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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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庭曄今日談及靈阿山的緣故,梁韞秦臨似是心有靈犀般,走回到了那條上山的路。

斑駁荒蘚撒在石橋上,遮天蔽日的常綠茂林中極力掩藏著屬於另一季節的漆樹,火紅絢爛更為絕塵。

盤根錯節的老樹壓彎了腰相互偎依讓可通行的小徑顯得逼仄,一臉稚氣的梁韞像是剛逃亡了數夜。

他奮力擠在雜草叢生的灌木間穿行,小心翼翼護著身旁的人。鵝黃色的棉袍硬是被泥土蓋了個遍,他此刻還攙著另一個差不多大的孩子,雪白的狐裘卻完好如新地披在那孩子身上。

梁韞想到阿娘臨行前給自己紮的總角這會肯定亂得像炸糕,委屈巴巴地又要哭了出來。

可他還得保護因自己受傷的哥哥,只能強撐著走進這荒山野林,向著最醒目的樹林走去,祈禱山神能救救他們,但他不敢大聲呼救,因為追兵搜尋的聲音還在附近。

“去那邊看看。”士兵舉起長刀,一起一落將礙眼的草堆盡數攔腰截斷。

“那小崽子剛被我砍中,跑不了多遠。”另一士兵扛著刀強橫踹開擋在路中的枯木,粗野的眉毛擰在一起卻頗為得意。

餘下幾人也學著在山中橫行霸道,執意和這草木過意不去,所經之處,寸草不留。

山谷間回音傳到梁韞耳畔,他忍不住縮成一團,一時不辨是冷意還是發怵,他跑得實在是沒有力氣了,喉嚨裏生澀,說話時宛如魚刺恰在其中,隨著吞咽上下拉鋸。

他說不出話,只能帶著小秦哥哥來到臨水處,稍作歇息,他稍微癱坐在能隱蔽他們身影的大樹後。回想母親臨行前同他柔聲細語的告別,便成了此刻最後的慰藉。

“阿筠,快十二了,也要成為小大人了”

溫柔嫻靜的夫人正在為她可愛的孩子梳發,懵懂天真的小孩仰著頭努力想看清自己母親的容貌,卻一片朦朧。夫人似乎感知到了,便也擡手撫上小孩的眉眼,以示安慰。

“大孩子都要去找老師父學習成為很厲害的人哦,所以阿筠也要聽話,快快長大。”

十二歲的梁韞原是在蜜罐裏長大的小王爺又是家中的獨子,年少聰穎,性情活潑很得長輩親睞。

府上的阿嬤都說這孩子將來定是能成大事的:“咱家小王爺每次走過膳房,那大眼睛滴溜溜看著你,鬼主意肯定多,以後精著呢。”

“我倒是覺得小王爺面相可是極好的,算命先生不是常說嗎...說什麽來著...哎呀,瞧我這記性又給忘了。”正在浣衣的老嬤接話,停下手裏的動作,仔細回想道。

“天庭飽滿,地閣方圓。”老嬤拍了拍腦袋頓悟。

路過的婢女不禁掩面而笑:“待會小王爺使壞你們可別後悔啊。”

不老實的梁小韞躲在假山後正準備嚇她們一跳,便聽到另一個婢女憂愁的說道:“小王爺若能在王府安安穩穩當我們的小王爺便好了。”

其餘人聞言示意她不要妄議,拉著她低聲警告:“別被王爺聽到了,而且送小王爺離開只暫時的,等上面的氣消了,咱們的小王爺也自然回來了。”

梁韞早已被安排好的命運,讓他喘不過氣,他不理解為什麽爹娘都不告訴他真相,直到王府的情況惡化。原本平靜的生活被一道諭旨攪得風雲激蕩。

後來住在金色大房子裏的堂叔把阿爹帶走了,阿爹去了很遠的地方,阿娘說只要梁韞乖乖去找老師父學習,長大了爹爹就能回來。

“那我能和小秦哥哥一起嗎,小秦哥哥課業很厲害,私塾裏的先生都念過他寫的文章!”

那位夫人似乎思忖了良久,還是於心不忍:“不可以哦,小秦哥哥有自己的選擇。”

梁韞洩了氣般,只好悶悶應允母親的要求。

然而那日臨行前,他的小秦哥哥居然能同他一起啟程,梁韞雖只能隔著馬車同他講話,不過這樣也很好,梁韞在心中想著。

夢境中的秦臨置身全然陌生的環境中,他此刻許是志學年紀,端坐在學堂聆聽先生教誨。半推半就來到一處氣派王府宅院,他輕車熟路走到一處偏院前。

一個個子才及他肩高的小孩坐在門檻前撐著腦袋等著他,見他來了便也拉著他進裏屋坐下:“小秦哥哥,我以後不能跟你玩了,我不是說我不想和你玩,我是說,我不能和你玩了。”小孩充滿稚氣的嗓音苦惱的向他解釋著。

秦臨不解:“那你要和誰玩?”

男孩洩了氣般趴在桌上:“不知道,可能是老師父吧,老師父會打手心嗎?”

秦臨大概猜出了是夫人會送他去學堂,也安慰他:“你認真學,老師父就不會打手心,我也會教你的。”

小孩聞言又驚又喜,可又想到阿娘的一番話:“可是,阿娘說你不能和我一起去。”

“小秦哥哥我偷偷告訴你,那天我偷聽到他們在說要把我送到好遠的地方,然後等我堂叔心情好了,我就能回來,可是我就是很不開心,為什麽他們不和我商量,我明明都十二了。”小孩一股腦將所有憋在心裏的話全倒給了他最信任的阿兄。

秦臨怔楞,突然意識到這件事遠沒他想的那麽簡單,只是憑他的學識還不能完全理解,他打算去同夫人商量。如果有他能幫得上忙的,也算報答王府的養育之恩。

夫人這幾日整日待在正院足不出戶,秦臨候在院前等侍女通稟。

夫人得知秦臨來了,溫柔如水的嗓音從院內傳出:“小秦怎麽也攔在外頭,好孩子快進來。”

秦臨幼時在戰火離亂中,父母逝於戰場,早年筠清王領兵征戰時撿回了這可憐孩子,自那便以筠清王養子身份久住在王府,王妃也將他視如己出,算得上是他的蒙學老師。

“小秦是去找過阿筠了?他一向貪玩,送他去歷練番也好。”夫人看出了秦臨心思,卻不想松口,低頭裝作漫不經心繼續替梁韞縫制臨行前的新衣。

秦臨見夫人不容松動的神色,下定決心要護阿筠周全,故而決絕道:“夫人,阿筠雖然不懂,但子清已不是隨意哄騙的小孩了。既然阿筠會是王府將來的主人,那我秦臨必然護他周全,追隨至死。”

夫人停下手中陣線,平靜看著他,語氣卻格外嚴厲:“我希望阿筠永遠不要坐上這個位置,你也不必多打算。”

王府的事讓夫人患得患失,她意識到自己失態又失言,繼而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多事之秋,臨深履薄,你不要往心裏去。”

秦臨從不介懷,也深知山雨欲來風滿樓,府內亦如箭在弦上,卻是不能一觸即發:“嗯,我亦有責任保護阿筠,作為他的阿兄。”

夫人知他心意已決,但他也是無辜稚子,怎能因為他們而牽連到旁的:“子清,你自幼便吃盡苦頭。我也是當母親的,明知此去兇多吉少,怎忍心多一子置於險境?”

“夫人不願失了親人,我也是。”秦臨認真對上夫人愁緒的面容,這幾日的事讓她瞬間蒼老了幾歲,黑發中隱約夾雜著幾根白色。

夫人終是拗不過他,但也再三叮囑:“一定記得報平安,我和你父親在巽都等你們。”

一切從簡,馬車便這樣離開了養育他十二年的故土,突如其來的刺客便是斬斷俗塵的最後一劍。

替梁韞擋下一劍的秦臨只好拼盡全力拉起梁韞沖入荒無人煙的山林。明明是風雪天,山中卻是另一景致,山中或許有靈,在他們快被敵兵發現時,狂風裹挾著冰刃抵擋著不善來者,將他們悄無聲息吞沒在林間泥潭裏,也護送了他們上山的一程。

血水涓涓不止地從秦臨背部滲出,體力漸漸不支。梁韞嚇得臉色慘白,淚水急得在眼眶打轉,只會慌亂地將狐裘包裹著他。

秦臨輕咳了一聲,竟笑了出來:“你倒像是在給我殮屍,別哭了,我還得靠你扶著......”氣息漸漸弱了下去,頭也直直垂靠上了梁韞的頭。

梁韞強撐著終於走到了一處石碑前,石碑正面上赫然寫著兩個飄逸的大字:靈阿

繞到背後就能瞧見不知誰在這煞風景地刻了一盤炸糖糕,梁韞不可思議地揉了揉眼睛,確認過後,炸糖糕又變成了熱湯面。梁韞見此膽子便又大了幾分,是炸糖糕和熱湯面給的勇氣,山神大人我來了,他在心裏這麽想著。

這時,林間雲霧突然化成人形,兩個幼童赤著腳,晃著鈴鐺神色自若地出現在梁韞面前:“仙尊令我二人前來接應。”

說罷,再次晃了兩聲鈴鐺,四人便直接到了一處雅室,梁韞不管那麽多直接將秦臨安置在竹床上,替他換下內稱已經血紅的狐裘。

兩幼童只是小施術法,被劃破的皮肉竟然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剛想將秦臨翻過身的梁韞便被迫抽離出場景,同樣無法看清。

“凡所有相,皆為虛妄。”元在聲如洪鐘,一字一句點在夢中。

拜師那天,梁韞終於見到元在,和他想象中的慈眉善目的白發老人竟別無二致。他告訴梁韞入了山門就得忘卻前塵,放下執念:“你隨我修行,便是入了靈阿,只要一日放不下,這山便一日無路。”

元在仿佛知道自己對孩子語重,繼而寬慰道:“忘記不代表失去,你也不會失去親人,只是把他們暫時關進木匣子裏。”

可梁韞怎麽做也不能忘記阿爹阿娘:“我有一個請求,就一個。”

元在倒像是早有預料:“我會托夢給你爹娘,轉達你們一切安好。”捋了捋胡子,笑著看向梁韞。

被看穿的梁韞只好頻頻點頭,原先就答應了母親好好聽話,何況這位是好神仙,還會托夢,便下定決心要跟隨元在修行,語氣堅定的說:“我不會跑的,我會努力成為合格的大人。”

元在被這團子逗樂,還得裝作氣定神閑道:“我乃靈阿元在,從今往後,你便是我此生最後親傳弟子。”

“是,圓子師父!”梁韞鏗鏘有力地回答道。

元在倒也從容不迫:“餓了?”問完便擺出兩碗熱湯面和炸油糕,

“你那位朋友,也給他帶去一份。”

梁韞謝過師父後,便小心翼翼捧著熱食去找秦臨了。

山陰有處幽靜的洞天福地,元在每每閉關都會叮囑梁韞辰時將熱茶放置在洞前石桌上,剛還手中端著熱湯面此時卻又成了熱茶。

“師父,熱茶給您備好了。”梁韞放完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等著熟悉的聲音再度響起,好像已經習慣了沒有回應,這次也失落的離開了。

“我說過多少回了,閉關的時候,不要叫我,出了岔子你可真沒師父了。”元在叉著腰對著梁韞就是一頓訓話,氣不打一處來。

梁韞委屈低著頭,心有不甘頗為賭氣說道:“下次不叫了!”

“還杵在這鎮山呢,快去練劍,過幾日叫你師兄考核你,到時候有的你哭。”元在擺了擺手敦促他快去練習,梁韞置氣般跑走了。

跑著跑著,又來到了樹林,他席地而坐。

在曾經迎他上山的那棵樹下,默不作聲,只是刨出一個坑,把烏黑的木匣深埋於土中。他側身躺下,臉頰緊貼著地面,感受著最後的餘溫。

雷聲作響,大雨傾註,直到眩目的光亮連同剌耳的叫聲將他嚇得一激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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