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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與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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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與劍

李秋雨此生自覺對不起的人有許多。

那些無辜喪命在他刀下的人,那些因他而被改變了命運的人。他總是忍不住想起他們,只要一閉上眼,腦子裏便全是猩紅的血,慟哭的人,滿地的屍體......

痛苦曾像疾病一樣糾纏著他,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一團厚重的霧氣縈繞在胸口,讓他幾乎要喘不過氣。

所以他過去常把自己灌醉,所以他才要戴上青銅鬼面,因為就算逃不掉自己的命運,最起碼也可以暫時忘記這一切。

逃避並不可恥,一個人面對的痛苦超過了他所能承受的極限,他能做的選擇,其實是很少的。

不過,痛苦也有大小之分,有些痛苦雖然糾纏著他的心,卻糾纏不了他的手。真正能讓他歉疚到握刀的手都發抖的,這天下只有兩個人。

眼前的便是其中之一。

大師兄,謝池。

李秋雨和謝池都是被山主姚清帶回大雪山的孤兒。

亂世之中,什麽都不多,唯獨沒爹沒媽的孩子到處都是。你在路邊走,看見了好像餓死鬼一樣皮包著骨,連一點肉也沒有剩下的小個子,他們就是曾經的李秋雨和謝池。

或者說他們本應走向的結局。

只可惜,被姚清帶走也不是什麽好事,因為雪山之上的世界甚至比山下的亂世更為殘酷。

在亂世之中,如果你的運氣好一些,最起碼你還能逃。往南走也好,往北走也好,就算四面八方都是死路,最起碼你還可以自由地跑一陣。可在冰天雪地裏,你要往哪兒走呢?哪兒都是足以把人凍成冰雕的風雪,亂跑,就是死,可留下來,和死了也沒什麽分別。

他們就是在這種地方相識的。

謝池比他的年紀要大一些,也成熟許多。是他教會了李秋雨很多現實的道理,也是他時常幫助和教導李秋雨,才讓他從地獄裏活了下來。

李秋雨不知道謝池為什麽要那麽做,畢竟在那個人吃人的地獄裏,活著都已是一種奢望,又何談幫助別人?

可他從沒問過這個問題,因為他知道,就算自己問,以謝池的性格,大概也只會說:“你管老子,老子想幹啥還得跟你匯報不成?”

他就是這樣的性子。

他好像比誰都活得明白,好像什麽都不在乎,好像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隨心所欲,好像——自由的鳥。

對於謝池,李秋雨是無比感激的,之所以總說謝池只是自己半個朋友,是因為李秋雨不敢奢求。

半個,是因為自己拿他當朋友,但謝池是否願意,李秋雨不敢奢求。

朋友這種高貴的詞,這種親密的關系,怎麽會是自己可以擁有的呢?

可謝池顯然不這麽想,為了幫李秋雨帶宋棠晚下山,他甚至甘願放棄了自己本來已經有的一切。他曾夢寐以求的一切。

現在,謝池就站在李秋雨的面前。

大雪山的魔帥握著劍,眼神空洞,沒有焦點,就像是一具行屍走肉。他身上的殺氣,讓一旁久經沙場的洪萬春和厲千秋都覺得害怕。這種害怕就像是把一個普通人丟進了老虎籠,哪怕老虎並沒有在看你,但你只是聽到老虎的呼吸都要嚇得腿軟。

李秋雨不害怕,他只覺得難受。

曾經那個瀟灑的劍客,那個整天笑嘻嘻的謝池如今竟成了這幅模樣,任憑是誰看了,也要難受的,又何況是他。

“師兄。”李秋雨幾乎要流下淚來。

謝池沒有說話,他也說不了話。他的靈魂已經死去,留下的只是一具供姚清驅使的軀殼而已。

在他面前的,已不再是他最親密的朋友,而只是他必須要殺死的目標而已。

謝池揮劍,天空中的雲便朝著兩邊分開了。

洪萬春與厲千秋在一旁看得瞠目結舌。盡管他們早有預計,但當這一幕實實在在地出現在他們眼前時,還是讓他們覺得震驚。

這就是大雪山的天下行走嗎?這就是站在人間最巔峰的天子驕子麽?他看起來甚至還不到三十歲。

真是可怕啊。

李秋雨擡起手,摸了摸自己胸口滲出的血。

剛才那一劍,是朝著他來的。

疼痛讓他變得清醒,他看向謝池,原本茫然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師兄,我會贏的。”

在今天之前,李秋雨從沒想過自己能贏謝池,哪怕當初受姚清之命去西蜀找他,李秋雨也只是硬著頭皮去而已,但在今天,他卻堅信自己能贏。

人生中總有些仗,你是不能輸的。

李秋雨禦風而起,飛至海上。

他並不擔心自己走後洪萬春他們會趁機對符雲清做什麽,因為他知道洪萬春和厲千秋都是標準的賭徒。

什麽是標準的賭徒?

只要獲勝的回報夠大,哪怕機會再小,他們也敢把一切都壓上去。反之,如果回報太少,那麽真正的賭徒是看都不會多看一眼的。

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而已,早一點殺,晚一點殺,有什麽分別?最重要的,還是要等李秋雨和謝池分出勝負。

李秋雨飛至海上,謝池緊隨而至,沒有過多的廢話,兩人幾乎同時出手。

他們倆一個曾是大雪山最利的劍,一個曾是大雪山最快的刀,到底誰更強,這是修行界許多人都津津樂道的話題。

不過,對於他們四個來說,這個問題其實是無需討論的。

大雪山是魔道魁首,而魔道中人向來都不會以入門時間來排座次。什麽長幼尊卑,在魔道眼中簡直可笑至極。

獅群裏的雄獅還未成年便會被自己的父親驅逐,而當他們從野外回歸時,就會挑戰自己的父親。

這就是魔道。

他們四個,本就是按實力排的名次,其中尤以謝池的大師兄之位最是不可撼動,哪怕野心勃勃如葉夢真,也從來不敢在謝池面前做非分之想。

魔帥謝池的劍,是天下劍宗金庭觀那幫極度排外的劍仙們也不得不捏著鼻子承認,甚至於常在私下拿來鞭策自家小輩的。

他是毫無疑問的天子驕子,而李秋雨呢,他只是一個見不得光的劊子手。不光外人這麽評價他,就連他自己也是這麽評價自己的。

現在,見不得光的劊子手就要與天子驕子分高下,決生死了。

這是前所未有的驚世一戰。

大海之上,兩人的身影都已消失不見,這是因為修為差一些的人已經跟不上他們的速度。

他們時而飛上天空,時而落到水中,就連天上的雲朵都被波及,被斬成了一堆碎片,整片天空就像是有仙人不小心弄撒了一盒白棋。

刀光劍影,月華忽明忽現,劍氣縱橫絞殺。

他們施展著畢生所學,他們拼了命地要把手中的武器刺向對方的要害,就好像他們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二人交手所產生的餘波甚至影響了這片天地,不光海中的魚群受驚逃竄,就連天上也不知何時逐漸變得灰蒙蒙,只聽雷聲隆隆,似乎是蒼天要降下雷劫粉碎二人,否則他們要將天也捅個窟窿。

李秋雨一刀橫掃!

盡管手中刀並未開刃,但鋒利的刀氣仍舊激射而出,並隨著向前推進的過程而變得愈發圓滿,乃至於最後變成了十丈長的一刀。

這正是霜月無明決六式之中的滿月之相,這一刀如果落在實處,足以將蛇神山都攔腰斬斷!

謝池同時出劍,他的人與劍幾乎合為一體,那濃郁的劍氣爆發開來,甚至分開了底下的海水。他往前一刺,就像是彗星撞地,對手避無可避。

刀與劍,從它們誕生時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它們將有一戰。

現在,就是分高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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