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大結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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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結局(下))

日頭爬高,春光明媚,時間已經過去了一上午。

“嗯……還是不像。”姜綰拎起這副畫,將筆握緊又松開,最後嘆氣道:“怎麽這麽難畫啊。”

吞心猙湊上前去一看,保持著禮貌的微笑,鼓勵道:“主人,沒關系,下一次會更好!”

呵呵,歪七扭八,陸還凜要是知道你把他畫成這樣,不得氣活了。

“唉,算了算了,無論是畫的還是演的,都不可能有他的半分神韻,下次不畫了。”

吞心猙腹誹,你上次也是這麽說的,結果你把這屋子擴建到那麽大,其中一半都用來放你畫的陸還凜了。

姜綰用筆尾點著唇,想起她被徐溪硬生生拉回現代去演完《千年之戀》的事來。

資本家就是這麽可怕,說是劇都已經開拍了,要是她不演,這劇一定虧本,為了他的錢途著想,她必須回去演到殺青。

她想著會不會有什麽奇跡,比如演陸還凜角色的那個演員就是陸還凜本人之類的,於是真的聽了徐溪的話,短暫的回了現代一段時間。

然而讓她失望的是,演陸還凜的那位男演員不但不是陸還凜,還沒有半點陸還凜的神韻。

陸還凜果然是完美的紙片人,沒有人能演出他。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一些有趣的消息。

《千年之戀》播出後,斬獲了網播和衛視年冠的成績,玄鳳思和白清漪的CP很受大眾歡迎,不少人嗑CP上頭嗑生嗑死,但最神奇的是,沒有感情線戲碼的角色陸還凜竟然大爆了,按照數據來看,甚至爆的比男女主CP還要厲害些。

觀眾呼籲給陸還凜再開一部熱血升級流男頻劇,於是乎,已經寫好陸還凜男頻劇本的編劇這波穩穩站在了大氣層。

姜綰很好奇這位編劇是誰,為何能預判觀眾的預判。

於是她讓徐溪找來了這位編劇,簡哲恰好回了現代一趟,姜綰幹脆一起約著喝了個茶,簡哲一看那編劇,拍案而起,震驚道:“我靠……李讚?”

斬鐵峰劍修李讚沒了胡子,看上去年輕了許多,可回話的時候,卻還是忍不住去捋他那不存在的胡須,“怎麽樣,陸還凜事業粉做到我這份上,已經到頂了吧?我跟你說,在那部男頻劇劇本裏,我陸哥是真正的天下無敵,什麽天道地道的,都給我一邊去!”

說完,又喝口茶,不太爽的瞥了姜綰一眼。

要不是她,玄州大陸的陸還凜怎麽會死。

姜綰同震驚。

事業粉果然是這世界上最恐怖的一群人,連紙片人都不能幸免……

“主人,風大了,咱們把畫給收進去吧,要不然吹走了。”

姜綰回過神來,面無表情道:“哦哦,好的。”

她不是故意要面無表情,而是陸還凜死後,只要是在玄州的時候,無論她臉上的肌肉怎麽動,都做不出笑的表情來。

所以,她只好用面無表情來替代各種笑。

將筆墨和畫收進屋子後,她便把吞心猙趕去昆瑯山上覓食,隨後自己抱著長長的七殺劍在床上躺下了。

“陸還凜,我討厭你,我只討厭你一個人。只要你不回來,我就永遠不說你想讓我說的話。”

他想讓她說的是,我愛你,我只愛你一個人。但是她不會對著七殺劍說我愛你,她只要陸還凜。

“但是……我想你。”

想的連笑都無法做到,想的只要夢見了你,醒來都淚濕枕巾。

別別扭扭說完,她便側了個身子,撫摸著七殺劍的劍柄,開始說起了今日的玄州見聞。

劈裏啪啦說了一堆,姜綰有些困了,便把七殺劍挪開了些,嘴裏還不忘嘟嘟囔囔解釋,“我不是嫌棄你的劍身,只是這些藤蔓都帶刺,摸著太刺撓了,我就摸摸劍柄就好了,換了是你,你也這樣,對吧?”

春日氣候宜人,午時更易春困,約莫一盞茶時間,姜綰就已經睡了過去。

這一睡,她又夢見了前世死前的事。

神的夢,果然很多。

在睡夢中,她都忍不住腹誹,陸還凜,夠了,真的夠了,你要給我重覆多少遍前世我死時遇見你的事……

我知道那是你愛慘了我,還非要送我一個神位的原因,可是你真的不用每天都給我播放實錄來提醒我啊!

……

“我要一個人死在這了。”

簪花女妖身中數傷,跌入昆瑯山地脈之中,用法力短暫抵去了滾燙的巖漿,跌跌撞撞之間卻落入了地脈中的一個洞穴。

“真的要一個人死在這了嗎。”

“我從太易時期就存在了,到現在都沒有神位,這讓我怎麽甘心去死呢。”

連姐姐簪花女□□號,都是凡人們給她封的,和三清天尊們給予的神位完全不是一個重量,更別提她這個臭名昭著的女妖了,完全摸不著神位的邊。

“好羨慕姐姐啊,哪怕沒有真正的神位,也能得到這麽多人的喜歡。”

“我想做個善良的人,不想再做惡人了。”

她從誕生伊始就是惡的化身,偏偏看著姐姐日日行善結緣,心中生了想做個好人的願望。

殊不知,她那個做了幾萬年善人的姐姐,也早已做厭了好人,向往她那樣的隨心所欲,想要做點出格的壞事。

於是下輩子,姐姐便是那個真正壞事做盡的魔宮毒女姜綰,而女妖,卻是穿越而來做善事的姜綰,其中是是非非都已過去,無論如何,兩人都算是得償所願了。

“好熱……好燙。”

女妖仰躺在地,嘴裏不斷絮絮叨叨的低喃著什麽,地面燙的她渾身哆哆嗦嗦,她費力的翻身爬動,去接近那個唯一她覺得有些清涼的方向。

一把生銹的長劍穩穩插在角落裏,它是灼熱的地脈中唯一的冰冷。

因為身上的傷近乎致命,她的意識已經接近模糊,只是靠著一點求生的本能去靠近那把冰冷的劍。

她爬的很慢,鮮血沿著她爬動的方向一路蜿蜒,卻又很快被炎熱的地面蒸騰,只剩下一道暗色的紅。

她一頭烏發半散不散,只有發間一支快被燙枯的薔薇花勉強讓她還攏著發絲。

簪花女妖喜好簪花,哪怕快要走到生命的盡頭了,也依然如此。

女妖終於摸到了那把劍,她緊緊的抱著它,心裏很高興,在這樣灼熱的地獄裏,她還能找到一絲她渴望的清涼。

她用臉頰去蹭劍柄,低聲喃道:“好涼,好舒服……”

“你是哪裏來的劍呀,為什麽在地脈裏都不會被融化?”

她發覺這劍上有一些巖漿留下的痕跡,可是這把劍卻安安穩穩,沒半點融化過的跡象。

長劍很安靜,沒有給她任何回應。

“咦,你怎麽沒有劍靈?”

一把連劍靈都沒有的古劍,倒是有些可憐了。

沒有生命的劍,無疑只是一把廢劍。

她睜開一雙杏眼,費力的將這把劍仔細的瞧著,上下摸摸,才發現劍柄上還寫著兩個字。

“七殺?”

她歪著腦袋,迷迷糊糊的思索,好像先前是聽說有一個特別厲害的七殺星,他無情無愛,能斬蒼穹,倒日月,傾寰宇,是三清祖師天尊們最器重的劍神。

可惜他命犯七煞,殺氣太重,需要被狠狠打磨,才能真正走到他該走的位置——兩儀歸一,重回無極,從此與三清齊肩。

然而此時,七殺劍卻是死劍一把,在這巖漿滾滾的昆瑯山地脈裏,被她當作清涼工具來用。

她想,估計是和天道打架打輸了吧,畢竟七殺星還很年輕,姜還是老的辣。

“哎,七殺星,你怎麽落到我手裏了……”

“我想告訴你一個不好的消息,我這輩子沒做過什麽好事,所以落在我手裏,你不太幸運。”

“嗯……但我也有個好消息想告訴你,那就是我快死了。”

“你說,既然我快要死了,是不是惡的化身也就沒關系了吧?”

“所以從現在開始,我想做一件善事,因為如果有下輩子的話,我要做個好人。”

她有些脫力的笑笑,擡手將發間的紅色薔薇花取了下來。

“這朵花,原是我采來討好天道的,凡間說,薔薇花的花語是禁錮的愛,我以為我給自己戴上愛的枷鎖,他就會多看我一眼。可是我太天真啦,天道只愛自己,不會愛任何人。”

女妖純美的面容被猩紅巖漿映照的朦朦朧朧,因為生命的流逝,她的眼神已經逐漸有些呆滯,卻還是用最後的意識擡起手,將薔薇花化作一枚包含著種子的蒴果,又將蒴果種進了七殺劍已經生銹的劍身裏。

她滿意的點了點頭,眼神卻越來越沒有光彩,嘴裏輕輕囁嚅道:“這樣的話,等種子開出花來的時候,你就有劍靈啦。生命多美啊,劍生銹了,就不漂亮了,還是生出劍靈來,繼續去做那顆最耀眼的七殺星吧。”

七殺劍漸漸沈入地面,隨著地下共通的地脈,浮浮沈沈的來到了不周山上,在漫長的時間中,薔薇藤蔓漸漸將劍身纏繞,又在某一個淅淅瀝瀝下著雨的夏日裏,開出了滿身嬌艷的花來。

後來,開出花,化出新劍靈的七殺劍,變成了一個少年。

七殺星與天道殊死一戰,靈魂分裂出了最具戾氣的那一部分,是為七殺劍魂。

少年陸還凜,便是被不周山上鎮壓七殺劍魂的天塗宗長老們收留的。

他們說他是驚世之才,一定要走修道路,才能不負這一身世間罕見的根骨。

而女妖呢?

女妖自然是死了。

她死後,身體滋養了整座昆瑯山,昆瑯山生機勃勃,於是山腳下開始有凡人居住。

她為她的隕落之地獻出了最後的一點善意,於是凡人們替她在昆瑯山上立了廟。

可是簪花女神廟的神像,是為了讚美簪花女神的,而不是女妖。

為了防止女妖嫉妒生事,所有簪花女神廟的神像都沒有臉,可是昆瑯山的女神像卻不一樣,它有臉。

後來,那座廟因為神像有臉,被路過的修士砸了,常年失修,成了一座荒敗野廟。

再後來,下一世的她,和七殺星在這裏陰差陽錯成了親,雖未結發,但也是正兒八經的夫妻。

姜綰前世做了太多錯事,但最後一點善意,卻給了他和昆瑯山。

他因她而生,愛她刻骨,哪怕她不斷想要逃離,他也要不惜一切代價將她禁錮在身邊。

這一切,不過是她自己親手種下的種子,在經年之中發出了嬌嫩的芽,開出了鮮艷的花。

……

姜綰突然驚醒,窗外早已日沈月升。

還是這場夢,和過往做的一模一樣,全程陸還凜連個臉都沒露過。

好想他,想的都有些感到心悸。

她抱起七殺劍,柔柔的親吻它,但很快又停了下來。

也許是一種感應,又也許是一種投機,她赤足下地,將那支好不容易才修覆的銅花簪從梳妝櫃上走在手裏,回到了床上。

她想,她更願意相信,這也許是一種福至心靈。

姜綰撥開一點藤蔓,用銅花簪在劍身上刻下一副太極陰陽圖,一如從前她在十五歲的陸還凜身上作的畫一樣。

最後一點落下,她閉上了眼。

半響,她懷著一絲希望睜開了雙眸——月光冷淡,一室安靜,七殺劍仍舊靜靜的躺著,奇跡沒有發生。

哦,好吧,那就繼續睡覺吧。

也不過是更長的等待和期盼,她是能忍受的。

深夜,姜綰在睡夢中感到床上寒冷,下意識的朝著靠窗那邊縮了一縮。

“陸還凜,你身上怎麽總是這麽冷呀……”

也許是熟悉的感覺喚起了她身體的記憶,曾幾何時,她也總是因為深夜之中突如其來的寒冷而縮向窗邊,因而就連囈語,都是過去的模樣。

“這樣呢,會暖一些嗎?”

“嗯,好一點……”

男子從鼻間輕笑,聲音清冽如冷泉,落入姜綰熟睡的腦海之中,仿佛是觸動了哪個點,她終於懵懵松松的醒來。

她深吸一口氣,確認自己聞到了松針葉的味道,隨即緩緩的坐了起來。

哦,清冷的月光下,坐著一個更清冷的陸還凜。

五百年不見,他怎麽又更好看了些?

姜綰傾身,藤蔓似的將他纏住,貼著他的胸口擡頭,輕聲告白:“陸還凜,我愛你,我只愛你一個人。”

他溫柔的笑,喉結輕輕震動,低頭輕吻懷裏女子的發頂,“五百年了,糯糯終於不討厭我了嗎。”

姜綰終於羞愧的低下了頭,伏在他懷裏,耳尖通紅,半響,終於訥訥的為自己辯解:“如果不說討厭你的話,我會堅持不下去的,因為,唔……”

打斷她的,不過是被他掐起下巴,然後狠狠唇齒交纏罷了。

姜綰親的動情,纏著他的舌頭不放,又被他反身死死壓在床上吮吻,氣息盡了又盡,可她還是覺得不夠,纏他纏的更緊。

陸還凜卻及時止住,很冷靜,很克制。

黎明破曉時分,陸還凜牽著她的手下床,輕聲道:“糯糯,我們去昆瑯山上看日出吧。”

“不要啊,日出有什麽好看的,我要去鎮上吃早食。”

姜綰不願離開他,整個人仍然纏在他身上,擡頭驕傲道:“陸還凜,你一定不知道吧,現在鏡花鎮裏住的都是修士,是一個很大很熱鬧的鎮子啦,鎮上有五湖四海的吃食,吃好幾天都可以不重樣。”

“如果你想去都是凡人的鏡花鎮,那也不在話下,玄州反面還有一個鏡花鎮呢,裏面住的都是原來那些朋友們的子子孫孫,也許哪一世輪回,劉老漢和小東他們還能回到鏡花鎮去呢。”

陸還凜卻沒有回應她。

“陸還凜,陸還凜?”

姜綰簡直氣急,他為什麽能在這種久別重逢的時刻發呆啊!

陸還凜驟然低頭,將頭埋在她的肩膀,甕聲道歉,“對不起,只是想起以前的事,會忍不住陷入回憶。”

良久,他離開她的肩膀,一雙墨黑眼眸被窗外的霞光映的波光粼粼。

他開始用清雨落竹般的聲音控訴她,“看見我回來,不叫我夫君,連哭也不哭一下,糯糯的心好像比之從前還要硬了一些。”

“嗚嗚嗚才沒有,我的心特別軟,以前騙你都是那勞什子天道系統給害的,你放心吧,我已經把它給徹底辦了,以後夫君只吃糯糯不吃苦!”

陸還凜輕撫她烏發的手楞然停下。

他有些僵硬的低頭看她,發出一聲無奈的笑,“魔神大人,貴為神袛,少說虎狼之詞。”

“哦,那夫君不吃糯糯嗎?”

“不吃。你說的,去鎮上吃早食。”

“好吧……”我倒要看看你能忍到幾時。

陸還凜牽著她的手打開了門,又在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遽然轉身,一只手箍起她兩側的臉頰,“屋子院子看著都是富貴人家,我們現在這麽有錢了?”

姜綰笑彎了眼睛,臉頰被他箍的像鼓了氣的河豚魚,甚至還故意吹了下氣,嬌聲道:“對呀對呀,我是魔神,我很有錢,以後夫君跟著我,一定能過好日子。”

不愛笑的魔神姜綰終於能笑了,笑起來很甜。

已經默默飛升成太上無量劍祖的陸還凜身上一窮二白,想著既然跟著她能過好日子,那就好好從了吧。

“好啊,以後做飯三十銅板,洗碗十個銅板,暖床十個銅板。”

陸還凜漆黑的發絲在陽光下泛出粼粼波光,瞳色如同墨玉一般溫潤,輕輕在她額頭落下一個吻,又補充道:“不過,如果糯糯每天都說一次愛我,那這些就可以都不要。”

“哎呀,還有這種好事?好啊,我答應,現在就成交!”

“嗯,成交。”

“夫君,那是我賺了啊。”

“可以讓你多賺些。”雖然是他賺到了一輩子的情話,但嘴上可不能這麽說。

“嘿嘿……夫君,快走快走,鏡花鎮上最好吃的那家豆花店,去晚了就沒的賣了,我今天就要吃那個!”

“哦,這樣啊,那是要快些。”

……

跌跌撞撞走過了五百多年,姜綰從不敢想,最後他們還能回到這座寧靜的村莊相守。

昆瑯山亙古不變的朝陽升起,一雙人影越走越遠,女子的嬌笑映著春光,飛揚,瀲灩又純真。

也許生命中總是充滿了陰差陽錯,但愛就是這樣,走過種種是非對錯和經年時光,仍能與朝陽打個照面,說一聲,“陸還凜,我是愛你的,我只愛你一個人。”

愛和往事都很美,當然要通通留下,尋道之人走到盡頭,也許某時某刻驀然回首,方能從來時的路上窺見自己的道。

陸還凜的道就很簡單,不過七個字,大道無情更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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