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關燈
第十一章

楚衍之也沒打算去湊那個熱鬧,自己找了個地方隨便坐著。

宴廳已經陸陸續續地開始進人了,禮房先生快速地記著禮金,手裏的鋼筆都快要寫出來殘影。楚天城帶著楚期站在最中心的位置,與來往的人言笑晏晏,前者滿面春風,眼裏是掩飾不了的驕傲,後者侃侃而談,舉手投足間都帶有一番謙卑之意。

楚衍之看了一會兒,便撤回了目光。某種方面來講,楚天城確實是一個很好的父親。

“楚總。”旁邊傳來一道不懷好意的聲音,楚衍之側目看去,是個經常跟著楚期身邊的人,見楚衍之看過來,他故作歉意與驚訝,道歉道:“不好意思啊,我說順口了,忘了您被降職的事情。”

他說話的聲音不算小,好些個目光都往他們身邊投來,多數是來看熱鬧的。

楚衍之端坐在沙發上,擡眸吝嗇地看了他一眼,輕輕抿了一口手裏酒杯的酒液,也不搭理他。那人見楚衍之全然無視他,惱怒與尷尬一並沖上心頭,也有點口不擇言:“我聽說陸長遐也被邀請來了,主動貼上去的和別人應邀而來的還是有些不一樣吧……”

楚衍之放下了酒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緊盯著一個人的時候總給人一種無形的壓力,那個人其實說完話就後悔了,這會兒被他盯得後背發涼,想找補又放不下面子。

楚衍之淡淡道:“你的那個財政漏洞補上了?”

那個人臉色一僵,楚衍之前些天下手示威的幾個人中,有一個就是他。當時他手裏的那個項目都談的差不多了,結果甲方突然說對方公司財政有個很明顯的漏洞,直接轉頭和楚衍之簽了,他虧損嚴重。

楚衍之說完這句話,也不去看他什麽反應,重新找了個角落坐著。

宋承昔和他哥也來了,他哥還在那上著禮金,宋承昔就一溜煙跑來楚衍之這邊了。

楚衍之給他拿了杯香檳酒。宋承昔一口悶掉,挨著他坐下來,語氣很沖:“看見那兩個傻逼就煩!”

楚衍之對他無奈地笑了笑。

“等我們的事情結束,也舉辦個這麽大的宴會!”宋承昔還在氣頭上,說出來的話還有幾分賭氣的意味。

楚衍之沒有應答,他做的事情太危險,結局大概率是兩敗俱傷,估計等不到辦宴會那天。再說了,他已經過了期待這種宴會的年歲了。

“你在想什麽?”宋承昔危險地瞇了瞇眼。

楚衍之搖了搖頭:“沒什麽。”

宋承昔剛想厲聲反駁他,就被門口那邊楚天城的叫喊聲打斷了。

“哎呀陸少爺!”楚天城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每一處都寫著殷勤兩個字,他聲音很大,幾乎整個宴會的人都能聽到,“怎麽還帶了蛋糕過來!”

陸長遐的目光掃過楚天城,又掃過楚期,最終又回到楚天城身上,隔得太遠,宋承昔和楚衍之都沒有聽到他說了什麽,但能看到楚天城笑得更開心了些,以及想要去接蛋糕但是被陸長遐避開的動作。奇怪的是,楚天城也沒有因此而惱怒或者尷尬,只是笑得更開心了。

整個宴廳的人誰不知道楚衍之在陸家家宴上打包蛋糕的事情,看到陸長遐送楚期蛋糕的樣子,心下頓時微妙了起來,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楚衍之身上。他們要是楚衍之估計都無地自容死了,自己討好一般地去打包人家的蛋糕,結果人家轉臉給競爭對手送了一個蛋糕……

宋承昔皺了皺眉,這是在幹什麽?陸長遐叛變了?

楚衍之坐得遠,完美得隱藏在了人山人海裏,陸長遐看了一大會人頭攢動也沒找到楚衍之,他心下微微有點焦躁,衍哥不會沒來吧?

“你等著,我去打聽一下陸長遐說了什麽。”宋承昔丟下楚衍之起身就要離開,手腕被後者輕輕攥住。

宋承昔錯愕回頭。

“去你哥那裏。”楚衍之風輕雲淡地開口。

“你讓我丟下你?”宋承昔不可置信,“不是,他們要是欺負你怎麽辦?”

本來為了抓住楚家的把柄他們就在表面上忍氣吞聲,楚衍之更甚,宋承昔跟著他就是受不了了來保護他的,楚衍之不方便暴露,但他方便給他出氣啊。

“陸長遐現在占隊不明朗,而且他很聰明——將近危險的那種聰明,咱倆湊一起說不定會暴露什麽。”楚衍之把宋承昔拉低,在他耳邊輕聲說道,“尤其是在不知道那個實驗陸家有沒有參與的情況下。”

他們一開始猜測的是陸家大概率不會參與,但若是陸長遐有意同楚天城交好,那這個結論就要再掂量掂量了。

宋承昔低頭看著他,眼裏掙紮了一陣,最終還是敗給了楚衍之眼裏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他一下子就蔫了下來:“行吧。”

陸長遐剛找到楚衍之就看到對方把宋承昔拉下來輕聲說話的樣子,宋承昔聽他講完話又低下頭,兩個人的姿勢看起來如同接吻。

一瞬間,他只覺血管裏的血液冷了個徹底,跳動的心臟被攥緊,溫熱的血液難以流向四肢百骸,陸長遐整個人都僵在當場,眼睛難以從那裏挪開。

他看見宋承昔不情願地妥協了,而後一步三回頭地離開,而楚衍之只是無聲地看著他,雖不言語,可那雙眼睛裏只有宋承昔一個人。

陸長遐滾了滾喉結,他知道,宋承昔是Omega,楚衍之是Alpha,他倆關系自幼都很好,能發展成這樣也挺正常。

就是,有點難過。

陸長遐突然有一種無地自容的感覺,他好像不該來這裏,他像是個知道死期將至的絕癥患者,雖有心理準備但真到了撒手的那天,還是不由自主地痛苦和害怕。

怪不得宋承昔會告訴自己那些事,找自己幫忙。

陸長遐嘴唇抖了抖,悲傷如同巨浪般席卷而來,將他淹沒,冰冷刺骨的海水撕扯著他的身體,可他的救命船舶已經載著別人遙遙上岸了。

好奇怪,陸長遐知道自己現在最好的辦法是轉身離開,但他的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粘在了楚衍之身上,一如過去的那麽多年。

似乎是他的目光過於執著,楚衍之仿佛察覺到了什麽,左右觀望了一下,就和他對上了眼睛。

楚衍之楞了一下,陸長遐眼裏的悲傷猶若實質,濃郁得化不開,這是發生什麽事了?

陸長遐心臟突然一跳,終於回過了神。他勉強扯了一個笑容,闊步走向楚衍之,聲音還是活力十足:“衍哥!”只是細聽下來,似乎帶了一點顫意。

他喊的聲音對比楚天城剛才喊他有過之而不及,這個時候宴會得人又來得差不多了,以至於幾乎整個宴會的目光都投向了他們兩個人。

楚衍之略顯驚訝。

陸長遐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提著蛋糕堅定又快速地走向他。

“衍哥!”陸長遐又叫了他一聲,聲音比起之前似乎摻雜了一些沈重的、不易讓人參透的東西,好像很執著,給楚衍之一種如果自己不答應,他就會一直喊下去的錯覺。

楚衍之站起了身,在這麽多人面前不好繼續冷臉,於是淺淺微笑,溫聲道:“長遐。”

陸長遐心一疼,雖然楚衍之是笑著的,但是明顯要比剛才對宋承昔不笑的樣子疏遠很多。

他深呼吸了幾下,勉強控制住了情緒,最後幾步近乎是小跑跑到了楚衍之的面前,然後把手裏的蛋糕塞到了楚衍之的手裏。

楚衍之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他倆這邊動靜不小,此刻宴廳的人都暫停了討論,側目看著他們。剎那間,除了模糊的音樂聲,什麽動靜也沒有。

陸長遐撓了撓頭,他一靠近楚衍之負面情緒就徹底壓了下來,只留下綿綿的愛意在。他靦腆笑道:“上次衍哥在我爸的宴會上多吃了幾口巧克力蛋糕,我就猜測衍哥可能喜歡吃那個蛋糕,自作主張地專門托那個糕點師做了一個大的送給衍哥。”

他頓了頓,似乎是更不好意思了一些:“衍哥後來不是說不小心打翻了那個蛋糕嘛,我就覺得,是不是那個蛋糕不好吃,或者糕點師的手藝不行?”

楚衍之輕輕攥緊了蛋糕盒的裝飾帶,他完全沒想到這個蛋糕是送給自己的。

他輕聲道:“沒有,蛋糕很好吃。”

“是嗎?”陸長遐抿了抿唇,臉微微紅了點,“那是我誤會了,我以為你不喜歡,就專門做了一個給衍哥……”

楚衍之一怔,更意外了:“這是你做的?”

“對呀,”陸長遐看著他,略顯緊張與期待,有點語無倫次,“可能不會很好吃,而且不是巧克力的,是奶油蛋糕。”

楚衍之眨了眨眼,心裏緩緩流過一陣暖流,他真摯地看著陸長遐的眼睛,道:“謝謝。”

楚天城把那個蛋糕摔得慘不忍睹的事情,到底是因為自己,他還是感到歉然:“打翻蛋糕的事情,真的很對不起。”

“沒關系呀,”陸長遐也想起來這件事了,他笑意然然,語氣聽起來似乎完全不在意,他話是對楚衍之說的,一雙明眸倒是鋒利地盯著楚天城和楚期所在的位置,“衍哥打翻幾個,我就再重新給你做幾個。”

他這話偏向性太高,不止楚衍之,在場的許多人都錯愕了。

楚衍之漸漸收緊了手,他這個時候才明白,原來陸長遐是在以這種方式來維護他。陸長遐見他不說話,下意識反思自己是不是說錯什麽話了。

全場最開心的大概是宋承昔了,他憋笑憋得面部肌肉都有點抽搐。

他剛才已經問完他哥了,剛才陸長遐說的是“對,還是我專門做的呢”,而後楚天城想接過來,但是被陸長遐避開了,這人還說了句“我得親手送”。

陸長遐,殺人誅心。帶著蛋糕出席生日宴會,任誰第一反應都是給生日主人公的,結果他轉臉送給別人,再配上楚天城剛才那小人得志的模樣,打臉效果簡直達到了頂峰。

宋承昔實在是憋不住,一只手垂下去狠狠掐著自己的大腿,這種場景要是笑出來就可以記入一生中最社死的場景之一了。

短短幾秒,宋承昔把這一生悲傷的事情都想了一遍。

楚衍之莞爾一笑,眉眼宛如春日枝頭剛剛綻開的稚花:“謝謝你。”

陸長遐被他這一笑險些勾得魂都沒了,不好意思地看向別處,磕磕絆絆地說話:“沒、沒關系。”

宋承昔差不多恢覆了情緒,他微微松了口氣,回頭看了一眼臉色陰沈的楚天城和楚期,笑意去而覆返,嘴唇倒是晚了一步,猝不及防地笑出了聲:“噗嗤。”

雖然很輕,但是在這會兒就顯得特別明顯。

他連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面對無數道望過來的目光,尷尬地解釋:“不好意思,我哥剛跟我講了個笑話。”

站在他旁邊的他哥:“……”

楚衍之聽到聲音,無奈地看了過去,算是警告他不要太囂張了,宋承昔被他一看又忍不住想笑。

陸長遐看著兩個人眉來眼去,一顆心又緩緩蔫罷住了。

“那什麽,”楚天城忍無可忍地開口打破這場鬧劇,“大家都別站著了,都聊聊天,吃點東西,一會兒就上菜了!”

來這的人個個是個人精,聽他這麽說,紛紛斂下一堆想法,面上喜氣洋洋的,各懷心事著和同行人攀談著。

楚衍之帶著陸長遐在一旁落了座,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總感覺陸長遐的情緒突然變得特別低落。他想了想,從口袋裏摸出來一顆糖遞給他。

陸長遐看著突然出現在自己視野的手,一時怔然:“啊?”

“承昔說,心情不好的話吃糖會好一些。”楚衍之拉過他的手,把糖塞給他。其實這個糖是他用來緩解突發的低血糖的,好事成雙,他從口袋裏又摸出來一顆給他,說:“你要是開心的話,就算作喜上加喜吧。”

又是宋承昔……

陸長遐傷心之餘又生了幾分醋意,他醋溜溜地想,那個宋承昔有什麽好的,要不是衍哥不是Omega,才輪不到宋承昔呢。

表面上,他還是把那兩塊糖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他嘴巴甜滋滋的:“謝謝衍哥,我最喜歡吃糖了。”

楚衍之應了一聲,似乎是為了轉移話題,他主動問道:“打翻蛋糕的事情,是宋承昔告訴你的?”

“是。”陸長遐洩了氣,看吧,就連衍哥受委屈還是宋承昔告訴的他,在這方面,他真的比不過宋承昔。他只知道朋友圈風言風語的事情,打翻蛋糕的事情是宋承昔說的。他當時只顧著自責和心疼了,現在想想,宋承昔和衍哥關系還真不是一般的好啊。

楚衍之看著這人越說越低落的情緒,也有點迷茫起來,這是發生了什麽?

他的目光落在陸長遐的手上,那是一雙很好看的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手背覆著一層薄薄的肌肉,看起來很有安全感。只不過現在上面多了幾道顯眼的傷痕,好像有燙傷的,也有刀傷。

“這是做蛋糕時傷到的嗎?”楚衍之用指尖指了一下,沒有碰到,但很近。

陸長遐立刻把手收回來背到背後,搖了搖頭:“不是。”

他這個反應,多少有點欲蓋彌彰。

楚衍之又問道:“你現學的做蛋糕?”

陸長遐啞然,恍然間發現楚衍之已經什麽都知道了,他連忙表明態度:“是我自願的,衍哥不要有壓力什麽的……”

楚衍之看了看他,又看了眼那塊蛋糕,突然覺得,這蛋糕原來這麽貴重。他輕聲問:“我可以嘗一下嗎?”

“可以可以。”陸長遐緊張地回答,小雞啄米似地點頭。

楚衍之拆開那個包裝精致的蛋糕盒,露出裏面那塊蛋糕的原樣來——六寸大的蛋糕被宛如上等綢緞的白色奶油輕柔地包裹住,上面用翻糖做成的紅色玫瑰栩栩如生,期間擺放著幾顆水靈靈的新鮮草莓,看著就很有食欲。

楚衍之看了一會兒,肯定道:“很漂亮。”

陸長遐眼睛亮了亮。

楚衍之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這才用自帶的餐具切了一塊蛋糕品嘗。細膩的奶油和濕軟的蛋糕體混雜著清新的草莓果醬在口腔裏化開,甜而不膩,口感十分豐富。

楚衍之略顯意外,他看了眼正眼巴巴看著他的陸長遐,再次點了點頭:“很好吃。”

陸長遐松了口氣,懸著的心徹底掉了下來:“衍哥喜歡的話,我還可以做別的送給你!”

楚衍之見他沒有那麽低落了,幹脆就著這個話題聊了下去:“你還會做別的?”

“嗯——”陸長遐沈吟了一下,鄭重地說,“衍哥喜歡什麽我就會什麽。”

楚衍之完全沒想到陸長遐這嘴這麽甜,一時間啞然失笑:“這麽巧?那你怎麽知道我喜歡什麽的?”

“我可能不知道,”陸長遐一瞬不瞬地看著他,聽起來像是在做什麽承諾,“但我一定會學。”

意思是,你喜歡什麽,我都可以為了你去學。

楚衍之挖蛋糕的手一頓,半晌,他終於忍不住問出了一直以來的疑惑:“長遐,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好。”陸長遐忍不住正襟危坐。

楚衍之斟酌了一下語言,輕輕問道:“你……怎麽對我這麽好?”雖然宋承昔他們對他也很好,但楚衍之總感覺陸長遐對他的好,跟他們不一樣。具體是哪裏不一樣,他又說不上來。

陸長遐沒有立刻回答,楚衍之好像真的很疑惑,一雙漂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他,陸長遐甚至可以看見他眼裏自己的倒影。有那麽一瞬間,他簡直要忍不住把數年來苦苦掙紮卻越積越多的魂牽夢縈與愛意盡數告訴他,但最終還是熄了聲音。

他艱澀地開口:“我想先問衍哥一個問題。”

楚衍之挑了挑眉:“你說?”

陸長遐垂在身邊的手漸漸收緊,他心臟跳得沈重又迅速,聲音都有點啞:“衍哥,是在跟宋承昔……談、談戀愛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