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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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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離開酒樓,曹丕好幾天都失魂落魄的。

眾人都以為他是身體不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想著如何“處置”司馬懿。首先沒辦法直接殺掉,司馬懿可以消失,這很簡單,但那之後呢?那之後又要誰來承擔因司馬懿而缺失的那一部分?

人在命運面前顯得有多無力。

曹丕有很長一段時間裏非常悲觀,他感覺自己是作繭自縛的蛾子,想要和命運抗爭卻有心無力。他怎麽會不想大魏傳承千百世?他又該如何去找到一個轉機,而自己的所作所為會不會導致更絕望的結局出現?

這樣的壓力一直到曹操去世的那天,終於壓垮了他。

他是世子,他要繼承父親的遺志,他別無選擇。這一切都是他所希望的,他背後支持他的集團所希望的。

同年,他離開鄴城,那個他回憶裏最美好的地方,遷都洛陽,正式稱帝。那一刻沒人知道他的心思,他戴上了魏王的面具,成了連曹植也看不懂的難以親近的人。

天幕消失以後,曹植也陷入困難的境地裏。

他不懂政治場有多覆雜,他只是不想曹丕走上這樣的道路,迎接對方的是早早離世,在那之後甚至沒有能挽回的機會。

那一天,曹丕穿上了象征帝王權力的華服。

那一天,曹植身著縞素,唉聲痛哭。

“曹子建!”曹丕怒罵,“今日是我登基的大好日子,所有人都恭喜祝賀,而你,你在這為誰哭喪?!”

曹植義正嚴詞道:“自然是哭該哭之人,祭該祭之人。”

曹丕道:“你可知你這樣說,我可以隨時殺了你。”

曹植:“那你便殺了我吧。反正你也容不下我,不是嗎?”

曹丕攥緊了劍柄,似乎真要動手。

曹植跪在階下,毫無畏懼地看著對方。最終曹丕沒有動手,而是憤然離去。滿堂文武百官也不敢多言,便也紛紛離開。

司馬懿離開前,在門口看了一會曹植。

關於曹丕的稱帝,他一方面慶幸自己沒有站錯隊,一方面又有些擔憂,總覺得曹丕上位後的舉措非常犀利,各種人事變動應接不暇,似乎急於換掉各種其他勢力,而想要所有權利都集中在自己手上。

但是司馬懿,他沒有在曹丕的考慮範圍內。

這讓他不禁憂心,曹丕到底是想要留自己,還是要除掉自己。

曹植一直跪到夜裏,眼淚也哭幹了。

曹丕已經褪去華服,穿著普通的衣服,重新出現在曹植眼前。曹植覺得,忽明忽暗的燭火下,又見到了當年的哥哥。

“起來。”曹丕冷冷道,“還要朕來扶你嗎?”

曹植沒有擡頭,也沒有動作。盡管他已經跪到雙腿麻痹,確實很想站起身舒緩舒緩,但那個稱謂像針一樣深深刺痛了他。

“算了,你想跪就跪吧。”曹丕坐在椅子上,“這裏不是鄴城,沒有人會再慣著你。”

曹植忽然輕笑:“那你想如何處置我?像你問罪丁儀那樣?”

曹丕沈著臉,指尖蜷縮攥成拳。

曹丕說:“因為我問罪丁儀,所以你記恨我。”

曹植沈聲說:“不敢。”

“我看你非常敢。”曹丕道,“曹子建,你到底想要我如何?”

“殺了司馬懿。”曹植堅定道,“前些年天幕說的那些,你都無動於衷嗎?你遲遲不處理司馬懿,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司馬懿的確一直非常忠心大魏,但他在最後的確是反了。

“這世上可以有很多司馬懿,他不是不能被替代的。你卻留著司馬懿遲遲不用,你想要找到個平衡的方法,讓司馬懿不敢謀反,又想要他忠心至死,可能嗎?

“你為什麽就是不能多為自己想想,哪怕多關註自己的身體,讓自己多活幾年呢!又或者是叡兒,讓他從現在就開始養生,將來不至於再延續眼下的錯誤。這些你都不曾想過嗎?”

曹丕厲聲道:“生死由命!曹子建!古往今來哪個帝王不想要長生?可我就不想,我偏不想。我的生命是有限的,我只想在有限裏,做到問心無愧。”

“好一句問心無愧。”曹植嘲道,“說白了,支持我的人你可以隨便動,隨便殺,而一個司馬懿你卻下不了手。那還有什麽好說的,隨便你想怎麽處置我吧,但別讓我留在洛陽,我不想看到你。”

不歡而散。

關於曹植的調令已出,次年前往晉州侯城。

曹植在這當不受重用的安鄉侯沒幾個月,又被踢皮球一樣被封為鄄城侯,他很無奈,卻沒有任何辦法。天下,還不是他的好哥哥說了算。

洛陽城內,曹丕收到了來自曹植的書信。

他最近為了出兵伐吳頭疼,本以為這封家書是曹植的服軟,興高采烈地拆開,看到上面只有一首詩——

不見籬間雀,見鷂自投羅?

羅家得雀喜,少年見雀悲。①

才看到這兩句,曹丕氣得一把將信丟到地上。

“真不愧是我的好弟弟!明裏暗裏嘲諷我殺丁儀之事,看來我殺的真對,殺到他心裏了!”曹丕怒極,拂袖離去。

司馬懿聽說這件事後,計從心來,找了幾個人匿名給曹丕說曹植的壞話,並在洛陽城內散步謠言,說曹植有心謀反。

計策真挺有效的,曹植吃了異地的虧,有心無口解釋,甚至都不知道洛陽城裏是這麽傳他的。

直到他和哥哥曹彰被宣進洛陽後,才知道曹丕對自己的恨意多麽濃。

那是他們的母親卞夫人為緩和兄弟關系,做的一場局,都是親兄弟,何必因為謠言鬧得那麽難看呢?

曹植並不以為然。

時隔許久再見曹丕,他發覺曹丕臉上的戾氣更重了。

“子健,聽聞你去年作《感鄄賦》,華美斐然,著實令我心儀。”曹丕舉起酒杯,“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聽你朗誦一二呢?”

卞太後笑著附和,曹植無法拒絕,便抽出佩劍,舞了一段。

他這些年倒是活得更恣意了——曹丕這麽想,也算自己狠心將他推開沒有做錯。可曹丕卻沒看見,曹植的每個劍招,都帶著恨意。

那不是一種純粹的恨,而是另一種更覆雜的情緒。

劍舞完,曹丕對曹植誇讚不絕,對《感鄄賦》的讚美更是滔滔如流水,這讓曹植有些欣慰。自己的作品得到認可,尤其是得到曹丕認可,對他來說是件非常值得開心的事。

酒過三巡,曹植興致高昂,最後醉到不省人事。

次日,曹植醒後,打算去找曹丕聊聊。

卞太後沒少和曹植說親兄弟之間不要太計較,曹丕為了大魏也不容易之類的話雲雲——

但當他醒來,一個令他震驚的消息也傳來。

與他一同來洛陽的,他的另一個親哥哥曹彰,被處死了。

沒有任何罪狀,沒有任何預兆,曹彰就這樣離開了。而此刻,他們兄弟四人,只剩下了曹植與曹丕。

曹植跌坐在床邊,冷聲質問:“我會是下一個嗎?”

身旁的女眷都不敢靠近,她們從未見過曹植這樣失落,甚至大發脾氣,將寢宮裏的東西摔了個遍。

曹植把自己關在行宮裏,沒有再見曹丕,一直到回封地。

他寫下了《贈白馬王彪》給同行的白馬王曹彪,這是他唯一能發洩的方式,除此之外,他和曹丕,大概再也沒法說話了。

離別永無會,執手將何時?

收淚即長路,援筆從此辭。 ②

安然從睡夢中驚醒,眼淚已將她的臉龐打濕。

她夢到一個身穿青衫的男子,走在荒涼無垠的路上,牽著一匹瘦馬,再沒有年輕時的風光,再沒有名門望族的貴氣,有的只是難過傷心,感慨生命的脆弱易逝,深深的無奈。

她緩了一會神,打開手機,現在是深夜四點。

天一會就要亮了。

但她有種預感,曹丕與曹植的故事,已經接近尾聲了。自從她用天幕給曹氏兄弟講了司馬懿生平後,她便與他們斷聯了。

她爬下床,打開電腦,查看日志。

【已達成成就:命不該絕】

關於這個成就的描述是阻止一次主角死亡——安然的心一驚,誰沒有死??她急切的想知道這件事,點事件記錄的手都在顫抖。

【本次衍生世界的結局:曹丕稱帝,次年曹植被封安鄉侯,離開洛陽。曹丕在洛陽建立自己的政權系統,並著手起兵伐吳。

【黃初六年,曹丕再伐吳,命司馬懿留守許都。】

【黃初七年,曹丕病逝。曹叡繼位,司馬懿為輔佐大臣。】

【景初三年,曹叡病逝,托孤司馬懿。同年,司馬懿殺曹爽。】

【大魏在司馬懿的輔佐下收覆南北,至此中原再度一統,魏朝延綿百世,成為當時最強大的國家。】

安然看著這一大段文字,前面和史書並無二致,她甚至驚訝於曹丕居然還敢用司馬懿,差點以為悲劇要再重演——但後來曹叡死後,司馬懿居然下了狠手解決了曹爽,自此歷史走向完全不一樣了。

她後知後覺,或許曹丕真的找到了一種平衡的方法,抓住了司馬懿的心一直是忠於大魏的,才能與他達成某種約定。

曹丕的這步棋,下的非常艱險,甚至不惜自己的性命——倘若曹丕在得知未來之後,先想的是自己如果活下去,也未嘗不可,可是曹丕沒有那麽做。

安然反反覆覆地看了幾遍,才確定,她阻止的死亡是曹植。

自黃初四年後,曹植隱蹤匿跡,再沒有任何聲音。甚至後來要寫給曹丕的《文帝誄》也沒了。他就像被歷史抹去了一般,消失的無聲無息。

除了留下流傳千古的《感鄄賦》外,再沒有他的傳說。

安然淚流不止,甚至驚醒了舍友。

舍友爬下床,奇怪地看著她,看她哽咽地說:“這或許是一個好結局,但是我好難過……我真的好難過……嗚嗚嗚……”

舍友抱住她,輕輕拍著背哄:“怎麽啦,做噩夢了嗎?怎麽這個點醒了……讓我看看,曹丕曹植……你又看這些歷史同人啦。哎他們都已經去世幾千年啦,雙死即是HE,咱們要看開點好不好?”

安然哭得一抽一抽:“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很難過。他寫的詩詞歌賦真的特別特別好,我多希望他能生在一個太平盛世,那樣所有人都會為他的才華傾倒……而不是像這樣落魄困窘的過一生。”

舍友有些茫然,直到看到屏幕上顯示的字句——雖潛處於太陰,長寄心於君王。

這是出自《洛神賦》的千古名句。

她這才明白安然大半夜在傷感什麽。

舍友嘆了聲氣:“別這麽想,亂世也許也成就了他。”

安然靠在舍友的肩膀上,恨恨道:“我真是受夠了亂世,下一次我一定要去盛世看看,完成阻止亂世的成就。”

舍友怪道:“你在說什麽??”

安然搖搖頭:“沒什麽,我好多了。謝謝你陪我。”

舍友沒有在意:“好吧,那再睡吧,早上還有課呢。”

兩人互道晚安,安然調整了時間,將天幕投放到了天寶十一年。

①出自曹植《野田黃雀行》。

②出自曹植《贈白馬王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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