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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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唐唯發現這幾天和寧有唯講話的時候,他都是眼神飄忽,總是一飄到他前面,他就向下瞟去,垂著眼,支支吾吾。

這在寧有唯身上是很奇怪的事,他不是一個扭捏的人,平素裏都是帶著一股游刃有餘的灑脫感,逢什麽人說什麽話,像是夏末初秋交界時的天氣,不熱烈也不寒涼,但就是無端覺得自在松弛。

一如他的面容,濃顏或是淡系都說不上,而是二者混雜出的模糊,奔放之餘讓人覺得疏遠,冷淡之餘又讓人覺得自己似乎還有機會,就這麽不鹹不淡。

唐唯飄下來,雙手固定住寧有唯兩邊的臉,掰正,直視,開口:“你到底在想什麽?”

寧有唯掙脫桎梏,又把頭偏向一側:“沒想什麽。”

“騙人。”唐唯不信。

“沒有,我四大皆空。”寧有唯索性轉身。

他總不能說自己想著他做了那啥子事吧?

唐唯跟著寧有唯轉了過來,不依不饒:“你說你四大皆空,卻緊閉雙眼,你要是睜眼看我,我不信你兩眼空空。”

寧有唯:“……”

寧有唯簡直要被氣笑了,自己因為他胡思亂想,他還能沒心沒肺的玩梗。

不過還真別說,他們兩擱這兒轉來轉去的,還真有唐僧和女兒國國王那味了。

話說回來,自己要是唐僧,可能就真不走了,就在溫柔鄉裏待著,寧有唯思緒開始發散。一回神,發現唐唯還在眼前直勾勾看著。

他決定岔開話題,這招對唐唯屢試不爽。

也是奇怪,按理說,唐唯已經活了這麽久,雖然見識和對世事的解讀都很有深度,卻很好糊弄,一打岔就會忘記自己原先的目的,或者說不是忘記,而是對很多新鮮事還是充滿好奇,才會一次一次的被吸引註意力。

千百年過去,活的太久見得太多總會乏味,情緒是有限的,即使不斷有新鮮玩意湧現,在一次次的重覆之後也會寡淡起來。

至少形形色色的神鬼志異的故事裏是這麽寫的,但他房間墻上的這只“鬼”是例外。唐唯既保留著對紅塵俗物的好奇,也有漫長時間洗出的脫塵。

他像佛又不是佛。他能同自己一起兜風尋求刺激,卻也能獨坐篝火旁默默不語。他能同自己插科打諢,卻又能在寺廟佛下不帶感情的觀察蕓蕓眾生。

正如他從壁畫中出來時的鮮活,亙古卻會在他回到壁畫時在他的衣擺落下時間的浮塵,矛盾卻又吸引人。

想了那麽多,寧有唯終於開口:“我同事給了我兩張票,說書的,去嗎?”

唐唯果然沒再繼續追問,一是他確實有了好奇,二是別人不願說也沒必要刨根問底。

於是他開口:“在哪裏說書?”

寧有唯從兜裏抽出兩張票,沖他搖了搖:“市區裏面,在鳴月酒樓。”

這票是同事上午給他的。之前285號洞窟發現了藏經洞,裏面古籍繁多,打算先修覆之後在研究,現在過了許久,總算是修覆完了,這研究的任務本來是計劃給同事的,沒成想同事正巧要外出學習,兜兜轉轉,這事又落到了他頭上。

同事為表歉意,給了他兩張票,叫他拉個人跟他一起聽聽說書。

卻見唐唯神色淡淡,像是又脫離了俗世一般,只是簡短的說:“你去吧,我離不開莫高窟附近。”

好奇來的快散的也快,唐唯並沒有沮喪一類的情緒,或是根本沒有情緒。因為長長歲月山河之中,沈默的重覆單調才是常態,也許他會以物喜,但早已不以物悲。

寧有唯舌尖頂了頂上顎,嘖,自己這麽把這一茬忘了,開口問:“沒什麽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嗎?”

唐唯頓了頓,又好像事不關己一樣,沒什麽感情:“我不知道。”

隨後不緩不慢飄進墻裏,成為斑駁的壁畫,四周靜了下來。

寧有唯對著墻壁,輕聲道:“我會轉告你說了什麽書的。”

——

唐唯去不了,寧有唯索性拉上了同事一起,同事姓陳,比他早兩年進單位。

開車去市區,一路上人多了起來,汽車喇叭也逐漸充斥在街道上。從寂寥的地方一下子到喧嘩的地方,恍如隔世的感覺迎面而來。

同事打趣:“進城了進城了!”

寧有唯輕笑兩聲以做回應。他在想別的,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叫賣聲此即彼伏,唐唯見過嗎,如果見到了,應該會高興吧?

他發現,唐唯的矛盾感雖然迷人,但他還是喜歡他抱有熱情的時候,那個時候,他是活潑的,有色彩的,是有實感的,不會像無欲無求時虛無縹緲,讓人伸手觸碰卻又無所依托。

不知不覺,來到鳴月酒樓門口。酒樓是仿古建築,房梁刷上朱紅的漆,掛上大紅燈籠,一片喜慶。

往裏一望,大廳中密密麻麻擺上或小或大的圓桌,已經有半數客人零零散散落座。

驗票進去,點了些瓜子茶水,找了個小圓桌坐下,不久,說書人登臺。

那說書的,戴一副圓框眼鏡,看上去分外年輕。

同事哦豁一聲,他是聽書的常客,一下子看出門道,扭頭對寧有唯解釋:“這怕是個學徒的,今個上臺練練手呢,得,算是倒黴。”

話音一落,臺上醒木一拍,啪一聲,四座皆靜。

說書人開頭來了句定場詩:“神鬼志怪盡荒唐,紅塵波浪兩茫茫。卻道人間換又換,昔日珍饈安何在。”

定場詩還算念的湊活,接著便聽:“今日我們不講才子佳人,我們說道說道這敦煌鮮為人知的奇異事。這是我走街串巷跟無數老人喝茶下棋聽來的,今日就說給你聽。”

同事酌一口茶,說:“老說辭了,哪是聽來的,自己編的。”

寧有唯頷首表示讚同,不過還是繼續聽。

那說書的看上去就很緊張,聲音發僵:“說元朝末年,中原本有一戶人家為避戰亂,千裏迢迢來到咱們這定居下來。”

“那戶人家,主子算上仆役足足二百來人,一路奔波,路上就沒了一半,苦不堪言,家中積蓄也散盡了。”

說書的邊講邊觀察臺下反應,一不留神就斷了節奏,看到觀眾的疑惑的眼神才猛的反應過來,磕磕絆絆又講起來。

“山迢迢,水遙遙,人總要信點什麽才活的下去,於是他們一合計:信佛!據說莫高窟裏還有幾個洞窟就是他們捐的。”

“看官要問了,他們哪來的錢呢?街坊鄰裏說啊,他們家得了一寶,是個妖怪,會些法術,搞些隔空取物,懸空漂浮的把戲。”

說書學徒講到這有點卡殼,臺下已經有點不耐煩了,他急的撓撓腦袋,好不容易想起來。

“一開始人不信,可是試了幾次,無論怎麽檢驗都毫無破綻,時間久了,人們真給他捧成神仙,日積月累有了錢。可是,即使有錢了,他們也還一直住著那莫高窟下的破宅子,為的啊,就是護住這妖怪。”

“這戶人家從元朝元統年間到,到…到明朝呃,呃…都在這,世世代代,三百年吶。”

說書人竟然磕巴起來,臺下一片噓聲,聽的他從臉紅到脖子。

“你直接說最後怎麽樣了吧,節省大家時間。”臺下有一觀眾起哄。

沒想到那學徒竟然還答了:“結局就是嘉峪關封了,那家人走了,妖怪不知所蹤。”

臺下也沒想到他居然接茬,又是一片哄堂大笑,笑的說書的下不來臺。一旁的師傅面子掛不住了,使眼色叫徒弟下來。

徒弟委屈的梗著脖子下來了,換上了師傅。師傅給大家彎腰賠不是,又把醒木一拍,臺下再一次安靜。

寧有唯從頭到尾沒有作聲,沒有什麽動作,就是喝兩口茶,安安靜靜的看大家起哄,聽見那師傅老氣橫秋卻又中氣十足的聲音:“今日啊,我們不講妖精鬼怪的奇異事,來講一講那才子佳人……”

寧有唯再酌一口茶,說到妖怪,想起來自己房間裏的那位,也算是半個妖怪了,其實聽一聽妖怪的故事也不錯,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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