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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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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除夕家宴上,人人都因為過節帶了點喜慶,歡歌樂舞,敬酒道福,好不熱鬧。李俶卻板著張臉坐在後面,獨自喝悶酒。

太子李亨懶得管他,被張良娣拉著看胡姬跳舞,兩夫妻有說有笑。張良娣還抱著李佋在所有人面前狂刷好感,一會讓李佋軟軟糯糯地說新年好,一會又讓李佋背一背新學的詩,乖巧又懂事的小孩子,十分招人喜愛。

玄宗還特地賞了東宮布匹和金銀珠寶——李俶看到後更是不悅,他太知道如今大唐有多缺錢!朔方為何會發生動亂?那些士兵為何要逃走?還不是因為朝廷都快發不起軍餉,吃不起軍糧了嗎!

他憤然起身,拿著酒壺獨自往外走,這一舉動還惹得太子不高興,但礙於宴會上人多眼雜,硬是不敢發作。

楊國忠在不遠處給玄宗與貴妃敬酒,三兩句吹捧的話,把玄宗捧到天上仿若能伸手摘星,玄宗不亦樂乎。

楊國忠忽然愁苦道:“陛下,今日雖是除夕佳節,但……但臣有一事當講不當講。”

玄宗笑道:“哦?國舅可是遇到什麽難處了?但講無妨,只要不違觸禮法,朕定會全力幫助你。”

楊國忠目光微轉,憂心忡忡道:“哎!不是我啊,是李泌。”

玄宗疑惑:“李泌?就是前幾日那個李翰林?”

楊國忠道:“正是。他前些日子不是提了幾個措施建議,關於如何擴充國庫的……當時臣聽完大感驚喜,覺得此人乃可塑之才。可這幾日臣日思夜想,猛然覺得有些問題。”

玄宗微微皺眉:“有什麽問題?”

貴妃在一旁不動聲色地看著,挽著玄宗的臂膀,給他倒酒。

楊國忠說:“這些措施看似能在短期內給大唐帶來無數營收,但長遠來看,必將埋下禍患的種子啊!陛下您想,假若商人們用通票來流通,最後卻發現通票只是廢紙,而他們付出的卻是真金白銀……

“且不說他們憤怒不憤怒的事,他們的腰包可是徹徹底底的空啦!凡事都有個度,想吃雞還得留個蛋呢,真對這幫商人趕盡殺絕,難免將來不會再生禍事!”

玄宗這兩天也想過,只是覺得大過年的沒必要,想等著過完年再說。沒想到楊國忠這就提起來了,他倒也不生氣,反倒還要感謝楊國忠開口——這樣若是錯了,還有個替罪羊背鍋俠,若是對了,那就是他英明。

貴妃吃了顆果盤上的荔枝,輕輕將核吐出,姿態優雅又唯美。她風輕雲淡地在玄宗耳旁說:“李泌自幼聰穎,陛下前些日子不是還誇嗎?說他氣節高雅,不入世俗,想必這樣的人不會臟著心思危害大唐。”

玄宗點點頭:“愛妃所言甚是,朕也是這麽想的。李泌這個人太清高,當他來朕面前提議時,朕都驚訝了。”

楊國忠附和道:“可不是嘛!所以我說這裏面有貓膩!誰能攛掇這樣一個風雅人士來出餿主意啊?或是哪個想錢想瘋了的,敢出這樣的措施來跟商人騙錢,好像掉錢眼子裏似的!”

玄宗皺緊眉頭,這一番陰陽怪氣的話,話裏話外指向一個地方——東宮。

李泌很早就跟著太子李亨做事,這點玄宗心知肚明。若說李泌能聽誰的指使,那也只能是李亨。

玄宗猛地將手中杯盞摔到地上,惡狠狠地看了眼李亨。

彼時李亨正在和李佋說話,不知說了些什麽,臉上有幸福的笑容。玄宗越看越氣,幸好被貴妃攔住。

貴妃道:“陛下冷靜,太子並非不忠不孝之人,想來不會這般行事。況且今日除夕佳節,切莫要傷了親人間的和氣。”

玄宗喘著氣,喝了兩杯貴妃遞來的酒,緩和下來:“你說得對,太子一向誠懇本分,這些年來朕也看得到,此番教唆李泌,定然是有人指使。”

楊國忠一見機會來了,道:“陛下可還記得不久之前,在花萼樓裏出現的天幕?臣可是聽說天幕經常在東宮裏出現,除此之外,原先李相家中也曾有過——我這麽說您可以認為我是在我為自己開脫,但李相之死,臣真是非常冤枉,李岫他看不慣我啊!”

玄宗拉住楊國忠的手,安慰道:“朕自然不會冤枉國舅,李相這件事,你們都不要再提了。既然害死李相的婢女已死,其三族已被誅,這件事就算翻篇了。但太子這件事……就算不動太子,朕也得讓李泌滾出長安!來人!”

高力士從不遠處趕過來:“陛下。”

玄宗道:“這就擬旨,廢除李泌的官職,貶為庶人,即刻離開長安。”

高力士左右看了眼楊國忠和貴妃,然後將頭低下,謙卑道:“是。”

再說興慶宮之外,李俶受不了裏頭熱鬧的場景,明明李倓遠在朔方生死未蔔,那些與之有關系的人們竟還能飲酒作樂!

他苦悶地喝了一大口酒,在夜晚的寒風下,不禁打了個哆嗦。

忽然,他看到遠處宮門口,似乎很空蕩。今日……他回頭往大殿裏看,貴妃擡起玉手,纖細白皙的胳膊從袖口中露出一截,揮手招了招。

貴妃安慰玄宗道:“今日除夕,不如叫祿山來跳支舞吧。”

玄宗點點頭:“來吧。”

說來也奇怪,安祿山今日不似平常,竟也成了個悶葫蘆。往常他在這種宴會上可是個熱門人物,來往的賓客都會到他席前敬酒,寒暄兩句。今日他居然謝絕了所有人,跟李俶一樣在角落裏喝悶酒。

李俶看著安祿山起身,還是那樣肉嘟嘟的身體,強壯地跟堵墻似的。但是又有些不對勁,總感覺這安祿山走得太利索,不像前幾日看到的,難道他的眼疾好了?

所以今日來赴宴都不需要車輦了?

他剛才看到,興慶宮門口,沒有安祿山的車輦,安祿山今日也沒有仆人陪伴左右,就好像不曾失明一般。

很怪異,李俶不忍多看了幾眼。

只見大殿內的安祿山站在貴妃與玄宗面前,姿態很是扭捏,好像在推辭著什麽……到底在搞什麽?李俶想回去看看。

這時,他頭頂炸開一束光芒,天幕浮現。安然清冷又沙啞的嗓音從天幕裏傳來。

【我聯系到李倓了,他在太原。】

【你們快些派人去救他,他被謀反的叛賊抓住,命在旦夕!安祿山原來早就派史思明在範陽屯兵,眼下史思明又有打算要在太原起兵,你們再不行動就真的晚了!!】

安然沒有選擇用小屏幕,單獨和李俶私聊,而是直接投放的大屏,布滿了整個夜空,就像一張巨大的面餅。

大殿內所有人聞聲而出,玄宗與貴妃站在最前面。

剛剛玄宗還在生氣,大唐就是因為這破天幕,攪得雞犬不寧,痛失了李林甫,還引出了各種黨爭亂事。

“妖孽!”玄宗大喊,“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麽?安祿山還好的在這,怎會在範陽屯兵?再說祿山抗契丹有功,他的兵馬自然是要操練,有什麽大驚小怪。”

【怎麽會有人被賣了還幫著數錢啊?】

【好啊,你不信我,那你總信你自己親眼看到的事實吧?】

屏幕上原本是安然的臉,結果下一秒切換了場景,不知是哪裏,有些黑——倒是與大唐的時間同步了。

他們擡著頭,仰著脖子,費勁地查看,總算看出了點輪廓。屏幕裏似乎是一個逼仄狹窄的柴房,有個人影躺倒在地上。

李俶幾乎是第一時間,認出了那個人影是李倓。

很快大家都看清楚了,因為有人打開了門——那個人很陌生,也是個青年男子,穿的衣服用料很講究,身份地位怕是不低。

男子手拿燭臺,火光照在了李倓的臉上,青青紫紫的,衣服也臟亂不堪,和人打過架就是這樣的。

男子輕聲道:“死了麽?”

旁邊似乎有人回答:“還有口氣。公子,要不要……”

要不要什麽?

李俶揪起了心。

那男子蹲下身,捏起李倓的下巴,嘖嘖道:“死了怪可惜的,但是他發現了我們的秘密,恐怕難留活口了。”

有人道:“公子,您請旁邊看著,動手這事交給我們吧。”

這時,李倓緩緩睜開了雙眼,似乎是被男子的動作弄疼了傷口。

李倓嘴角還有血跡,一看到來人,立馬怒道:“你們這群安祿山的走狗!放開我!知道我是誰麽?!你們竟然敢打太原的主意,我若是能回到長安,一定會揭發你們!你們這群狼子野心的狗東西!大唐可待你們不薄!”

男子輕笑:“造反還要想理由,太無趣了吧。”

啪嘰——

天幕忽然沒了畫面。

安然重新上線,一臉無語且暴躁。她剛剛投到長安的畫面是實時轉播的李倓在太原的畫面——那是系統的一個功能,最近被她扒拉出來的。

【怎麽沒了?這破功能只能轉五分鐘??】

但可惜這個功能,因為她等級不夠,只有五分鐘,且一個朝代只有一次。既然用都用了,她也無法後悔,用在這裏會不會太不劃算。總之,她得阻止李倓被史朝義害死。

【沒錯,李倓在太原遇到了史思明的兒子史朝義,史朝義是替他父親來先行刺探情報的——他們打算在太原起兵。太原作為河東的戰略要地,有許多物資運輸通道,南北連通大唐回紇,東西交接朔方河東,地理位置有多重要,不虛我多言吧!如果被史思明占領,大唐真的要陷入危機了!】

玄宗皺緊眉頭:“史思明?史朝義?”

高力士在一旁提醒說:“史思明乃是安祿山從小到大的玩伴,之前安祿山特地向您求個職位——平盧兵馬使,就是替史思明求的。如今史思明一直在範陽幫安祿山做事。”

“豈有此事!”玄宗怒道,“安祿山!快把安祿山找來!”

一旁有侍衛動了起來。

奇怪,分明安祿山今晚來參加了宴會,怎麽轉眼人沒了?

其實剛剛天幕出現以後,安祿山便趁眾人不註意,偷偷溜走了,此刻已到了興慶宮側門——但不出意外,被效率極高的金吾衛抓住,並帶回玄宗面前。

大冷的天,一眾人站在外面實在抵不住。

就在玄宗率先轉身回殿內時,李俶毫不猶豫地轉身,與所有人背道而馳,找了一匹快馬,連夜出了長安,一路往東北而去。

他知道,李倓命在旦夕,他也知道,就算這樣,那些人也只會先處理完眼前的事再談別的——更何況,玄宗根本不信天幕的。

他必須,自己去救弟弟,誰也攔不住。

興慶宮殿內,安祿山站在中間,不敢直視玄宗。

這一切太奇怪了,貴妃都忍不住說:“剛剛喊你跳舞你就不願,此刻都不敢擡頭看我們了嗎?方才天幕所言,你可知情?”

楊國忠真是無語,居然還要問知不知情,誰知情會說自己不知情啊!

他有些怒氣地指責:“安祿山!你愧對陛下往日對你的好啊!居然在範陽屯兵意圖謀反!”

他甚至還準備與安祿山舌戰三百個回合,一定要在此關鍵節點上,把安祿山搞死!什麽都不重要!只要有人和他爭相位,來一個他必殺一個!

玄宗拍了拍桌子:“安祿山!朕問你話呢!”

安祿山撲通一下跪在地上:“我……我不知道、我什麽也不知道!”

在場所有人面面相覷,這軟弱的模樣,怎麽可能是安祿山?!

楊國忠大步向前,一把撈起安祿山——但拽不動,只能半蹲下身,擡起對方的臉,原來走進了才發現,這臉上是人皮面具!!

他一把大咧咧地撕下,人皮面具底下露出一張陌生的臉,皮被扯得通紅,淚眼汪汪。再一摸,原來這衣服裏哪是肉?全是塞的棉花!!

這根本不是安祿山!

昨日夜晚。

嚴莊拽住安慶緒的手臂,對他搖了搖頭。兩人離開安祿山的寢室,走遠了些,才說起話來。

安慶緒抱怨道:“你攔著我做什麽?!我勸了父親那麽多次,他哪次聽了?我真搞不明白,他到底想不想反?他不想反,在範陽屯什麽兵!”

嚴莊道:“既如此,小公子應當另做打算才是。”

安慶緒一楞,側臉盯著嚴莊,見對方完全不是玩笑的模樣,陷入了沈思。他當然想過另做打算,這些年他早就忍受夠了安祿山。

寒風蕭寂的月色下,兩人沈默了許久。

嚴莊忽然道:“小公子,我有一計,但還需你狠得下心。”

安慶緒道:“……你說。”

安祿山自從南詔傷了眼睛,脾氣就更加變本加厲,從前若是暴躁說的過去,現在就是歇斯底裏,喜怒無常,稍不順心,隨便殺人,家常便飯。

安慶緒從小打大敢怒不敢言,現在更是將心中怒火憋到極致。

嚴莊的計劃很簡單,安祿山既然不想反,或是下不了決心,那就不用下了。史思明可是非常想反的,不會因為安祿山不反就不反,安慶緒只需要跳過安祿山於史思明合作即可。

畢竟,安慶緒是安祿山的兒子,作為繼承人很正常。

安慶緒不安地問:“那我哥呢?”

嚴莊道:“不足為慮。就讓他留在長安,陪他的好父親吧。”

寒風呼呼地吹,月亮沈沒在雲海裏,再也見不著光。打更人報過三更天,也被萬籟寂靜的困倦感染,打起了哈欠。

安慶緒等在安祿山居住的院子門口,裏面走出來一位宦官,跟了安祿山許久,親密到穿衣系帶都由那宦官服侍。

“李豬兒!事情辦妥了?”安慶緒逼問。

“……自然。”李豬兒眼眶紅紅的,說話細聲細語,卻有種堅定。

安慶緒狐疑道:“那你哭什麽?還是——”

李豬兒搖頭:“不,我不是哭,我是高興。高興公子肯給我這個機會,讓我殺了他。就算現在讓我去死都可以。”

安慶緒詫異,他一向沒管安祿山的私生活,也從不知道這個李豬兒能恨安祿山到這種不顧性命的地步。

到底可能也是個可憐人。

安慶緒道:“你跟著我吧,今夜就走,去範陽。”

除夕。

馬蹄嗒嗒嗒,一群人將安祿山的府邸包圍了起來。

玄宗下馬,親自光臨,府內竟無人迎接,好像是座死宅一般。推開門,院內的庭燈裏燃著微弱的燭火,暧昧不明地照出地上的路。

在安祿山的寢室裏,他們發現安祿山的屍體,先是被毒暈,再被刺死。

屍體上有數不清的刀口,殺他的人一定恨極了他,明明一刀致命,還接近瘋狂地多刺了幾十刀。

一直到後半夜,安祿山府邸裏的侍女、侍衛還有女伴、兒子女兒等全都抓到了院子裏。有些才兩三歲大,有些已經風燭殘年。有的侍女貌美如花,有的女伴已經人老珠黃。

這上百號人裏,唯獨沒有安慶緒。

玄宗怒道:“安慶忠!朕問你,你弟弟安慶緒呢?”

安慶忠哭喪著臉答:“我、我不知道……昨夜,昨夜他約我出去喝酒,結果我到了地方,他二話不說把我打暈了,再醒來就被捆在了自家地牢裏。”

他說的是實話,因為他手上還有鐵拷,證明他的確曾經被困。

玄宗扇了他一巴掌:“你說你不知道?你可是安祿山的大兒子,他要做什麽你會不知道?!”

安慶忠大哭:“真的不知……陛下信我。我父親他一向不許我們過問他的事,安慶緒……安慶緒也不受父親待見,因此總怨恨在心。我父親一定是冤枉的,一定是安慶緒在背後搗的鬼!”

玄宗道:“朕不管安祿山還是安慶緒,都逃不過,朕定要嚴懲你們,以警示天下!!”

破曉。

安府上下恢覆了寧靜,血腥味久久揮散不去。大過年的第一天,就弄得如此紅火,真是讓人觸目驚心。

再說李倓。

史朝義蹲下身,直視著李倓兇狠的目光,忽然笑出聲:“我當然知道你,大唐的建寧王。都說你勇猛善戰,英俊瀟灑,如今一見果然不錯。”

李倓呸道:“少套近乎!”

他動了動下巴,掙脫了史朝義的手指,往後縮了縮,意思是不想被史朝義弄臟了,他是正派,對方是反派,正反不兩立。

史朝義沒有生氣,反倒更有興趣:“在長安當游手好閑的王爺不好麽?整日酒肆勾欄裏來去,有美人美酒相陪多瀟灑。而且,我怎麽聽說你是去朔方平亂的啊,太原離朔方也挺遠的,平亂平到這兒了麽?”

李倓不屑道:“你管得著嗎?”

史朝義大笑:“……自然管不著,但我看你怪喜歡的,不想殺你了。”

李倓更反感了:“你耍猴戲呢。”

史朝義無辜地聳了聳肩:“誠然此次我來太原目的不純,但是這樣更有趣啊——你可知道前幾月我父親在範陽屯兵,遠在千裏外的長安還鶯歌燕舞,人人自娛自樂,完全不知危險將至的時候,我有多寂寞難耐嗎?”

李倓皺眉:“什麽狗屁邏輯?按你這麽說,你們要造反,還得全天下人都知道才行?全天下人知道還得捧著你,說哎呀你們別反了我好怕啊?瘋了吧,你什麽腦子?”

史朝義斂住笑容,沈聲道:“你不怕?”

李倓道:“我不怕。”

兩人都是簡短的問話,簡短的回答,無聲的眼神爭鋒相對,來回數百個回合,誰也不肯讓誰。即使李倓被縛住手腳是階下囚,也不曾膽怯。即使史朝義是掌權方,也不曾嬌作。

然後,李倓就被放走了。

用麻袋裝著,扔到了太原城外的樹林裏,等他醒過來,鉆出來,這片大地已是新的一天,陽光耀眼。

李倓火速趕回太原城,想找到太原太守,卻意外撞見另一個人,一個對大唐未來至關重要之人。

再說回長安城,李泌在除夕夜當天晚上就被下旨廢官。

太子本想替李泌求情,結果沒想到發生了安祿山的事情,玄宗氣個半死,他是斷然不敢在此時刻觸玄宗眉頭。因此他只能不情願地放李泌離開,並允諾將來有機會,一定會接他回來。

——有機會,呵,機會從哪裏來呢?

李輔國陪著太子走回東宮,一路上聽了太子一堆抱怨,他試探地說:“眼下安祿山已倒,李泌也走了,宰相之位,怕是無人與楊國忠爭了。”

太子李亨沈思片刻,仿佛還是下不了決心。

“她為什麽不去找楊國忠,為什麽不去找聖上?!非得盯著東宮,非得盯著我那兩個兒子,到頭來東宮什麽好處都沒撈著!還惹上了一身禍端!”太子怒罵道,“我誰也動不了,誰也殺不了,你懂不懂!!”

李輔國嚇得哆嗦:“殿下息怒。”

太子一把揪起李輔國的衣領:“現在,此刻,別在我面前煩我!”

李輔國一溜煙滾了,滾去了張良娣那裏。

李俶追去太原找李倓了,張良娣恨不得這兩兄弟都死在外面,同時也痛恨死天幕了,明明李倓自己要作死,就讓他死啊!

張良娣憤懣道:“這次,一定要把那兩個弄死!!”

李輔國道:“放心,我已派了最厲害的殺手,都是閣內一等一的。”

張良娣猛地瞪眼:“閣內?你不怕他發現?”

玄宗早年上位上的艱難,背地裏養著一群殺手。後來天下安定了,這個殺手閣就交給李亨掌管,李亨借此殺了很多人——李林甫一直想奪取,卻沒能奪過來,恨得牙癢癢,所以才百般打壓東宮。

李輔國竟如此大膽,敢讓皇家的人下手去殺皇子?!

李輔國笑道:“這都多少年過去了,殺手也改朝換代呢。閣內有不少是我撿回來的孤兒,從小養到大,絕不會背叛我。”

張良娣詭異地笑:“果真沒有看錯你。”

朝廷密令和殺手一同出發,一個前往朔方,一個前往太原。一個命朔方節度使派人前往太原找人——眼下是信不過太原了,但不可打草驚蛇。一個跟隨李俶,在路上尋找機會。

李俶幾乎是馬不停歇,到一個驛站就換一匹快馬,前面離得近還有人認得他是廣平王,後面遠了,大家都當他是古怪人。

他完全不在乎,只想盡快趕到太原。算算腳程,他只需熬過今晚,明天晨曦便能趕到——對,他把睡覺的時間都省出來了,此刻真是有些困倦。

他坐在驛站裏,給水囊裝水,同時吩咐小二給他幾個饅頭當幹糧。小二很慢,慢到他喝完水,打完了兩個水囊的水,都不見人。

他高聲喊:“小二?!我的幹糧呢!”

隨後不久,小二才低著頭從廚房裏出來。

很奇怪,方才他到的時候,明明這小二還挺熱情的,怎麽——

他敏銳地察覺不對,往後退了一步。果真!小二再擡頭居然不是先前的面孔,手中的一把劍徑直朝他刺來。他閃躲不及,被劃傷了手臂。

不知這些殺手從何而來,但他認得那把劍的制式,是閣中人用的。

竟然是東宮?

可是太子為何要殺他??

他完全顧不了那麽多,快步跑出驛站,翻身上馬。他這才看到,驛站內所有人都被殺死了——難怪剛才那麽安靜。小二脖子上全是血,倒在血泊裏。

沒有時間同情,他雙腿一動,夾緊馬腿,策馬而去。

殺手追在後面,同時咻咻咻幾只弩箭飛了過來,他艱難地彎身閃躲,卻還是不敵,幾只弩箭刺中馬腿,馬兒驚慌,他被摔了下來。

他趕緊爬起身,往一旁的樹林裏鉆去。

這裏是到太原的必經之地,光天化日下,這群殺手真的敢!然而此刻不能憤怒,這會讓他暴露自己的呼吸。

他捂著受傷的手臂,在山林間躲藏。有一瞬間,他幾乎能聽到殺手走過草叢,衣角掠過而發出沙沙聲。

那是死亡的聲音。

一直熬到深夜,李倓也沒敢從藏身之地裏出去。

那是一個枯死的樹幹,裏面很臟,有很多蟲子的屍體,但他沒得選擇。他的傷口正在潰爛發炎,他必須想辦法出去。

他想了很多,殺手團人太多,出去硬拼絕對不行。可他待在這裏,除了等死也沒有別的出路,到底該怎麽辦?

最後,他在迷糊困倦中,微弱地喊了一聲:“你在嗎?”

那聲呼喊穿破了時間與空間的壁壘,出現在安然深沈的夢境裏。

自從系統出現後,安然總會做夢,有時候夢見自己是胡亥,一雙手沾滿了鮮血,心裏沒有任何快感,只有無止境的悲涼。

有時候夢見自己是戰場上得了瘟疫的士兵,忍著渾身的疼痛,舉著刀槍茫然地揮舞,不知道自己是否殺了敵,也不知道自己死沒死。

無數的哭聲、慘叫聲填滿了她的噩夢。

她沒有一天能睡得安穩,總在半夜驚醒,然後盯著手機屏幕發楞。看著已經變成小小的、黑黑的一行行漢字發楞。

從小到大讀了許多書,知道了許多人,她有時候會想,那是真實存在的嗎?那些人有沒有喜怒哀樂,為何最後都成了白紙黑字,仍由世人評說。

那是一種比許多情感都要覆雜的情感——或許打個比方,一個紙片人,無論你喜不喜歡,他只是在那裏,等待有人問津,再等著人拋棄。

她深切地為所有意難平的人感到惋惜,如果有機會,她一定會拼盡全力去阻止悲劇發生,可真的有機會了,才發現,人的命運好像是註定的。

她無法對抗命運,她那麽渺小。

“……你在嗎?”

“能不能,救救我。”

安然從夢中驚醒,臉上滿是淚痕。她趕緊爬下床,拿起手機,走到宿舍外的陽臺上。

【你在哪?】

【剛剛是你喊我嗎?】

李俶幾乎要昏死過去,天幕微弱的光芒刺激了他的眼睛,讓他短暫地清醒過來。他說:“你真的來了……我遭人暗算,被困在太原南邊的山林裏,就在驛站旁邊。你能不能,想個辦法隨便告訴誰,讓他們來救我。”

【我、我這就找人!】

【你千萬要堅持住!】

安然趕緊調出投放界面,但一想,李俶在太原附近,她能找誰?如果是沒見過天幕的人,她還得讓對方相信自己的背景,這樣太浪費時間了。

於是她再次連通李倓,之前她轉播李倓的畫面給長安後,她與李倓再次失聯,她一直以為是李倓遭遇不測,所以深深自責,哭了一晚上才睡著,就聽到李俶的聲音。

沒想到,這次連接李倓,很順利。

彼時李倓在一個院子裏,和一個中年男子說著話。他身上的傷都敷了藥,看上去有精氣神了不少。

天幕出現,李倓習以為常,他身旁的男子倒是嚇到了。

李倓聽完安然講述,大驚:“你說李俶來太原找我,結果在外面被人暗算,現在快死了??”

【沒錯,你趕緊帶人去救他!】

那邊李俶也能看到李倓的彈幕,他笑了笑說:“倓兒,你沒事?你真的沒事?史朝義呢?”

隔著天幕,李倓急死了:“你現在還管什麽史朝義?!快告訴我你在哪裏!我現在就帶人來救你!!”

李俶安慰他:“我沒事,你千萬要小心。”

李倓根本不想聽李俶廢話,與一旁的中年男子,兩人抄起武器,帶著兩隊人馬,火速趕往太原城外。

【李俶,你千萬要挺住。對了,你傷的嚴不嚴重?】

李俶本想安慰這愛哭的小姑娘,卻猛地瞪大雙眼,渾身豎起汗毛。因為他感受到了一股殺氣,就在附近,正在朝他走來。

他趕緊身體往上一蹭,鉆出樹洞,果然驚險地躲過了一把刀砍。

如果他再晚一點,那把刀一定將他橫劈兩段!

李俶拔劍防禦,與殺手們過招。他厲聲問:“到底是誰派你們來的!你們知道殺我的罪過有多大嗎?!!”

殺手們都蒙著臉,毫無表情地盯著他。

刀劍相撞,錚錚作響。

李俶難敵,被對方刺中胸膛,垂直倒在地上。

他艱難地抓住一個殺手的腳,逼問:“是、是誰?讓我……死個明白!”

殺手蔑視了他一眼:“你不配知道。”

天漸漸變藍,陽光終於探出地平線,穿透雲層,穿透山間的霧氣,從樹葉的縫隙裏窺探著山路。

李倓帶人在山林裏搜索了許久,同時保持著和天幕的聯絡。

那邊安然和李俶斷聯後,整個人都不好了,守在陽臺上,熬了一個晚上,直到李倓說找到人了,她才抵不住昏倒過去。

相隔千年的兩人,世界都陷入一片黑暗。

李俶身體素質好,殺手刺傷的地方離心臟有點距離,加上天黑,殺手人著急覆命,就疏忽了。他這一條小命被生生撿了回來。

他再睜眼,已是三天後。

在朔方的地界,守在他床邊的是李倓,還有朔方節度使家中的侍女。他一醒,烏央烏央地許多人湧了進來,跟看熱鬧似的。

李倓見他醒了,立刻罵道:“你說你真是豬腦子!我福大命大,從小算命先生都說神仙見我都愛我,必能逢兇化吉。你居然從長安追來找我!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能有什麽事!我明明都從太原逃了出來,還要跑回來救你,你真是個大麻煩!!”

李俶想開口,胸口猛地一疼,咳了半天。

李倓心疼道:“好好好,我攤上你這樣的哥哥,是我該的。你別亂動,當心扯了傷口。”

一旁有醫師看過,確認無礙,才讓李倓放心。

李俶往李倓身旁看去,似乎是在問這些是誰?李倓默契異常,接話答:“這位是李光弼李都護,在太原城外,是他救了我。”

李光弼年過四十,長得勇猛威武,一看就是天生的將才。他道:“廣平王殿下,臣護駕來遲。”

李俶搖頭:“無礙。還得……還得多謝你救下李倓。只是,聽聞都護本在單於都護府內任職,怎會前來河東?”

李光弼道:“單於都護府與太原本就相臨,我在年前曾聽聞太原城內有人在集結兵馬,是史思明——但此人是平盧兵馬使,怎會來太原?因此覺得蹊蹺,便趁過年走親戚之機來太原暗中調查,沒想到就碰見了建寧王殿下。”

李倓恨恨道:“你真是沒看到史朝義那樣子!哦,史朝義就是史思明的兒子,雖說都和安祿山一樣是胡人,但完全不同!安祿山那種我看了也氣,他……反正我橫豎看不慣他!若有一日,我定要親手殺了他。”

李俶拉住李倓的手,寬慰:“別這樣,倓兒。”

李倓知道他哥哥又要說教,一把甩開,懶得聽。他道:“如今史思明要反,這絕對是板上釘釘了!我必須趕緊回長安,把這件事告訴聖上。”

李俶卻說:“聖上已經知道了。”

李倓驚訝:“這麽快?!”

李俶道:“是天幕,天幕說你在太原被史朝義抓了。”

李倓皺了皺眉:“……的確,好吧。那你呢,你說是閣內的殺手追殺你,怎麽可能?他們受誰的指使要殺你?”

李俶沈聲說:“不可能是殿下。”

李倓道:“可能調用閣中殺手的只有他。”

李俶想了一會,忽然問:“對了,天幕呢?我們或許可以問她,讓她看看事件記錄,她不是能看嗎?”

李倓眼前一亮:“對啊!她能看事件記錄!只要她查一查你來的路上發生了什麽,不就知道了?”

可是,自從安然與李俶一同昏迷之後,他們就和安然斷了聯系。此刻任兩兄弟怎麽呼喊,尋找,都不能再找到天幕的痕跡。

過了幾日,李俶的精神好了些,東北邊卻傳來了禍事。

安慶緒以替父報仇的名義,在範陽起兵,一路南下直逼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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