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造反

關燈
造反

王國舅是因著王二的喪事才匆匆從千裏之外趕回來的,兩鬢花白的年紀,痛失愛子,到家先聽了一通自己夫人和老母的互相指責,還未從悲傷中緩過神來,又收到了皇帝召了心腹入宮,意欲廢儲另立的消息。

他們王家的潑天富貴全仰仗故皇後和太子,眼下自己的妹妹沒了,只剩太子這個外甥,他若是被廢,那自己這滿門榮寵也算是到了頭,他沒心思再去聽婦人吵嘴,慌忙換了衣裳入宮請見。

那些個肱骨三三兩兩結隊從昭陽殿出來,看見他不覆往日的熱絡反同時噤聲,王國舅心知不好,有心同人套個近乎探知內情,這些人卻是半點都不將他放在眼裏,只得梳理好儀表,先去求見宣隆帝。

太子妃已然在昭陽殿哭成了淚人,他先後給宣隆帝和太子妃問了安,許是嫌她哭的煩了,宣隆帝打發人送她下去休息,這才轉向他:“王二的後事料理妥當了?”

王國舅壓下心頭悲痛:“養出這麽個逆子,讓陛下見笑了。”

宣隆帝便不多話了,也不覆往日的親近:“既如此,早日回西陵。”

“陛下,太子他……”

宣隆帝擺手打斷他,明顯不欲聽他多言:“他做的那些事,你清楚,朕也清楚,朕縱他那麽多年,還不是看在朕的妻子你的妹妹的面上,不必多說了,朕頭疼。”

“廢太子的旨意還沒下,”桑妲身邊的宮婢小心的剝了羌桃遞給她:“只是奴婢不明白,別吉的目標不是蘇念卿嗎?您這麽大費周章的打掉梅妃腹中的孩子嫁禍太子又是為何?”

桑妲反問:“王國舅入宮了嗎?”

“聽說剛去昭陽殿見過陛下,彼時應當還未出宮,”宮婢如實道。

“走,去瞧瞧。”

王國舅滿目頹喪,再不覆往日神采,桑妲還是慣有的不冷不熱:“上次的事國舅考慮的如何?可願像忠於我父汗一般忠於我呢?”

把柄被人攥在手裏,她若將當年內情向蘇念卿透知一丁半點,自己被活劈了都是輕的,且自己現下著實沒甚心力去計較別的,只道:“娘娘有事,不妨直說。”

“也沒甚大事,只是眼下太子之位失穩,我著實為國舅大人憂心啊。”

王國舅冷哼:“倒是看不出娘娘有這麽好心肯替臣操心。”

“國舅是我六部最忠實的盟友,您若是出了什麽事,那倒真是我六部的一大損失。”

“你到底想說什麽?”他這會正是心焦,聽她這麽拐彎抹角也是不耐。

“與其戰戰兢兢的等著屠刀落下,不若主動出擊,”桑妲回身望著他:“太子在這個位置上待了四十年,恐怕不是為了將唾手可得的江山拱手送人的吧?陛下已然動了易儲的心思,歷來被廢的儲君有幾個是能得以善終的,國舅借著太子之勢走到今日,他若是倒了,於您有什麽益處?”

“你想鼓動太子造反?”王國舅滿臉震驚。

桑妲卻只是上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父死子繼,陛下若是出了什麽事,太子承天受命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王國舅直覺這女人真是瘋了,一個被送來求和的玩意,還妄想攪動京中風雨,可等他見到了太子,才知道最瘋的永遠在後面。

太子雖被勒令禁足,可眼下府中依舊熱鬧的緊。太子出了事,最坐不住的就是這些一向忠於東宮的舊部。那些個僚屬七嘴八舌爭執不下,一人道:“眼下陛下已然動了廢儲的心思,既如此,先下手為強,殿下何不效仿魏文唐宗,破釜沈舟,說不定另有出路。”

“殿下萬萬不可,謀權篡位,你要後世史書如何評寫?玄武門之變唐太宗戧兄殺弟逼父退位是不假,可是殿下忘了那篡位失敗的李承乾了嗎?”

“你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史書自有勝者改寫,唐太宗戧兄殺弟也依舊是一代明君,現在不是殿下要反,是不得不反,東宮之位岌岌可危,殿下再猶豫,便真同案板上的魚肉一般,任人宰割了!”

……

這些人你一言我一語互不相讓,實在是嘈雜。

“別吵了,”李斂撂下鎮紙,帶動狼毫亂晃:“讓展英、紀平今夜來見我,再給馮氏父子帶個話,孤不過想為自己謀求一條生路罷了,諸位不必再勸。”

這便是打定主意要反了。

等那些僚屬相繼告退,李斂才悠悠轉向王國舅,倒是難得的冷靜:“舅舅都聽到了?”

王國舅見不得他被人這麽慫恿,頭一次甩了他一巴掌,豈料打完就後悔了,又是惶恐又是心痛道:“陛下還沒想好怎麽處置你,瘋了不成你要走這條路子?你這簡直是自尋死路!”

“舅舅是要我坐以待斃,等著父皇廢了我,將這江山基業送給別人?舅舅是要等屠刀落下之時才知反抗嗎?”他好似打定了主意:“橫豎都是一死,何妨放手一搏!”

“孩子!還沒走到這一步呢!你明白嗎!”

“我意已決,舅舅若是助我,不勝感激,您若是害怕,早日啟程回西陵吧。”

眼瞧著勸不動,他只能先回來再做打算,這個時候造反絕非明智之舉,王國舅不是沒想過去宮中告發他,可是若真將這事告知宣隆帝,他這個太子才是真的完了,且他們二人才是親父子,自己始終是個外人,若言語有失,宣隆帝會不會覺得是自己蓄意挑撥?難道真要眼睜睜瞧著他走這條路不成?

太子府的近況皆被符津報給楚逸軒,他剝著手裏的蜜橘漫不經心道:“督主,你說他真的打定主意了嗎?要不要咱們再給他添把火?”

“不必,將咱們的人手都撤出來,誰都不要多此一舉,動作太多上面那位要察覺了。”

京中怕是要亂,他現在只想送蘇念卿走,等到諸事落定再接她回來。這日晚間終於抽出了時間同蘇念卿一道用膳,順便提起了這回事。

之前的誤會二人心照不宣的略過不提,他攪弄著湯匙,隨意道:“春日回暖,郡主待在府中也是憋悶,要不我讓他們送郡主外出走走?我聽說大慈悲寺的木棉都開了。”

蘇念卿不接他話茬:“你要出遠門嗎?那我稍後讓她們幫你收拾衣物,既然天暖,那些厚重的衣物就不必再帶了,你說呢?”

“臣公務在身實在走不脫,”他雖著急但也只能溫言開口勸解:“郡主不想賞花的話,要不臣讓人送您去玄赤山莊,有兄長和嫂嫂在,郡主不至於太悶。”

“你們到底在搞什麽名堂?”蘇念卿敏銳道:“你想支開我?”

楚逸軒便不多說了,他吹著晚風靠在門扉邊看她提筆回信,符津見他眉頭微蹙,賤兮兮的靠過來問:“什麽時候送嫂嫂走?”

楚逸軒正是為這個煩心:“她不肯走。”

符津斂了嘴角笑意:“那怎麽辦?太子八成是要在京中搞大動作,傷了嫂嫂怎麽辦?”

“讓隨舟帶人回來,什麽事都不必做,給我護好了郡主,萬一京中生變,立刻送郡主走。”

現下倒也只能如此了。

不知是不是之前布局惹得宣隆帝生疑,近來他猶為喜歡召楚逸軒入宮,有時候只單純的陪他喝茶下棋,這日晚間,楚逸軒料理完按察司的事,正盤算著帶些什麽東西回去討蘇念卿歡心,便又被一道聖旨召進了宮中。

他睡不著,宣他入宮陪著說話散步,楚逸軒雖然不耐,也只得暫且壓下。大半夜的,如若自己這會趕回家,說不定還能同蘇念卿一起進個宵夜,對著眼前這張老臉,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

他撐著楚逸軒的胳膊來到金水池,數不清的蓮花河燈照亮了波光粼粼的湖面,不時有吳噥軟語入耳,端的是一派醉人心脾,宣隆帝連日來的煩悶被沖淡不少,瞇眼聽不遠處的樂師輕挑慢撚,點評道:“劉安獻上的樂師,聽說是姑蘇人氏,彈的一手好琵琶,但是比起郡主,火候還是差點,你覺著呢?”

楚逸軒滿目震驚:“郡主會彈琵琶?”

“你不知道?”宣隆帝看他瞳孔微顫不似作假,調笑道:“成親的時日也不短了,看來你對我家諾諾知之甚少啊,小時候性子活潑什麽都愛玩,你以為她只會舞刀弄棒?”

他聽的正是入迷的時候,樂師手中的琵琶飛出三根銀針,幸而楚逸軒機警,踢過一旁的矮桌擋下,火星四濺,宣隆帝聞聲回神,不等他躲避,十來個黑衣人從湖面下騰空而起,徑自朝他襲來。

“護駕!”

他大喝一聲,橋上頓時亂作一團,聞聲而來的金吾衛早同那些刺客纏鬥在一起,楚逸軒帶他先行退避,兵戈撞擊之聲,落水聲還有眾人的呼喊聲交織在一起,熱鬧極了,楚逸軒握刀立於他身前,不時替他擋下犀利的攻勢,不知過了多久,嘈雜聲息終於緩緩歸於安靜。

金吾衛統領上前覆命:“稟陛下,刺客一共一十七人,已悉數斃命。”

不等宣隆帝喘口氣,一侍衛統領渾身帶血匆匆來報:“陛下,太子帶人圍了九門,親率馮氏父子大軍自長玄門入,已往內宮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