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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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六月的暑勢更盛,天光才乍亮,汗已從額角悶出。

曹丕喝了酒睡得遲,一直睡到翌日巳時,終於賴不住床被熱醒了。一醒來就聽外邊有人聲低語。

曹丕穿好外裳步入院中,只見天幕變成了淡藍色的方框,上面陳列著安然的視頻主頁。

原來竟真的不是夢……

眾人圍在一起,高低議論著,都不知這是什麽東西。見曹丕來了,紛紛問之。曹丕道:“天神顯跡吧。”

“還有這等好事?”

“是了,一定是天神顯跡,我方才在院外根本看不到這東西,也就是說只有咱們公子院裏能看到!”

“難道天神這是預示咱們公子將來會——”

曹丕不悅地打斷道:“此事不可外揚。”

他平時倒不端著架子,與人隨和,但他用這種態度說話時,底下的人沒有敢忤逆他的。

甄宓問:“司空那也不說嗎?”

曹丕想了想:“不說。”

眾人散去後,曹丕又道:“往後不可叫司空,父親不日便要廢三公,恢覆丞相制。如今北方已平定,他得把劍鋒指向南方了。”①

甄宓訕訕應答,對政事一向無感,很快便回屋去了。

曹丕往院外走去,的確看不見天幕了。所以這天幕當真是獨給他一個人看的?可是為什麽呢?

昨天的天幕之言盡數都是與曹植有關的,說的是他們將在之後爭奪儲位,曹植最後以悲劇收場。

曹沖死後,曹丕知道儲位高懸,一定會有人與自己競爭,而一向更得父親喜愛的子健會是自己最強勁的對手。

古往今來,這不過是尋常事。

天幕的預言,到底希望他如何做呢?

“哥!”

正在心裏反覆橫跳的人,此刻忽然出現在他身後,把他嚇了一跳。

曹丕迅速轉身,同時將身子攔住了自家門口。

“急匆匆的,去做什麽?”曹丕問。

曹植答:“去見丞相。”

“你又要拿什麽事煩他了?”

“怎麽能是煩呢。”曹植怪道,“我是想再求他帶我南下,整日待著這鄴城有什麽好玩的。”

“行軍打仗能是好玩嗎?”

“唔,話雖不是這麽說,但我就是想去啊。”曹植道,“我想建功立業,想與父親學習,好男兒志在四方!”

曹丕頭疼,每日雞血時刻又到了。

“你臉色不太好,昨晚沒睡好麽。”曹植忽然問,還湊近看了看他的臉,“眼圈都烏黑的……不會是……”

“是什麽?!”曹丕忽然心虛。

“沒什麽。”

曹植沒有繼續拿他打趣,好似也覺得不可樂,板著張臉,眼神瞥到了他身後。說起來,他哥哥怎麽這副見鬼的模樣,還擋著門——不想讓他進去麽??

“既然來了,我去和小侄子打聲招呼吧?”曹植故意說道,“上回給他帶的小玩意他可還喜歡?”②

說著便要推開曹丕,往裏邊去。

曹丕果然緊張,一把攬住曹植的肩膀,強迫地將人轉過去,“他還在睡覺呢。你不是要去見丞相麽,趕緊去趕緊去,一會丞相有事你可就找不到人了。”

曹植狐疑地看著他,也不懂對方在遮掩什麽,不過如此明顯不讓他進去,大抵就是有不讓的理由吧。

若說曹丕為何不讓曹植知道天幕,他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可能怕曹植知道將來的結局會難過吧。

只是天幕裏預示的,自己的結局也不好——難道天幕是想讓他改變這樣的結局?他難道該放棄王位,讓給子健麽?

曹丕做不到。

卻說那邊,曹植到了曹操處,正見荀彧也在。

他作揖道:“父親,荀令君。”

荀彧笑著看他,曹操依舊是不悲不喜,平淡如常。

曹操還未問什麽事,荀彧就遞了個臺階給曹植——他說:“聽聞植公子近來學了新劍術,可是要演武一番?”

曹植眼神一亮:“沒錯。父親,瞧好了!”

三人步行至寬闊場地,長劍在曹植手中出鞘,噔的一聲錚鳴作響。陽光下閃過一道光,在那劍鋒上映出他的一雙眼眸,燦若星辰,意氣風發。

他緊握著劍柄,空氣被利刃劃開,微風被無形的劍氣輕輕翻攪,帶著勢如破竹的堅定。

幾個招式過去,劍花挽起,曹植嘴角微微上揚。

他舞劍好看、優雅又不失淩厲,仿若奔湧著的海浪,一潮過去又接一潮,渾身都有使不完的沖勁。

“植公子的劍法當真配得上賞心悅目。”荀彧在一旁誇道。

他們眼前的曹植,已然融入劍招的忘我境界,翩飛的衣袂,飄動的發梢,少年人的瀟灑姿態,著實讓人挪不開雙目。

曹操悶哼道:“什麽賞心悅目,花裏胡哨罷了。”

荀彧低笑:“頗有丞相當年的風采。”

這下曹操說不出話來了,不過他看著曹植的眼神,倒添了幾分欣賞。他的兒子們從小就文武並學,詩書禮樂、騎射刀劍樣樣能行。曹丕與曹植在這些方面都很出彩,但曹植就是有能力讓人於人群中第一眼看到他,再也無法看旁人。

無論是文是武,還是言談舉止,樣貌穿著皆是最奪目的。

如今北方已基本平定,曹操在鄴城也為南下準備了許久,如今廢三公掌大權,稱丞相的他,渴望一統的心越來越強烈。

他能從眼前的曹植身上,看到荀彧所說的“與當年自己”相似的東西——那就是熱血,為建工為立業,為國為一統。

今日曹植又來,他如何能不知道他兒子的心思?

曹植如此殷勤地表現倒也罷,就是曹丕怎麽跟個悶葫蘆似的,也不說想跟著——哪怕拒絕,也先求一求呢?

曹操操碎了心,有種怒其不爭的郁悶。

一旁的荀彧忽然道:“玄武池練兵已有半年,準備妥當後,不日便可南下。先取新野,直攻荊州。屆時再往南的地界,收覆指日可待。”

曹操沈默著。

其實對於隨行打仗這種事,一直有條不成文的說法,一般都是世子或繼任者才會被留下看家。

眼下曹操並未決定是誰,帶誰都可能不太合適。

他問:“文若啊,你覺得這次南下,該帶著曹植嗎?”

這時,曹植耍完劍,跑回他們面前,輕喘著氣,結果一旁侍女遞來的水,仰頭豪邁地喝了幾大口。

他問:“父親,我這套劍法可還行?”

曹操道:“不可得意,還需努力。”

“百聞不如一見,百遍不如一練。父親,南下便帶我去練練吧,我保證不會給你拖後腿!”曹植說著舉起手,作發誓狀。

荀彧道:“我倒覺得植公子不會拖後腿,不僅如此,或許還能幫大忙。”

曹操問:“什麽意思?”

荀彧:“植公子寫文一絕,而文詞能有鼓舞士氣之用,取新野攻荊州倒是無需多言,只是之後與江東在水上作戰,雖操練已久,但難免北方士兵是初次,還需安慰軍心,鼓舞士氣啊。”

曹植喜悅道:“令君如此信我,我肯定好好寫文鼓勵。”

曹操淡淡地瞥了一眼,道:“那便隨行吧,先攻荊州再說。”

曹植大喜,滿意地回到住處去收拾行囊了。

而億萬個平行的時空裏,安然看著手機屏幕,發起了楞。

離她選擇時間投放視頻已經過了七個小時,沒有一點回音,彈幕、三連、評論還是私信都沒有,關註信息也沒有。

這就意味著,她想主動找曹丕私聊,那還找不到人。

怎會如此?

曹丕就這麽悶得住性子嗎?

他就一點都不驚訝未來,或者是一點都不好奇天幕是什麽嗎?

或許是安然等待心切,讓她都忘了曹丕這個人,能寫下“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亦無不掘之墓也”的曹丕,還真就是一個隱忍至極、對死生漠然至極的人。④

曹丕不知天幕的目的,索性便不多做深思。過去之事,他已然不能改變,未來之災,他此刻亦無法阻止。

不過,他對天幕沒了想法,甄宓卻感了興趣。

她平日在家裏帶孩子,最是無聊時刻,突然出現天幕。盡管曹丕說是天神顯跡,可她怎麽瞧怎麽也瞧不出顯了什麽跡。

於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甄宓意外觸碰到了安然的主頁,並被一個叫做《丕植: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洛神賦也是寫給哥哥的》的視頻吸引住了。

按捺著八卦之魂燃燒,甄宓點開視頻。

【夜半鐘聲到客船,我是造糖機小安然!哈嘍大家好,今天帶大家來看看建安風骨家的兄弟情】

【《洛神賦》寫在黃初三年,曹植回封地的路上,路過洛水河畔,與洛神神秘會面的一幕。所謂洛神,古往今來爭議不斷,有說是他哥哥曹丕的,有說是他嫂子甄宓的,還有說是他發妻崔氏的】

在她懷裏的曹叡忽然笑出了聲,小孩子大抵是覺著天幕十分好玩,天幕裏頭人多,熱熱鬧鬧的。

甄宓則是驚掉了下巴,曹植、也可以算她弟弟、平日裏基本見不著面的植公子、給她寫文??!

不知作何感想的甄宓,此刻鐵了心堅定,天幕不可能是天神顯跡,除非天神和她一樣,也是個閑著沒事做的吃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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