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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酒樓內卻依舊熱鬧的緊,蘇念卿臨窗獨坐,李塬雙目赤紅倚在門檻上,攥著衣袖,腳下的步子要邁不邁的,不知道的還以為誰給他受了委屈。

蘇念卿給他斟了杯茶,掀眼瞥他:“不是你讓人送信請我出來的嗎?你到底有事沒?沒什麽事我先回去了?”

她說著便要起身,李塬終於跨過了門檻,將人攔了下來,緊巴巴的吐出三個字‘對不起’。

“你到底怎麽了?” 蘇念卿頗為不解,含著些戲謔半開玩笑道:“聽說襄王殿下前些日子被皇帝下了禁足令,別是在府裏關久了腦子給悶壞了吧?”

敢這麽打趣堂堂一品親王的,也就她一個了。李塬聽了她話不惱反更加愧疚:“對不起,要不是我求父皇將你指給我做王妃,他應該不會稀裏糊塗的將你塞給楚逸軒。”

“父皇當時發了好大的火,讓我禁足思過,母妃險些一巴掌打死我,可是我到底錯哪了,我們倆自小一起長大……”

蘇念卿沒心情聽他在那傷春悲秋,直覺這巴掌還是打的輕了。

“我在府中閉門思過,一點風聲都沒聽到,結果剛被父皇解了禁足,他們就告訴我你嫁了楚逸軒,憑什麽啊?我虧死了我!”

一個大男人就這麽趴在桌上嗚咽起來,就像一個孩子特別癡迷於一件東西,可是自己爹娘非但不理解反而將這東西給了別人,他本想來蘇念卿這尋些安慰,不想那人一貫的話鋒冷厲:“聽說了,是夠蠢的,你這句抱歉來的不冤!”

“啊。”

蘇念卿起身朝他躬身一禮,她本不想舊事重提,就算沒有他多此一舉,這樁婚事恐怕也是勢在必行,不過瞧他這麽一副戀戀不舍的樣,蘇念卿覺得還是有必要提醒他幾句:“襄王殿下,我是哪裏得罪了你不成?你這麽處心積慮的要借皇帝的手弄死我!”

“我沒有!”李塬慌忙辯解:“我不過是喜歡你想親近你,可是父皇他非但不準,還將你指給楚逸軒。”

“殿下!”蘇念卿告誡道:“臣已為人婦,殿下說話註意分寸!”

李塬見她氣惱,忙勸她落座:“你別這麽兇啊,都嚇到我了。”

他夾了只醉蟹放在蘇念卿身前的食碟中,推讓道:“你不是最喜歡這個嗎?你嘗些消消氣。”

蘇念卿從窗沿望下去,街巷上的小販三三兩兩,算不上熱鬧,可見時間不早了。她冷厲道:“殿下有話不妨直說,若單為一句對不起,那大可不必,我蘇家一直在風口浪尖上,指婚不過是順勢而為;若沒有旁的事,臣也告誡殿下兩句,您同我蘇氏走的太近,於你於我,皆是有害無益,殿下就算為了自己著想,也該同臣保持距離!”

眼瞧著李塬又要哭,蘇念卿一個眼神嚇得人眼淚要掉不掉的,他委屈半晌,最終也只憋出了一句:“他……待你好嗎?我聽說他行事陰毒狠辣,他……”

“臣的家事,不勞殿下費心,”她起身要走,李塬緊跟著站了起來:“莫氣莫氣,你嫌我煩,我不在這礙眼就是了,我走我走,這飯菜都是依著你的喜好點的,你好歹嘗兩口。”

他說罷一步三回頭的退出了廂房,蘇念卿咂了一口杯中茶,又涼又苦,她神色倦怠,不經意間瞥見窗下那抹腳步匆匆的墨藍色身影,她起了些逗弄的心思,從手邊的盆栽中隨手折了枝松針丟了下去,正正落在那人頸間。

那人吃痛轉身回望,這一日積攢的陰霾瞬時消散,嘴角含笑好似陽春白雪,樓上那人招呼道:“楚督主,冬日寒涼,不來飲杯熱茶嗎?”

他踩著街邊商販的小推車,三兩步閃身躥上二樓,蘇念卿給他騰出位置,稱讚道:“身法不錯。”

他註意到桌上的兩副碗筷,又想起李塬今日剛解了禁足,想必是他來過了。他嘴上雖未說什麽,可心裏還是盤算著要尋個由頭收拾李塬一頓,總惦念著自己夫人算怎麽回事?

食碟中的醉蟹泛著青綠色的光,那蟹浸了酒,倘或就這麽對半折開 ,那蟹黃應當是極肥美的。可惜楚逸軒只看了一眼便將那食碟挪開,溫聲解釋:“蟹肉寒涼,且郡主沾不得酒。郡主若喜歡,我讓人弄些鮮蟹來給郡主嘗個鮮便罷了。”

“冬日哪來的鮮蟹?”

楚逸軒避而不答:“飯菜都涼了,我讓他們重上一桌還是回去吃?”

“沒什麽胃口,回去吧,”蘇念卿起身,楚逸軒緊跟其後,她側身望向身後人打趣:“楚督主公務繁忙,不想在這也能遇上,倒真是湊巧。”

“不巧。”

見蘇念卿視線瞥過,楚逸軒頗有些不知如何開口一般:“今日的事我都聽說了,刁奴疏於管教,讓郡主受了委屈,是臣的不是。”

“是嗎?我還只當是哪裏得罪了督主,您特特找了人來要給我一個下馬威呢?”

“臣不敢,府中上下已重新整治過了,絕不會再有……”

“專門來尋我的?”蘇念卿打斷了他,好似剛剛只是跟他開個玩笑,她眼底藏著一絲戲謔:“怎麽?怕我跑了?”

久不見人應答,蘇念卿追問道:“嗯?”

“怕,”楚逸軒深呼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一字。不等他開口解釋,便聽那人笑的好似雪中寒萃,果真又是在逗他:“那督主可得看緊了,你我可是皇帝賜婚,我若是消失無影,你跟皇帝怎麽交代啊?”

“我不是監視你,只是你久不歸家,我只是出來看看。”

這話聽起來莫名的別扭,倒像是哪家受氣的小媳婦抱怨家主晚歸,蘇念卿不忍再逗他,二人一路無言,踩著吱呀的細雪前行。

府門前早有十來個機敏的小廝挑著竹貫花燈候著了,照的門前幹凈透亮,蘇念卿倒真生出了種歸家的感覺,二人甫一進門,便有人張羅著卸去氅衣,請他們凈手,又端了溫熱的姜茶來,整個過程幹脆利落,沒有一句碎話。

符津瞧了瞧喝著姜茶的蘇念卿,又去看楚逸軒,不解道:“怎麽這時候才回來?這大冷的天你們去哪了?”

楚逸軒好似低聲吩咐了些什麽,符津先是咆哮後又在前者的目光中自覺將後話咽了下去:“瘋了吧!這大冬天的我去哪找……鮮活的螃蟹啊?”

“自己看著辦,”楚逸軒將凈手的帕子撂了回去,輕聲道:“找些鮮活的來,讓膳房料理了給郡主送去。”

蘇念卿小口小口的喝那姜茶,顯然是未註意到這邊,符津為難道:“呵,得虧只是要兩只螃蟹,她明天要是想摘星星呢?你怎麽不學商紂王給建座摘星臺呢!”

“你這主意不錯,改明兒我試試,”楚逸軒不再搭理他,從隨從手裏接過燈籠,為蘇念卿探路。一旁的隨從瞧符津的眉毛扭成個蚯蚓狀,拿自己的胳膊肘去碰他手臂:“津哥,怎麽愁眉苦臉的?”

“呵,我跟你說,被自己夫人牽著鼻子走的男人最可悲了。”

“這都什麽跟什麽呀?”這人明顯聽不懂,符津只道:“以後娶媳婦兒,娶個聽話乖巧萬事順你心意的,知道不?”

“知道了,娶個像咱們新夫人一樣好看的。”

符津拿手指戳他腦袋:“你沒救了你。”

楚逸軒隨蘇念卿一同進了內室,她註意到桌上的紅梅,剛要發問,知盞奉了兩碗牛乳百合羹來,解釋道:“晚間的時候咱們姑爺送過來的,夫人還沒回來,奴婢就先拿凈瓶收著了。”

楚逸軒跟著道:“冬日寂寥,確實少些顏色,給郡主折了些紅梅來賞玩,等到了春日,郡主喜歡什麽,讓他們將園子內外重新打理一番就是了。”

“白日她們說,你的園子不讓外人動的。”

“郡主並非外人。”

“嗯?”蘇念卿笑睨向他,他慌不擇言:“臣同郡主已然成婚了,郡主就是臣的……總之,郡主在府中,隨意自在便可。”

她隨手遞了碗牛乳百合羹給他,掩不去嘴角笑意:“晚間不宜多食,督主湊合用些?”

奇了怪了,這裏面分明沒加糖,怎生的這般甜。他略嘗了兩口,這才想起了正事:“三哥什麽時候離京?”

蘇念卿楞了下才咂摸出他口中這個三哥是誰,也是,已經成婚了,這麽叫合情合理,她道:“就這兩天吧。”

“隨同照料三哥的幾人陛下已經擇好了,郡主放心,臣已經敲打過了,他們只會在外間伺候,報給皇帝的密信會先遞到我這來,郡主看過後再決定要不要往上面報。臣另挑了幾個人,都是跟在臣身邊數年的老人了,武藝人品郡主可以放心,若是郡主不棄,就讓他們隨三哥一同出京,隨時照料。”

她拋給他這個問題本是試探,他這般作為……她心道,這大權臣怎麽跟外間傳聞的不太一樣呢?

見她出神,楚逸軒溫言問詢:“可是有什麽不妥?”

“沒有,”她漫無目的的攪弄著手中的湯匙:“多謝。”

“郡主有用得著臣的地方,臣很高興,”聽窗外細雪颯沓作響,月掛長空,他囑咐道:“時候不早了,郡主用完早些歇下,臣去書房處理公務。”

擦過屏風時,不經意瞥見裏間的枕芯,果然只有一個。可隨即又釋懷,日思夜想了那麽些年的人,現在睜眼就能看得到,便已然是上天眷顧了,能讓自己時時看著她,知道她好就夠了,天間明月,不可褻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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