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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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譜大人拒絕了,是黎放歌同一天早晨的第二個意外。

記憶中,相比陳仙女,譜大人是更吝嗇、更功利和更虛榮的人。

但今天,黎放歌發現了他的另一面——

“只要你別再去火紅俱樂部,我跟你媽媽就心滿意足了。那些獎金,你拿去做點什麽吧,做點讓自己開心的、有意義的事。

“信息素沖突不是一件小事,如果你想退婚,我們也不會再反對。”

譜大人說這一番話的時候,黎放歌挺尷尬的,也不能說他百分百的虛偽,這些話當中或多或少也有一些真實感情,不過便宜父親的忽然轉變還是令她無所適從。

曾經他是多麽強勢、多麽武斷、多麽不留情面,因為原身堅持要彈鋼琴,他曾說:“鋼琴那種沒用的東西,不配浪費我的一分錢。”

作為外人的黎放歌哪怕只是想起也覺得說得過分冷酷和刻薄,她很難想象高傲的原身聽到這句話時會有多難過。

貶損他人的熱愛永遠是最惡毒、傷害最大的事情之一。

尷尬和無所適從的黎放歌沒做任何回應。

一旁的陳仙女覺得氣氛不對,忙接道:“禾歌啊,關家小女對信息素沖突這件事是怎麽看的?”

“她和我的想法一樣,我們會結婚。”

沈默如鉛一般壓下來。

以黎放歌現在的情況,她們結婚意味著什麽,大家都心知肚明。

“行,反正是你們自己的人生。”

譜大人的語氣中帶著隱忍,說完,他起身離開了。

明明是他們一手促成的聯姻,尤其是譜大人,當年為了在競選中獲得關家的資金支持,他對兩家的聯姻尤其上心,而現在,已經在特首的位置上站穩的他,又輕飄飄地丟出這樣的話。

為了利益,人竟可以這樣善變麽。

譜大人不肯收,黎放歌也懶得勉強,那些債務本就不是她造就的,所以即便莫名地受助有愧,但她卻沒太大的心理負擔。

“陳仙女,我想回去了。”

黎放歌看著譜大人離去的、已經顯現蒼老的背影說。

現在計較他的虛偽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她也懶得去評判譜大人,因為他在做父親方面或許稱不上稱職,但是身在特首之位的這些年,鷺都綜合實力提升的速度全國都有目共睹,現在即便國家元首見到他也要禮敬三分。

陳仙女忙拉住她的手,“媽媽要你陪我們午餐——”

黎放歌下意識縮手,卻被陳仙女更緊地抓住。

黎放歌才發覺,原身和陳仙女也並不親近。

陳緒葭對她的抗拒並不以為意,兀自繼續說,“以前你不懂事,我和譜大人天天愁;現在你忽然懂事,我們又怕。”

“怕什麽?”

陳緒葭雖然松了手,卻並沒有放開黎放歌。

她連手上的力道也顯得很溫柔,溫柔的力道中帶著一種母親所特有的溫暖。

黎放歌忽然莫名地貪戀這樣的溫暖,便任由對方繼續抓著她的手。

兩個人的手靜靜地搭在褐紅色的木桌上,黎放歌發現,比起依然優雅美好的面孔,陳仙女的手已經顯現老態:皮膚松弛,青筋可見,尤其是跟她細滑白皙的手搭在一起,時光流逝的殘忍就顯得更清楚。

“可能——”陳緒葭溫柔一笑,“過去有太多不愉快,一時間不敢對今天發生的事情信以為真。”

“噢!”我不是你們的女兒。

黎放歌看著陳仙女溫柔的眼睛,她看上去很平靜,一點也沒有因為想起不愉快的過往而泛起痛苦的神情,就好像原主所做過的一切都不曾對她造成傷害,反過來說,她也沒有因為黎放歌的意外到來而顯得開心。

這能否稱得上另一種形式的冷漠和疏離呢?

“陳仙女,光保養臉不行啊,手也應該好好保養。”

黎放歌伸出另一只手,輕輕地在老仙女那只抓著她右手的手背上戳了戳,然後輕輕滑過,老仙女的手很瘦,幾乎沒有多餘的肉。

“媽媽老了。”

“你才六十歲。”

“讓我想一想,二十三歲的時候我在做什麽?”

陳仙女看起來像是要很努力才能夠想起她二十三歲時的事情了。

就像黎放歌需要很努力才能夠將她跟六十歲聯系起來。

不過,再次盯著陳仙女的手背,她似乎能夠想象出自己六十歲時的手長什麽樣了。

雖然現在她的生命等級還低,不過她對她能夠活到六十歲這件事深信不疑。

“你和譜大人什麽時候開始戀愛的?”

“嗐!——”

陳緒葭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小女孩般的嬌羞,看上去很美的。

“難道你們也是聯姻嗎?”

“沒有。我和你爸爸也是校友,大學的。”

“這麽說,你們很早就認識和戀愛了?”

“算是吧,不過後來我們分開了——兜兜轉轉,直到我三十歲的時候才又重新開始。”

“破鏡重圓。”

“嗯,結局也算美好。”

“真羨慕你們。”

明明有機會生兒育女,夢想又被信息素匹配度擊碎了。

黎放歌這麽說著,心裏並沒有特別難過,和遇到心心相印的戀人相比,生兒育女是附加的。

反倒是陳緒葭,她怔了一下,然後緩緩側首,“說不定會有奇跡發生。”

一個六十歲的人相信奇跡,本身有一種天真。

黎放歌覺得陳仙女和關笑語一樣,身上帶著一種赤誠的可愛;帶著一種不聽勸說的執著;帶著一種近乎透明的樂觀。

這種令人喜歡的品質迅速地拉近了她們之間的距離。

“陳仙女,我想看看你和譜大人年輕時候的照片。”

黎放歌對自己脫口而出的要求感到愕然,

記憶中,她隱隱記得小時候曾和便宜哥哥一起翻過家裏的舊相冊,可是便宜父母的合照並不能稱為多,甚至大多是他們結婚之後的照片。

陳緒葭臉上泛些許苦澀,那苦澀就像是美麗而晴朗的藍天中忽然飄出的一朵孤獨的烏雲,顯得很突兀,“說起來不怕你笑媽媽——”

“我為什麽要笑媽媽?”

“你呀——沒有好好戀愛過,一定不明白戀愛的痛苦!”

老仙女臉上的苦澀很快就消散了,

也許,大方地承認戀愛中不僅僅只有甜蜜和快樂迅速地化解了她的心結,

再者,到了這把年紀,不論曾經發生過多麽荒唐和痛苦的事情,應該也早就釋然了。

“我最近有跟關笑語好好戀愛的,所以——”

所以,黎放歌能明白陳仙女所謂的認真戀愛所附帶的痛苦。

兩個人的羈絆越多、越深,在磨合的過程中所產生的痛苦往往也是相應的,就像越強烈的光所產生的陰影往往也更重,道理一樣。

“這麽說,你是真的愛上那小女生了嗎?”

陳仙女臉上並沒有太大的波瀾。

黎放歌難為情地點點頭。

關笑語總把喜歡她掛在口中、表情中,黎放歌已經能夠自然而然地接受,

但被陳仙女這樣當面點破,她的心卻忽然彌起在青春期的時候被父母發現心中悸動那種慌亂。

“像關家小女那麽可愛而癡心的人,很容易叫人心動的。”

黎放歌覺得,最初令她心動的或許並不是關笑語的可愛和癡心,而是她像莽撞的小鹿一般冷不防地闖入她的視線,撂下春日驚雷般的話語之後又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曾經的清白柔軟的模樣和她給她留下的警告,一直纏繞在她的心頭,難以忘記——

再次見面,彼此已經有了婚姻羈絆,還有強加而來的被愛。

凡此種種,她很難不喜歡她。

“而我卻——”

黎放歌想說,原身因為自怨自艾、自我放逐錯過得太多,

最終對於這個給她留下一堆灰色的回憶、給她留下一樁不曾啟動的婚約的女人,她不想再多家評議——

“我害怕無法回應她。”她看向陳仙女無限包容、無限從容的眼睛。

“傻瓜,既然她選擇了你,就說明你擁有回應她的能力。若不然,她靠什麽支撐這麽久?只是那種能力被你忽視了。禾歌,不要妄自菲薄,你要知道,愛不是純粹的奉獻,予取平衡的感情往往更持久。”

就像癥結被一語道破,黎放歌醍醐灌頂。

自從在鷺京見了關笑語之後,一直束縛著她的沮喪和害怕忽然褪去了。

“陳仙女懂得真多。”

陳緒葭笑,“走吧,帶你去看我和譜大人塵封的往事。”……

從便宜父母家回來已經是下午,

黎放歌將車停到車庫,走在樹蔭下的仰起頭,八月底的天空藍得透明,空氣幹凈到透明,陽光閃亮得透明,雲朵也白得透明——

透明的風吹開她肩上的墨發,露出她頎長雪白的脖頸,

想起陳仙女給她講的往事,黎放歌掏出手機,對著遠處仿佛浮在藍花楹上的蓬松雲朵拍了一張,發給關笑語。

“可能要來臺風了。”她說。

沒有回應。黎放歌又發了一句,“忽然想給你唱歌。”

黎放歌停下腳步,盯著發出去的照片和文字看了一會兒,

一陣孤單浮上心頭。

她不確定,這孤單是因為消息沒有得到及時回應,還是因為她總是頻頻地想起關笑語。

想了想,她清唱了一句她以前的歌,給關笑語發過去。

原來,消息得不到及時的回應也會變成一件讓人孤單的事情。

黎放歌將手機摁黑,

一種久違卻又無比熟悉的沖動湧到胸口,

黎放歌想唱歌,為關笑語唱一首完整的歌。

哪怕她不在身邊,哪怕她沒有及時回應,但她想唱歌給她聽的念頭是如此強烈。

黎放歌快速地朝家門走去,她的腳步那麽快,仿若翻飛。

她忽然想起,給喜歡的人唱歌是她曾經的夢想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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