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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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胡姬最終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活人車裂,慘叫聲連綿不絕,死人車裂,連血肉撕裂都寂靜無聲。

扶蘇說不要看,胡亥沒聽。他能親眼看著胡姬死在自己手裏,這點場面有什麽不能看的呢?

一切結束後,胡亥點了把火,燒掉了胡姬的屍體。

她那頭烏黑的長發被火燒得卷曲,最後融化成一把撈也撈不起的灰燼。

夕陽落下,胡亥背著漫天星辰回到宮中。

他活著的十幾年裏,一大半的記憶和兩個人有關,扶蘇和胡姬。

“娘親,你在看什麽呢?”

那是很小的時候,胡亥這麽問她。

胡姬總是坐在階前,望著宮墻外灰蒙蒙的天。她生的極美,即使未施粉黛,舉手投足間都是令人心動的怦然。

但她總是不開心。

那時胡亥怕狗,胡姬便找了只黃狗來。

黃狗有胡亥膝蓋那麽高,叫聲嘹亮,把胡亥嚇得半死,直往胡姬身後鉆。

“撿起來。”

一把劍丟到他的腳下。

那劍幾乎和他一樣的重量,胡亥平日裏也拿過劍,可這種情況下,他連拖也拖不動。

他哭著握住劍,胡姬讓他把狗殺了。

“你越恐懼什麽,就越得去克服它。”胡姬冷冷地說,“拿起劍,殺了它。”

他只用了半個時辰,殺死了一只狗。

胡姬很不滿意,這個時間如果把狗換做人,胡亥能死一百次。

他只能躲起來哭,不然又要挨罵。

“你怎麽哭了?可是有人欺負你?告訴哥哥,哥哥給你出氣。無論是誰,我都能讓他——呀,你的手怎麽都是血?受傷了嗎?”

胡亥眼裏掛著淚打轉,倔強道:“不是我的血。”

扶蘇驚訝道:“那你到底做什麽了?”

“大黃死了,是它的血。”

“好吧,你也別太傷心,這宮裏叫大黃的狗沒有十只也有八只,一會我再給你找一只來。”

“不要。”胡亥搖頭,“我不要再看到狗了。”

後來胡亥再也沒怕過任何東西。

胡姬除了望著天空發呆,就是讓胡亥殺生,無論是動物還是人,血液都是一個味道。

逐漸的都會沒有味道。

“從今以後,趙府令就是你的老師。”

胡姬領來的男人對他笑,笑得沒有一絲暖意。

趙高很聰明,教會了胡亥很多,最後都只化作一句無情。

某天趙高讓他抄書,法律條例,千條萬句,都是無情。

從白天抄到天黑,沒有半分情分可討來休息。

“趙府令自是不錯,我聽聞他於律法一向有研究,你可以跟他學到不少東西。”

“怎麽連你也替他說話?”

扶蘇一楞:“我沒有,但父親看好的人,總歸是不錯的。”

“好吧。”胡亥悶著聲,繼續抄他的書。

天幕出現以後,李斯來找了胡姬。

胡亥躲在一旁偷聽。

“我保不住他。”胡姬依舊冷冷道,“皆是天意,萬般不由人。還是讓趙府令早做打算,或許投胎投得好,下輩子不必這麽茍且。”

李斯道:“我來還有一件事,向你討個信物。”

“他倒是打得好算盤,憑什麽覺得我會給你?”胡姬睨著他,指尖輕敲著桌面,“我不會放陰陽家眾術士與他陪葬的。”

“趙高死了,你覺得胡亥能逃過一劫嗎?”

“胡亥是他的孩子,虎毒不食子。”

“自然自然,你就沒想過趙高若是不甘心,死也要拉他墊背,”李斯平靜地說,就好像話家常,“你應該知道趙高做得出來。這些年他與胡亥的師徒情誼,無論他怎麽說,陛下能進去多少,誰說得準呢。”

胡亥從門外走了進去。

在李斯和胡姬訝異的目光裏,他擡手在胡姬後頸上砸了一下,胡姬登時暈了過去。

李斯不解:“公子這是何意?”

“將她帶走。”胡亥道,“我要見趙高。”

李斯想了想道:“現在還不行,公子需先給我信物。”

胡亥將身上的玉佩扔給他。

又說:“把你們的計劃都說與我聽。”

兩日後,李斯於城外殺死趙高——的替死鬼兄弟,帶回了宮殿。胡亥掐準了時機,進殿哭喊胡姬失蹤,求始皇帝找人。

找人為虛,分散註意為實。

一把大火,將趙高的假死坐實。

從此李斯在明,趙高在暗,而胡亥在第五層。

只是他沒有算到,他讓趙高控制胡姬,實際是為了保護胡姬,結果讓她逃了出來。

別人不知道胡姬怎麽想的,胡亥不會不知道。

她在用生命告訴他,無法回頭了,他只能走下去,要麽踩著所有人的屍體走上那個位子,要麽死。

扶蘇必須死。

扶蘇,他的哥哥,必須死。

他知道胡姬和趙高一直在密謀什麽,他也知道胡姬的心思,他甚至同樣地憎恨他的父親、他的兄弟,除了扶蘇。

他曾以為他的生命裏,除了恨意和殺意,再沒有別的。

一旁有侍衛上前報:“公子扶蘇來了。”

胡亥深吸了口氣:“知道了。”

他面前是空蕩蕩的宮殿,帶血的回憶塞滿了每一個角落。

轉身後,他看見扶蘇高高瘦瘦的身影站在門外。

月色下,他的大哥看上去就像畫中的仙人。而他是黑暗裏的螻蟻,連燭火也不肯光顧的陰暗,悄無聲息。

他背著的手揮了揮,藏在深處的殺手隱去身形。

“大哥,記得你曾答應我陪我喝酒。”胡亥朝他璨然一笑,“你是來赴約的嗎?”

扶蘇頷首,走進殿內。

侍女前來點燈,備酒。他們面對面坐著,相顧無言。

片刻,扶蘇打破沈默道:“你沒事吧?”

他仍在擔心胡亥接受不了胡姬的死。

“沒事。”胡亥握著酒壺的手很穩,給他倒了滿滿的一杯,酒氣香烈醇厚。

扶蘇舉杯飲盡。

胡亥問:“不怕我下毒嗎?”

扶蘇擡眼看他:“不怕。”

“大哥總是有我羨慕不來的沈穩。”胡亥訕訕道,“我不會害你的,我說過,我跟你說過。”

“你知道我是來做什麽的。”

“陪我喝酒啊,我知道。”胡亥裝傻,自顧自倒了一杯。

扶蘇問:“胡姬為什麽要行刺父親?”

胡亥答:“為了我。”

他又問:“胡姬真是被趙高脅迫的嗎?”

胡亥答:“不是。”

“趙高在哪裏?”

“丞相府。”

“你知道多少?”

“所有。”

扶蘇問一句,胡亥答一句,每一句都是真話。

他知道在宮殿外,已有侍衛將這裏包圍了。當胡姬暴露的那一刻,每個人都沒有了退路。

忽然,胡亥道:“娘親或許從來沒愛過我。”

扶蘇一楞:“別這麽說。”

每一個人,趙高為了求生,李斯為了求權,胡姬為了覆仇,他們各有各的活法。天幕的出現讓一切暴露,讓一切提前。

從來不是突如其來,暗藏十幾年的殺心,計謀數十年的謀反,覬覦權力、地位,渴望至高無上。他們的聲音,太吵了。

太吵太吵了。

“我只是此時此刻,有些恨她。”胡亥獨自悶下一杯酒,不知在想著什麽,猛然發狠地問:“你為什麽不能乖乖北上呢?!”

啪——

他把空酒杯往地下一摔,起身一轉,利劍出鞘,直指扶蘇。

“你去你的北邊小城,安安心心實施你的理想,為天下蒼生,為百姓社稷,那樣不好嗎?!”胡亥怒道,“為什麽?!你為什麽不去?!”

扶蘇往後仰,躲開胡亥的攻擊。

一抹身影沖進殿內,另一把利劍撞上胡亥的劍,發出錚錚聲響。將閭擋在扶蘇身前,與胡亥上手就是幾個來回。

殿外的侍衛沖了進來,隱藏在暗處的殺手紛紛現身。

扶蘇並未帶多少人,他沒想到胡亥比他想得還要覆雜,還要可怕——十幾年的手足之情,就像個笑話。

“去喊人!”將閭大喊,“保護好公子!”

胡亥發狂地笑:“我也是公子,怎麽不見你保護我?”

劍光乍現一片寒芒,將閭閃躲不及,一縷頭發被割,飄散在空中。胡亥的臉上已分不清是不是笑,他喪失了理智,對著將閭砍去。

侍衛根本不敵那些殺手——這是趙高與胡姬早些年暗自培養的死士,不到萬不得已,從不現身,從沒有人知道。

“你配嗎?!”將閭啐道,提劍應招,絲毫不畏懼。

胡亥完全不屑他的挑釁,這反而讓他更猖狂——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麽如此嗜血,若說將閭是個勇士,不畏生死,那麽胡亥就是個惡魔,他看到別人不快活他就快活。

看到別人死,他就仿佛活過一場。

胡亥掐著將閭的脖頸,咬牙切齒:“你才不配。”

一個殺手在將閭背後砍了一刀,將閭撐不住,胡亥松開他,一劍斬了他的頭顱,就像球一樣掉在了地上,還輕微地彈起。

血濺起,弄臟了胡亥的衣角。

扶蘇大驚:“胡亥!住手!”

胡亥早已認不得人,殺開了歡——他從小就這樣,只要鮮血,只有鮮血才能填滿他的欲望。

什麽權、什麽利,什麽親情愛恨,虛無的東西。

只有鮮血,這些遠遠不夠。

胡亥與他的殺手將扶蘇帶來的人都殺光了,血染紅了整片夜空,像火光,卻非常寒冷。

“不好玩!”胡亥的耳朵一動,聽到殿外有不少人馬趕來。他樂道:“扶蘇,大哥,你的增援到了。”

扶蘇罵道:“胡亥!快停手!我會向父親替你求個全屍!”

“那我先謝謝你。”胡亥笑著,手腳利索爬上屋檐,往夜色深處去了。

扶蘇驚道:“不好!快去父親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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