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關燈
第 47 章

東宮。

張良娣褪去華服,將孩子哄睡了,才回到太子身邊。她抱著小暖爐,在生著炭火的屋子裏,感嘆屋外的雪下得太大。

太子微微一笑:“瑞雪兆豐年嘛。上蒼保佑我大唐繁榮昌盛,這可是吉慶的好景象。快些歇息吧。”

微弱的燭光中,張良娣躺進被窩裏,目光微轉,遲疑片刻說:“之前花萼樓裏的怪東西……如今似乎沒再見過了。”

這一說,太子的笑意漸收,有些沈悶:“不知是什麽在背後搗鬼,也不知她安的什麽心思。若是就此不再出現,我也不想去計較那麽多了,可若是她還出現,那我可真要與她好好論論,為什麽她明說幫東宮,卻做些莫名其妙損人不利己的事情——把安祿山派出去,如今好了,打了勝仗在陛下眼前更肆意妄為了,陛下還偏就吃他那虛捧的一套!”

張良娣輕輕拍著太子的肩膀,安慰道:“好了,你也少動些氣。咱們啊,都不是年輕小輩了,多少穩定著些,身體要緊。”

太子煩悶地從鼻尖呼吸,沈重的呼吸聲令人不悅。

張良娣想了想又說:“我倒覺得,天幕說的那些話,或許是有人教她那麽說的。你想,哪有女子能幹涉朝政的?但她卻說的頭頭是道,還想要指揮著你們做事——安祿山被派去南詔,不也是陛下著了道嘛。”

太子深感認同:“我也覺得背後有人,但她是來自未來之人,出現的方式又那麽詭異,我實在是束手無策啊。”

張良娣說:“未必……臣妾有一事想說,但你聽後千萬要穩住。”

太子有些警惕:“什麽事?”

張良娣翻了個身,側著,臉正對太子,認真地說:“臣妾有時帶佋兒出門,路過倓兒寢宮時,見過他曾與天幕說話。”

太子一激動也翻了個身,險些要坐起來。他質問:“真的?”

張良娣苦心道:“臣妾如何敢騙你?只是一來臣妾不知那是何物,二來臣妾也不該幹預你們父子間的事情,更何況那還涉及朝政,所以臣妾就沒把這事放心上,也就沒與你說。”

太子的表情有些遲疑,他知道李俶與李倓私底下有和天幕接觸,但具體有幾次、在什麽時候,他全然不知。作為父親,他沒必要去疑心自己的孩子,這兩個孩子在他眼裏是非常優秀的,李俶更是被他當為接班人在培養的。

張良娣的眼神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狠辣,她心裏門清,憑她三言兩語不會動搖太子,但她得種下懷疑的種子,如何種怎麽種,從她生下兒子李佋的那天開始,她就在謀劃了。天幕的出現給了她一個絕好的機會。

她繼續說:“眼下臣妾把這件事說出來,也只是與殿下聊閑話,畢竟倓兒很優秀,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但是凡事不能只想好處……”

太子皺了皺眉:“你的意思是?”

“我是擔心你呀殿下。”張良娣柔聲說話,那感動之情好像要掏心掏肺似的,“前幾年俶兒倓兒都各自娶了親成了家,馬上而立之年,而陛下……陛下又十分健朗,反倒是你,我日夜看你操勞政事,實在是心疼得緊啊!”

“哎!你怎麽凈說胡話!”太子李亨假意埋怨,“我為大唐鞠躬盡瘁,只怕付出的不夠,哪裏能想那些事……再說陛下是大唐天子,豈是你我能妄議的?”

張良娣卑微道:“是我多嘴了。但殿下也得為自己考慮不是?難道你真想幾十年到頭來,辛苦半輩子,享不到一點該有的福氣?”

太子哪能不明白張良娣話裏話外的意思?

眼下玄宗身體健朗,搞不好還能當十幾年皇帝,但他這個半輩子操勞命還能不能再熬十幾年?若是他先一步走了,後面緊接著李俶上位,那真是替人做嫁衣!就算是他親兒子,那他心裏也憋得慌。

“行了行了!睡吧,今夜我就當你夢魘著了,說夢話呢。”太子翻了個身,背對著張良娣,表示不願再聊了。

張良娣不動聲色地勾起嘴角,但嘴裏還在委屈:“臣妾是為殿下好啊,殿下……哎不論殿下如何想,總之臣妾的心這輩子都是殿下的。”

寂靜無話,夜漸漸深了。

太子李亨沒有睡著,他腦子裏一直在想張良娣的話,也是很不甘心怎麽就到了這個年紀,還沒有當上皇帝——太子太子,名頭是真好聽!還不就是個有血緣關系的“朝廷打工人”,當年上位上的就腥風血雨,上了位後十幾年被李林甫打壓,幾乎壓得他喘氣都難,每天在玄宗面前驚心動魄,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要像他那三個哥哥一樣,死的不明不白。

還好貴妃不是當年的武惠妃,對他並不刻薄。而且自從玄宗與貴妃在一塊後,脾氣也變得好了許多——或許是耽溺美色沒有閑心罷了,總之這些年他的日子才舒暢一些。

他的上面是松快了,結果下面小輩又要鬧騰了?李俶是他心裏的接班人,但也並不是一定的,只是李俶品行好,有能力,自然深得他的心。而李倓……李倓這個孩子太過執拗,雖然也很有才能,但總不聽他的話,十分叛逆。

李俶與李倓關系好,平日裏有李俶帶著李倓,太子也不怎麽擔心。可偏偏張良娣這一番話,讓他思考,李倓會不會,有點那門子心思——尤其是天幕出現以後。想到天幕,太子很不爽,他想到當初天幕預言他會聽信讒言,殺了李倓。瘋了嗎?他是這麽虎毒不食子的人嗎?他嗤之以鼻,對天幕完全不屑。

就算今日張良娣說李倓的閑話,他也不可能動殺心,那可是他兒子!他大可以將李倓調到外地去,兩不見面就不會起矛盾沖突。

帶著種種疑慮和對策,太子沈沈睡去。第二天醒來,就收到了李林甫病死家中的慘訊,訃告已張貼,長安城內都知道了。

再說李俶與李倓,哥倆頭天晚上在花萼樓喝酒,李倓說起了看到的事,他們正想第二天去看望李林甫,並了解一下楊國忠的事情,結果沒想到——閻王要人三更死,哪敢留人到五更?黑白無常不等人啊。

李倓更是自責,一上午都悶悶不樂。

他對李俶說:“昨晚我分明有機會出手的,可我當時不知道怎麽了,不想與他們為伍,我覺得他們都壞。可……天幕說他在今年冬天會死,真的死了,難道這一切都改變不了嗎?”

李俶搖搖頭:“眼下已不是糾結改變的問題了,而是這朝堂上馬上又要經歷一場血雨腥風……”

彼時,太子李亨召李俶見他,卻沒有讓李倓一起。

往常都是他們兄弟一塊,李倓有些納悶,但他心情不好,也就沒放心上。

安府。

安祿山昨晚在貴妃面前跳舞,討貴妃歡心,喝了許多酒,醉得不省人事,連自己怎麽回府的都不知道。一睜眼,宿醉的後果上來,他頭疼欲裂。

乒鈴乓啷,劈裏啪啦,安祿山在房間是又吼又叫,疼得難受啊,好不容易好一些的眼疾,現在又被勾起來了。

連忙找來大夫,大夫說這病得靜養,最忌諱生冷食物,酒是更不能喝的。這話把安祿山氣個半死。

“你當我願意!?”安祿山劈頭蓋臉給人一頓打,“我願意這麽糟蹋自己嗎!氣死我了!”

安慶緒與嚴莊聞訊而來,讓侍人們都下去,把被打的奄奄一息的大夫也帶下去。片刻間,屋內安靜了不少。

安祿山的怒火還未發洩完。

他吼道:“人呢!人都去哪了??!”

他的眼睛看不見東西,白茫茫的一片,伸著手探著周圍,摸到什麽摔什麽,氣勢可兇了。安慶緒一把上前,抓住安祿山的手臂,說:“父親,是我!”

安祿山皺了皺眉,不悅道:“是你!你來做什麽!”

安慶緒答:“河東出事了。”

安祿山一楞:“什麽??”

“父親不必驚慌,對我們而言,是好事。”安慶緒解釋著,“在河東朔方交界處有流民作亂,大多是從朔方逃出來的。朝廷今日剛收到的消息,估計不日就要派人鎮壓。”

安祿山遲疑道:“你……什麽意思?什麽叫好事?”

安慶緒輕哼一聲:“父親也不必這麽防著我吧,史思明在範陽集結兵馬可是你的意思。如今天下不止朔方一地有流民,不止朔方一軍有叛逃的將士,你應該知道問題出在哪。我是說,大唐已如殘破的蟻穴,只差我們的一擊。”

安祿山瞪著他那雙已經發白的眼睛,震驚道:“你!你怎麽能這樣想!”

安慶緒不知安祿山還在裝什麽,並且反應靈敏地躲開了安祿山的巴掌,往後撤了兩步。

安慶緒說:“如今我們有範陽的兵馬在手,又何必懼怕這殘破不堪、毫無凝聚力的大唐?”

嚴莊在一旁,終於也開口了:“小公子已知道了,將軍你不必再瞞著。況且李林甫如今已死,楊國忠小人得志,將來朝堂上更不會有你的一席之地。我們手握東北三鎮兵力,加上劍南帶回來的,如今再不反,真的說不過去了。”

安祿山卻發狂地砸桌子、椅子,瘋癲了好一會,才喘著粗氣說:“反?反什麽?你們一個兩個都想要反,幹什麽?!拿我當什麽了?楊國忠是什麽狗東西,我才不怕他!他想當宰相?做他的春秋屁夢!宰相之位一定是我的!”

嚴莊和安慶緒為了躲安祿山的攻擊,都退到門口了。

一下,安祿山好似能看見一般,飛速上前,揪住了嚴莊的衣領,威脅道:“我要坐那至高無上的權位,我要名正言順的讓所有人都臣服在我腳底下!你少在這裏打歪心思,如若我現在真的反了,受天下指責的可是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