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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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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

梁韞認真翻看著每一卷,目光停留至入夢長眠篇,他看得出神。

傳說有位神仙名喚梧荀,大概是最不起眼的風神。四季中,他只有在夏末秋初時才會蘇醒。他醒來時萬物雕零,聞不見花香,聽不見蟬鳴,在天地間孑然一身。

他搖晃下梧桐樹的葉子,人們見了落葉便知秋。這是他唯一看見過的時節,但似乎麻煩比任何時候還要多。

枯黃的景象看上去是那麽落寞和沈悶,梧桐下,總有人擁抱離別,借酒消愁,他做不了什麽,便吹片樹葉聊表寬慰。

落葉掉落在行人肩頭,他們避之不及,晦氣般拍了拍肩膀,梧荀無奈嘆了氣,落葉紛紛飄下。

夏秋之際,梧荀遇見了一位名叫青玉的女孩,初總角,儼然出落得水靈。她愛出現在梧桐下,撿著落在地面的枯葉,每次撿起又放下,卻又滿臉苦惱看著。

梧荀不解,吹動著樹幹,稀疏的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似乎在詢問女孩有何煩惱。

青玉見狀將飄散在樹蔭下的落葉撿了回來,堆回樹下,便是這樣日覆一日,青玉每年每日都會來到梧桐林,做著同樣的事。

一日梧荀在樹上遲遲不見青玉身影,心想她一定也覺得在這裏枯燥無味,說不定不會再來了。

夜幕降臨,青玉這次卻像是剛哭過,跑到樹下,將頭埋在膝上,陣陣抽泣著,等到她哭得沒力氣,眼睛幹澀後,靠著樹幹睡著了。

她想著如果自己能成為樹的一部分該多好,不用活在別人的眼光下,不用攀附便能活得敞亮,梧荀飛至她身前,替她抹開了淚痕,回應著她道,那便成為自己吧。

夢中,青玉看見自己坐在梧桐樹幹上,輕飄飄的風將她捧起,身邊還坐著和她看上去年紀相仿的少年,他不笑時,臉上盡是淡淡的愁緒,風吹不散,見青玉醒了,少年也朝她淺笑。

“我叫梧荀,是這處的風,你呢?”

青玉看著少年纖長的睫毛一張一合,淺色的瞳孔映照出自己羞怯的面容。她不禁紅了臉迅速將頭低下,小聲說:“青玉...”

“青玉,你看上去很傷心。”梧荀微微下垂的眉毛正也抒發著自己的憂慮。

青玉不由得抓緊了袖子,卻一直抿著嘴,不願袒露心聲。

“我聽到了,你想像這棵梧桐一樣,你不怕孤單嗎?”梧荀習慣了孤單,但又渴望遠離孤單。

青玉將頭靠在了樹上,嘆息了一聲,倏爾展顏:“我從不覺得會孤單。”

繼而緩緩開口訴說自己的故事。

“我生在不算清貧的農戶家,幾畝地夠養活,我沒上過學堂,但我總愛往離家很遠的梧桐林跑,大概是這裏更清凈。出了這片林子就是去到國都的官道,國都是什麽樣子的呢,我還沒去過,但我去不了了。”

“為何去不了了?”梧荀問道。

青玉聲音哽咽了幾分:“我活不過今年冬了,臟病不移。”她低聲抽泣起來。

“爹娘早些年用光了積蓄為我治病,終不見成效。膝下還有三個稚子,我不願自己拖累他們,畢竟自己已然連累了這個家,便放棄了昂貴的方子,每日也只是喝些尋常的藥物,不痛不癢。日子也越來越短,我原以為自己快要解脫,誰知那日,在廚房熱藥,聽見爹娘說給我照門親事,許能收回些藥錢,家裏是在快揭不開鍋了......”她深吸一口氣,忍著淚看向正在傾聽的梧荀。

“我居然想要答應,是不是很蠢......給這個家帶來不幸的我,做這些似乎是理所當然的。”

梧桐打斷了她,語氣很輕但又堅定地說:“你並不這麽認為,我也不這麽認為,所以不用勉強自己。”

青玉眼中充滿了希冀,笑著看向梧荀:“謝謝你梧荀,第一個聽我傾聽的...朋友!”笑著淡出了夢境,爹娘呼喚的聲音由遠到近,傳到了青玉耳中,這次她坦然地回應著,小跑回了家。

梧荀第一次被人叫作朋友,坐在樹上欣喜地晃著腿,哼著小曲,梧桐林的樹葉一夜間紛紛然。

翌日,青玉果然再一次來到梧桐下,她小心試探著問道:“梧荀?”

一片樹葉飄落在她肩頭,我在。

青玉緩緩坐在樹下,自己說了起來:“這片林子沒人打理,大家認為到處都是這樣的樹,下個雨曬個太陽就能活。可我覺得不一樣,夏至,會開出小而明亮的花,秋來時,落葉便比我的手掌還大。”說著她撿起一片落葉,將自己的手掌放在陽光底下進行對比。

“落葉也有掌紋,和我一樣,在太陽下能看清他的生命和我的脈絡。落葉應該歸於土壤,繼續和梧桐共生,我也多希望融入其中。”

光透過手掌,透過葉片,清楚可見的脈絡,訴說著生命的歷程。

梧荀不自覺落下了一滴淚,倏爾被風吹幹。他只是個不起眼的角色,醒來的時間也只有短短數月,做不了什麽,但他此刻希望能實現青玉的心願,這也是他第一次聆聽到心願。

一陣風拂過青玉面頰,再一次抹開她的淚痕,梧荀將額頭靠在她額間,自己的神魂湧入她體內,青玉看清了他在夢中的模樣,明明也只是個孩子,臉上總有淡淡的愁緒。

“希望你自由,青玉。”說罷,梧荀身形消散,最後一道風將聲音一並吹散,青玉代替梧荀成為了來年的風。

青玉輕飄飄落在樹幹上,梧荀到離開時都是如此溫柔。

“傻子梧荀,為什麽不飛去別處。”

梁韞讀到此時,眼淚也潸然落下,故事不算太長,寥寥幾筆盡是無奈愁緒,自己心也跟著抽痛。

他捧著書卷去問秦臨,秦臨擡頭便見這人哭得鼻涕都快出來了,有些嫌棄看著他,不忘遞過手帕。

“你說梧荀為什麽一直在那,他真的離開了嗎?”梁韞擦著眼淚,略帶鼻音問著。

秦臨替他合上了書,起身走到書架:“據我所知,名錄上沒記載過這位風神,不過梧桐樹仙倒是有位叫梧荀的。汲取天地日月之精華的神仙,神滅形不散。”

梁韞聞言兩眼放光,剛剛還以不圓滿的結局告終的故事,突然就出現了轉機,他也舒暢的嘆了口氣。

“神魂轉移這件事感覺也是一命換一命的交易,當面對生老病死神仙似乎也黔驢技窮。”梁韞忍不住又嘆息。

秦臨瞥了他一眼,無奈道:“生老病死本也是自然中的一環,但算不上黔驢技窮,只是學藝不精罷了。”

梁韞鄙夷打量著他,說出這話,別人還以為他是什麽神通廣大的救世主,不過他確實有兩把刷子。

不知不覺天色也有些暗了下來,趴在窗前打瞌睡的溪明腳下猛地踩空,一激靈把自己嚇醒了。

他將花收進屋裏,像是感應到什麽飛奔到廳堂,果然是他的梁哥,一把沖上前成了梁韞的腰部掛件:“梁哥你來找我玩嗎!”

左右打量了下不見倉辛:“倉辛怎麽又沒來?”

“他一見床就倒頭睡了,我們想著是不是得用膳。”上午趕到懸月只在大殿匆匆吃了幾個果脯,不知不覺便已經過了正午,他此刻有些餓了。

溪明揉了揉肚子,聽梁韞這麽一說,自己也竟然有些餓,突然想到有一個好去處:“我知道哪裏有好吃的!梁哥我們一起去吧!”他選擇性跳過詢問秦臨,直接將話遞到梁韞嘴邊。

梁韞聞言也讚同:“好啊,你對這一帶很熟嗎?”

站在一旁的秦臨這回倒沒有低頭繼續看公務了,變出面具就往臉上戴:“走吧。”

梁韞和溪明皆驚訝著看著秦臨,今天似乎太陽打西邊出,格外奇怪。

“你也去?”梁韞問道。

“怕你們走到不該走的地方。”秦臨好整以暇披上大氅,敦促他們別發楞,快點跟上。

秦臨帶著梁韞走到瀑譚走道上,梁韞驚嘆著看著四周的美景,如置身於仙境,此時的他還不知這便是後山禁地。

“你們為什麽住在這裏,煞是羨艷,商量下我們要不要換著屋住。”他不懷好意看向秦臨。

奈何覆著面具的秦臨比先前還不近人情,他冷淡的回絕:“你們看上去更像客,賓客不住茅屋。”

“茅屋”,呵呵,梁韞在心中翻著白眼,小氣秦臨,不肯換就不換,住這還得爬山。

不知不覺便走到了膳房,這個點已經沒有熱氣往外冒了,梁韞探著頭往膳房裏看,確認沒有人後,便大膽擡腳走了進去。

溪明則輕車熟路打開儲物櫃子,果然還存放著各種食盒,連忙搬下來,菜品一應俱全,撿幾個熱了便能吃。

“果然我看上去更像客人。”梁韞呆滯地看著溪明一連貫的動作,很難不懷疑他以前沒少幹這事。

“梁哥,你吃,別客氣。”溪明熱情款待著,還不忘遞上另一份,“給倉辛帶的。”

秦臨像一尊木雕定在門口,替他們震懾想要進膳房的人。剛打算進膳房備菜的廚子瞧見國師嚴肅的立在門口,嚇得溜回了柴房。

沒一會便瞧見國師身後還跟了一個陌生面孔,不由得多打量了幾眼。

梁韞帶上倉辛的餐盒領著秦臨和溪明去了自己住的地方,一路上秦臨沈默不語,似乎在醞釀著什麽。

“這幾日我得離開一陣,家中有急事得回去處理,溪明你就留在梁哥身邊吧。”秦臨低沈的說道,有點不放心看著梁韞。

梁韞知道秦臨近來很忙,原來是家裏出了事,這幾日也辛苦他了,表示理解:“你放心去,我們會在這等你的。”

溪明肯定地看向秦臨:“好的。”心中早已樂開了花,沒人管束的日子姍姍來遲。

孿生姐妹也在門前候著了:“您回來了。”看見梁韞身邊還跟著的人,立刻收起了笑容,恭恭敬敬將他們帶了進去。

倉辛早已睡醒,百無聊賴朝著小池塘扔石子,聽見聲音便立刻拍了拍灰塵,跑了前去。

“溪明!”

兩小朋友團聚好不熱鬧,秦臨這也才摘下面具,看向溪明:“每日記得習武,不得松懈,帶上你梁哥和倉辛。”溪明玩心太重,交代他具體的任務便能收心,秦臨也能稍微安心些。

“知道了!”說罷拎著食盒陪倉辛吃飯去了。

空曠的院中只留梁韞和秦臨,他擡手便要再次卸下佩劍,想到梁韞上回說的那番話,又放下了手。

“大典那日,千萬不要出門。雖然無法保證,但取你性命的人一定會再次出手。”秦臨話到嘴邊,想說的都只是希望他能相安無事。

梁韞臉上漾開一抹笑,輕點著頭答應:“嗯。”你也是,照顧好自己,他在心裏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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