浮現了那些醒目的擦傷和背後那道可怖的傷痕,心臟一抽一抽的疼。

有那麽一瞬間他真的很想問楚衍之到底是誰把你傷成這樣的,但是他不能,因為他沒有資格,他沒有身份,他撐死算得上是一個兒時玩伴,甚至比不過常年陪在楚衍之身邊的宋承昔。

陸長遐咬著煙把,低垂著頭,雙手緩緩插入頭發裏,嗓音間難掩痛苦的氣喘聲。

他好像又回到了過去無數次掙紮的夜晚,刻骨銘心的傷痛與無力只有無聲的夜色在見證。

他被禁錮在了一座名為楚衍之的監獄裏,愛是罪過,將他冷冰冰地判了無期徒刑。

卻甘之如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