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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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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弱

小窗又雪,楚逸軒就坐在腳踏上陪著她,似乎是在夢中也不安穩,羽睫微微顫動,眉頭稍蹙,不知夢到了什麽。

他擰幹了冰帕子幫她降溫,退燒藥不知端進來多少盞,可是反反覆覆的就是餵不進去,他嫌太醫飯桶,嫌那些個丫頭礙眼,索性將他們全都打發出去好歹落個清凈。

宮中的消息不時傳進來,都是剛進了院落就被符津攔了下來,他雖也著急,可也不敢就這麽沖進去請楚逸軒拿主意。

到了晚間時分,蘇念卿終於悠悠轉醒,只是還燒著,迷迷糊糊的不太清醒。楚逸軒撐著腦袋困的都要睡著了,察覺床上人的動靜頓時來了精神,他用手背觸碰她的額頭,還是熱,這人虛虛的握住他手腕:“怎麽不點燈?”

他這才註意到天色早就暗了下來,先前他將屋裏的人都攆了出去,這會沒人敢進來點燈,他只得起身親自點燈,想到她剛醒,擔心光線刺眼只點了一半。

他坐回榻邊,之前姿勢不得法,肩膀和腿這會兒麻的厲害。他溫聲詢問:“我讓她們備了膳食,郡主先用一些再睡好不好?”

她沒甚精力,楚逸軒索性讓人將膳食和湯藥都端了進來,為了她什麽時候醒隨時都能吃到熱乎的,都是一直拿小爐子煨著的。她將人扶起來圈在懷裏,讓她倚著自己的肩膀能舒服些,先給她餵了些清粥,後來見她實在沒什麽胃口方才作罷,只這退燒藥是一定要喝的。

她嫌那藥苦,只喝了一口就別開了頭,楚逸軒低聲誘哄,可是發燒的蘇念卿難得任性:“楚白珩,這藥很苦的。”

他遲疑道:“郡主……叫我什麽?”

“楚白珩。”

他心內欣喜,卻也只當她是燒糊塗了:“郡主,把藥喝了再睡。”

“你怎麽不叫我諾諾,祖母她們都是這麽叫的。”

“諾諾,吃藥。”這是他第二次叫這兩個字。

“不要,太苦。”

“臣讓人備了蜜餞,郡主喝了藥就吃蜜餞,不苦的。”

“我是孩子嗎?一顆蜜餞就能哄好,”她嘴上這麽說,可卻比孩子還難纏,楚逸軒確定她是真的燒糊塗了,好容易將這碗湯藥灌下去,正要扶她休息,這人抱著他怎麽都不肯撒手:“祖母,別走。”

“臣不走。”

他就這麽抱了她一整晚,她夜間睡不踏實,楚逸軒半邊身子都麻了,又怕擾了她休息,一動都不敢動。

她說了一晚上胡話,翌日一早不知是那藥終於起了作用還是那剛剛冒頭的胡茬紮的自己格外不舒服,她略微動了動楚逸軒就跟著醒了,眼底的烏青分明就是沒休息好的樣子,他想活動下肩頸,剛一動作就像上萬只螞蟻在身上爬,那滋味別提多難受了。

蘇念卿只是沒甚氣力的笑望著他:“傻,怎麽不上來睡。”

她還帶著病氣,長發未束,隨意披散在肩頭,這麽笑望過來,平添了幾分溫情,她伸手觸碰青黑色的胡茬,咕噥道:“紮手。”

楚逸軒跟她拉開些距離,她很快又貼上來:“楚白珩,你抱抱我。”

他知她還在因太後仙逝而傷心,不敢多做他想,調整了姿勢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她的額頭正貼在他下巴上,倒是沒先前那麽燙了。她像是在自言自語:“祖母是除了爹娘和哥哥外對我最好的人,爹娘不在了,我本應在祖母膝前盡孝的,可我五年前不管不顧的跑到北疆,我只當祖母這些年不願見人,可我從來不知道她病的那樣厲害。”

“不是你的錯,”楚逸軒幫她把發絲攏到耳後,他先前陪著蘇念卿去小佛堂的時候瞧出些端倪,太後宮裏的侍衛首領曾是宣隆帝身邊的得力幹將,宣隆帝不將人放在前朝施展抱負反將人調到內宮大材小用,恐怕不是太後不願見人,是有人不想讓她見吧。

蘇念卿難得有這麽脆弱的時候,抱著他的肩膀哭夠了,這才想起另外一件事:“我那天見宮裏亂糟糟的,出了什麽事了。”

“不是什麽大事,”他輕描淡寫道:“太子孝期嫖宿,碰巧被陛下撞見,那些個朝臣嚷嚷著請陛下廢黜東宮罷了。”

“這個畜生!”她劇烈的咳嗽,臉色很快憋的漲紅,楚逸軒幫她順氣:“郡主沒必要為這起子事生氣,眼下群臣激昂,陛下總要給朝臣個交代的。”

“不對,”蘇念卿想起什麽似的:“按皇帝那護犢子的性情,他就算要敲打太子也不會弄得人盡皆知,這些個朝臣是怎麽知道的?”

“太子同王二吸食春風醉,鬧出了人命,王家老太太口不過心將這事宣揚出來了而已。”

她病怏怏的,左右這事不是自己該操心的,索性不分那心力。

這兩日宮中的消息都報到符津那,他原不敢來打擾楚逸軒的,可是現在宮中旨意已下,總要報給他知曉,他小心的敲門:“督主?”

“進來,”他補充道:“你站屏風後回話。”

有蘇念卿在,他進去當然不方便,果然在屏風後頓住了腳步:“宮裏下了兩道旨意,報給督主知曉,太子那事,只是罰了一年的俸祿,收了他文淵閣處事議政之權,命其在府中思過,無詔不得出。”

符津頗有些失望:“這麽大的事都沒能廢了他,陛下倒真是偏寵。”

意料之中,若非偏寵,就憑這草包能穩坐東宮?廢了他還差些火候,先不說那些東宮僚屬肯看著數年心血毀於一旦,這些個無腦的朝臣只知道一味的廢黜廢黜,上折子之前怎麽就不知道先揣摩一下皇帝的性情呢?還有太子妃,太子雖蠢,卻難得娶了個聰明的女人。

“另一道旨意呢?”

“陛下命襄王並太子嫡長子即日起入文淵閣議政。”

呵,制衡之道,宣隆帝雖處置了太子,卻又不忘提拔太子嫡長子,順便還擡舉了襄王,這就值得那些整日將廢黜太子掛在嘴邊的朝臣好好動動腦筋該如何站隊了,皇帝莫不是動了改立嫡長孫的心思?若是站襄王,日後無論是太子還是嫡長孫即位,自己這一念之差怕是富貴不保,若是站太子,歷來的氣節又容不得自己擡舉這等不孝荒唐之人。

蘇念卿問:“皇帝讓李塬去文淵閣議政?”

符津應是,楚逸軒揣摩著她的意思:“郡主同李塬是舊識,你是想幫他一把?”

蘇念卿搖頭,李塬學識、武藝皆不算出眾,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恐怕就是一個心性純良,當一個富貴閑王綽綽有餘,若為君主,恐怕差的還遠;太子更不必說,大鄴交到他手上,簡直是自取滅亡;至於嫡長孫,品性倒是為人稱道,又是師銘爨的學生,文采這塊想必不會太丟他師父的臉,只是自小蒙太子妃教導,性格優柔,資歷尚淺,若由他主政,怕是免不了外戚之亂。

“若是李勉還在就好了,”蘇念卿言語間頗為遺憾,她不願意摻和黨爭,可如若李勉並未身故,她趁勢幫他一把也是順水推舟。

她說完這句話,攬在她肩膀上的手明顯僵硬許多,她卻不察,眉目間滿是惋惜。

不論從出身、品行、學識、武藝、民心來看,李勉無疑是最合適的繼承人,可也正是因為他太過優秀,才被王國舅聯合一眾黨羽連消帶打,母族盡誅,皇帝忌憚他至深,那麽淺顯的栽贓陷害,居然連查都不願再查。

那少年被賜鴆酒的時候也不過十九,十四歲的蘇念卿去獄中探視,她告訴他,自己的父親已然搜集出反證向陛下進言,讓他莫碰那鴆酒,可那少年也只是絕望道:“你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不要白費力氣徒增煩惱。”

誅奸佞,拓疆土,還這大鄴一個盛世太平,召八方萬裏拜服,終究成了一句空話。

他說:“小丫頭,我虛長你五歲,你還沒叫過我一聲哥哥呢。”

他說:“女子不必拘泥於閨閣,隨心隨性,說不定大有作為。”

他最後說:“諾諾,轉過去,不要看。”

明明是最耀眼的少年,最合適的繼承人,卻因為皇帝的猜忌,佞臣的挑唆,卷入莫名的巫蠱之禍,生命永遠定格在了十九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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