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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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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這坦白局沈常青是沒料到的。

他頓時忘了自己的窘迫,用手肘拱了一下丁無藥,小聲道:“他這算不算是......某種告白?”

丁無藥:“這算哪門子的告白?”

沈常青道:“喜歡都是始於皮囊的好吧?”

丁無藥:“這叫饞人身子,下賤!”

話題莫名的朝著奇怪的方向奔流不息,一去不返。

直到那頭的阿皮“喵”了一嗓子,把那毛絨玩具摔進了銜月譚,水花四濺,沈常青與丁無藥才回過神來,表情都略顯得覆雜。

“丁道長。”周嵐斐道:“我且尊稱你一聲道長,你同我說了這麽多,又是為了什麽呢?”

他是個七竅玲瓏心的人,一點即通,跟他說話丁無藥覺得甚是輕松,也就不繞彎子了。

“段家害人不淺,段宗稷既然對你不好,你不如投入我的麾下,助我除了段家這一寧城禍害,如何?”丁無藥道。

周嵐斐沒說話,只是靜靜的打量著丁無藥與沈常青二人。

許久,他深吸了一口氣道:“我何德何能呢?你們既然知曉我在段家的處境,那必然也知道,我沒有靈骨和修為,不然段宗稷也不會放心收我做外姓子。”

丁無藥豎了根手指輕搖,“非也非也,天罡五雷符你使得,對不對?”

周嵐斐道:“時靈時不靈,算不上使得。”

“你這可是謙虛了!”丁無藥含笑道:“你知不知道,天罡符如今整個寧城包括段家在內,都無人能催的動?”

周嵐斐稍稍一怔,疑惑的重覆了一遍,“段家人催不動?這怎麽可能?”

“看來段家對你沒少設防啊。”丁無藥不無譏誚說:“知道這些年段家為何竭力攀附政府,對政府的訴求百依百順,是因為他們必須依靠政府的資金運轉,煉制大量法器,以彌補自身修為的不足,你若是不信,不日又是星連珠日,段家將舉行伏羲瞰世大典,你可以細細一觀。”頓了頓,他又道:“段宗稷一家對你隱瞞頗多,你也不必事事與他交代,我也不同你打馬虎眼,寧城的妖鬼冥靈大多受我庇護,包括衛珣淵在內。段家一日不除,他們包括人族都如頭頂懸劍一般,難有太平日子,周少爺,你若是還有幾分良善在,實在是應該考慮考慮我的建議。”

天蒙蒙亮了些。

曇花收斂了盛放的瓣蕊,回到了花苞一樣的形態,這夜即將過去了。

周嵐斐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問了另一個問題。眸光落在銜月譚的水面之上。

“衛珣淵他......究竟是什麽人?”

“周小少爺,你問這問題未免太——”

沈常青翕動嘴唇,微有憤慨之色,似是想率先說些什麽,卻被丁無藥攔住。

“他是鮫人哪,生活在南海泉先國的神秘種族,你看他的眼睛,也只有大海裏的種族才會有那麽純凈蔚藍的眼睛吧。”丁無藥平靜道。

“可是史書上記載,南海泉先一族早在千年前就隕滅了。”周嵐斐道。

“你的歷史書上難道沒有記載他們是如何隕滅的嗎?”丁無藥道。

周嵐斐搖頭。

“難道衛珣淵也像段家人一樣,是泉先國幸存者的後裔?”他揣測道。

丁無藥像是聽見了什麽笑話般笑出了聲。

“我說錯了嗎?”周嵐斐道。

“段家人是不是瑯嬛氏的後裔我們姑且不討論,衛珣淵卻是實實在在的泉先貴族。”丁無藥說:“沒錯,你的歷史書沒有騙你,鮫人一族確確實實是滅族了,衛珣淵想必也在那場浩劫中殞命。”

“可是他明明——”周嵐斐露出了駭然之色,他指了指銜月譚,“明明有實體!也行動自如,生活如常!不是說死去的冥靈都是看不見又抓不住的東西嗎?”

“道經中記載,人死過鬼門關,則化身冥靈,由陽入陰再難折返,但世間陰陽持恒,有來有往,故有一路可由陰入陽,名為燭冥道。”丁無藥說。

提到這三個字時,丁無藥的神色一凝。

他記起了與衛珣淵初次相見的那一天。

於諸多羽師而言,燭冥道的概念,其實十分冷門,丁無藥接觸到這個名詞還是很偶然的一次,他在程曳芳的宅邸裏收拾雜書,翻出了一本沒有封面的冷僻古籍,無意間瞥見的。

傳說不願過奈何橋投胎轉世的鬼還有一條路可選,那就是燭冥道。燭冥道是由陰間返往陽間的唯一道路,是陰陽之間的一條罅隙,從燭冥道順利通過的鬼靈可重新擁有實體,便像是從未死過一般。

可這世上並沒有多少死而覆生的人。由這點來看,便知道這燭冥道並沒有那麽容易通過。

或許絕大部分的鬼靈都在這條狹窄的縫隙之中粉身碎骨,非但沒有返回陽間,還徹底失去了投胎轉世的機會。

丁無藥那時只覺得這是些杜撰出來的野話,寥寥數語,毫無根據,並沒有放在心上,直到那一日,他家的後宅平白無故的裂開了一條黑氣四溢的裂口。

那條裂口憑空出現,約三四指寬,無數骷髏鬼手從中探出,兇狠的亂抓,森冷鬼氣令丁無藥宅院中的花木瞬間雕零。丁無藥從未見過如此陣仗,正不知所措,便看見一個長發男人從縫隙中側身而出。

那男人穿著一襲古樸繁覆的大袖長袍,半邊身體枯骨嶙峋,像是被什麽東西殘忍的侵蝕了血肉,留存的半邊臉孔卻是驚人的俊美,與那森森白骨放在一起,散發著妖冶離奇的味道。

他似是行動艱難的從中脫身而出,無數的鬼手在瘋狂的抓撓著他的身軀,仿佛是不肯他離去,要將他生生拉回泥淖之中共沈淪,男人的長發在這過程之中飛舞,他有一只蔚藍色的眼睛,那眼神冷漠,輕蔑,似是對周身的血肉橫飛毫無顧忌。

丁無藥就這麽眼睜睜的看著他從燭冥道中走了出來,而後身形一晃跪倒在地。

“周嵐斐......”那是他最後吐出的三個字。

若是能考據他這身服飾距離今日究竟隔了多少個世紀,那大概就能知道衛珣淵究竟在燭冥道中跋涉了多久。

自此,丁無藥對那句“野話”深信不疑,因為他永遠也忘不了那個場景。

那麽多的鬼手,那麽多的冥靈,他們都想從燭冥道一搏,反悔陽世,可是他們出不來,就只能擁擠的被堵塞在那小小的陰陽縫隙之中,不見天日,不得轉世,那條道路就越來越擁擠,其中的怨懟也越來越濃厚,通過的可能性就越來越渺茫。

衛珣淵究竟是怎麽走過來的呢?簡直是不可思議!

他鬥膽收留了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男人,本以為這男人是沒救的,而後奇跡般的,男人身上的白骨都自行恢覆了原來的樣子,活動如常,表情如生,還有著徒手破開陰陽之間的壁壘的能力。

唯有那雙眼睛,蔚藍,澄澈,卻冰冷而飽含戾氣,仿佛見慣了世間最殘酷不仁的事,被浸泡至麻木。

“我那時就知道,他是為了一個叫周嵐斐的人。”丁無藥說。

周嵐斐垂眸不語。

他微長的劉海遮住了眼眸,看不清晰情緒,唯有五指微微蜷起,嵌進了掌心。

丁無藥靜靜的觀察著他的反應,眼底寫滿了忖度。

“阿淵有一個畫廊。”一旁的沈常青忽然道:“Ocean,在寧城很有名,在藝術創造方面他好像天生就比一般人有造詣,有時候自己也會畫一些水彩或者油畫。”

周嵐斐擡眸看著他,似有不解。

“我的意思是,他現在不方便,你有空可以去看顧看顧。”沈常青道。

“他傷的真的很嚴重嗎?”周嵐斐皺眉,看著銜月譚的水面。

“誰知道呢。”丁無藥模棱兩可的嘆息:“畢竟我們誰也沒有遇見過像他這樣的人,他強大卻也脆弱。”

天光大亮。

周嵐斐的手機震了震,竟是他的導師展洲發來了消息。

展洲這幾日似乎在外地參加一些學術峰會,今日飛機落地。

在被段家奴役的那些日子裏,是學術研究帶給了他一些自身的價值體現。周嵐斐對於展洲不可謂不敬重,也對展洲布置的論文任務十分上心。

他眼下被丁無藥說的這些事弄得六神無主了,繼續一些事情轉移註意力,令他有時間思考和冷靜。

“我周宅的鎖既然對二位而言如同無物,我也就不趕二位走了。”他擡起頭來對丁無藥說:“你的提議我會考慮,但不代表我一定會同意。”

“我理解。”丁無藥挑眉。

“我只有一個請求。”周嵐斐的聲音放低了些,宛若懇求,然而還不等他說些什麽,丁無藥已經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笑道:“你放心,無論你答應或是不答應我的提議,我們都會幫你照看衛七,畢竟我們是衛七的朋友。”頓了頓他又道:“哦,還有那只胖橘。”

阿皮“???”

“我知道,你很擔心段家人找過來。”丁無藥說:“我會讓人幫你留意著的。”

周嵐斐張了張嘴,似有赧然。

他又看了一眼時間,道:“我先走了,改日再聊。”

“沒問題。”丁無藥說:“靜候佳音。”

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沈常青瞇了瞇眼,問丁無藥道:“你覺得這趟行之有效麽?他居然還需要考慮你的提議。”

“他不考慮我才會覺得奇怪。”丁無藥懶懶道:“試問一個從小被灌輸‘妖鬼即是惡’的羽師,突然被妖鬼拉攏,他會不產生一點兒懷疑嗎?不太可能吧。”

“那你覺得策反他成為自己人的概率有多高?”沈常青說。

“有衛七的這層關系在,九成九。”丁無藥說:“若是賭輸了,他掉頭就將咱們的底細告訴段宗稷,那我也只能承認是我們的運氣不好,畢竟運氣也是人實力的一部分,大不了就玉石俱焚,誰怕誰呢?”他轉至銜月譚邊蹲下,用手攪著水玩兒,輕描淡寫的說著:“咱們這些人,誰不是九死一生,甚至是死過一回,還怕死麽?”

“也是,段家人錦衣玉食,活得快活,舍不得死才是真的。”沈常青說。

阿皮從墻頭樹枝後面探出半個圓溜溜的腦袋來,盯著他們,丁無藥頭也不擡道:“別看了胖子,想要貓條吃就直接過來。”

“誰想要貓條吃!我是在監視你們!防止你們對我們周家的宅子圖謀不軌!”

“瞧你這小家氣的樣子。”丁無藥“嘖嘖嘖”的鄙薄道:“你是沒見過從前程家那大宅子,處處是景,能容納幾十個弟子一同修煉,要說程曳芳是真厲害啊......可惜了,沒個正經傳人延續香火,替他繼承衣缽,反倒讓段宗稷這畜生搶占先機。”

“都說程曳芳有‘天眼’。”阿皮裝模作樣的“哈”了他一陣,跳下來,湊近了些道:“怎麽就沒看到未來段宗稷會幹些欺師滅祖的事兒呢?”

“‘天眼’只能看見,卻不能改變,某種程度上來說,只會讓人更加絕望吧。”沈常青在一旁搖頭喟嘆。

“喏,雖說這麽說不太禮貌,但我家少爺的道法是真的不太靈。”阿皮在一旁說道:“你若是沖他這點與他結盟,恐怕會希望落空,別到時候再翻臉。”

丁無藥也不生氣,扭頭納悶道:“千年前提劍斬殺紅蟒妖王的瑯嬛太子只是稍稍藏斂了鋒芒,你還真當他是個廢物啊?小心他跳起來把你貓頭打腫哦!”

“什麽一千歲的瑯嬛太子?我家少爺是我看著長大的,剛過法定結婚年齡。”阿皮說:“他小時候連通靈的本事都沒有,鬼跟他貼臉了他都看不見,是真的半點沒有靈骨道脈,近幾年興許是撞大運吧,偶爾能畫出一些爆火花的符來,但大多數時候都不管用,我還擔心他在段家吃虧呢,騙你我是狗。”

“你這只胖貓,就別發這樣的誓了吧?”丁無藥說。

“瑯嬛氏的後人是段家是段家!”阿皮說:“要說多少遍你才信啊!在寧城妄稱瑯嬛氏,小心段宗稷把你的頭打腫!”

丁無藥朝天翻了個天大的白眼兒:“你不承認也罷,衛七許是認錯了人,但要怎麽解釋他能催動天罡五雷符呢?那可是連段家都催不到的古典法術,只認血統不認嘴皮子啊!”

“他試十次,能成功兩次就不錯了。”阿皮說。

“說起來,一千年先後,許多事都忘記了也不一定,畢竟道法修煉,不進反退。”沈常青道。

丁無藥忽道:“你們可知瑯嬛太子直至瑯嬛國破也未曾行嫁娶之事?”

“跟這有什麽關系?”沈常青道。

“以童子身修道法比凡俗之身要高效許多。”丁無藥說:“傳說當初的瑯嬛太子便是走的這條路,十幾歲便可引天雷燃業火,比他的父輩強了千百倍不止,故而年紀輕輕便被封為了太子,據說堅持走這條清凈根基的路,不到而立之年便可修成半仙之身,長生不老,我就這麽說吧,他就算是抹脖子自殺,醒過來也會發現自己沒事兒,功法修為還在。”

“這麽厲害?”沈常青道。

“自古戒欲何其難也,真能走上這條路的,都不是一般人。”丁無藥說。

“難怪你這麽堅定的要拉攏阿淵,原來是要用阿淵這條大魚釣大祖宗啊!”沈常青道。

“你也不要自謙了,剛才故意CUE衛七的畫廊做什麽?就生怕人看不到他身上的優點唄?”丁無藥說。

“我只是覺得若是真瑯嬛太子能與我們聯手,那假瑯嬛後裔段家完全不夠看啊。”沈常青說。

阿皮在旁邊左看右看,“我提個問題。”他舉起貓爪插嘴說:“你說的這個處男修煉法——”

“什麽處男修煉法!”丁無藥說:“這叫清凈根基!!”

“好吧。”阿皮權當耳旁風:“那如果不是處男了會怎麽樣?”

丁無藥眉頭一皺。

沈常青僵硬低頭:“......你家少爺不是處男?!”

“我就是這麽問問!不可以嗎!!”阿皮開始沖沈常青哈氣了。

周宅鳥語花香,丁無藥幹脆撩了衣擺往銜月譚邊一屁股坐下,懶洋洋的回答這無關緊要的問題:“像這種修煉的門道就像是堆積木,越往上越容易堆高,但一個不小心坍塌了,便會前功盡棄,甚至摔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慘,我這麽打比方,你能聽懂嗎?”

“懂了。”阿皮說:“當然,我不是說我家少爺不是處男的意思,他長這麽大,我從來沒看他跟女孩子處過對象,我家少爺是我見過的最乖最懂事的小孩兒。”

他話說了一半,銜月譚內忽然掀起一陣水花,將丁無藥半身袍子淋濕,跟落湯雞似的。

阿皮驚叫著跟沈常青一同退開,就見衛珣淵趴在潭邊,長發蜿蜒如水藻,男人面色蒼白,削瘦的下頜與蔚藍的眼眸像是搭建的最完美的藝術品,即便是在如此狼狽的情形下也美的驚人,他的衣服漂浮在水面上,花兒一樣綻開,真有幾分美人出浴的味道。

丁無藥卻欣賞不來,他氣急敗壞的抹了把臉,扭頭惡狠狠道:“衛七!你又犯什麽病啊!我跟你講我知道你沒事!你必須賠我衣服你!!!”

“他沒事??”阿皮在一旁瞪圓了貓眼:“那你剛才騙我家少爺說——他傷得很重!看把我家少爺急的!!!”

“適當的藝術渲染懂不懂?”丁無藥振振有詞,理直氣壯:“我不那麽說,你家少爺能心疼他麽?再怎麽說我們衛七也是因為保護你家少爺才受的傷,該受點兒重視——”

他話音未落,便被衛珣淵單手攥住了袍擺。

男人這一下力道頗大,差點兒沒給丁無藥拽進水潭裏去。

丁無藥雙手在半空中亂抓了一陣,沈常青忙不疊的伸手過去撈住他,這才避免了百歲老人溺水身亡的慘劇,丁無藥麻了,怒聲道:“衛七!!”

“你剛才說的——清凈根基,是真還是假?”衛珣淵卻像是沒聽見的咆哮,吊起眼梢嘶聲道。

“哈?”丁無藥沒料到他會問這個:“敢情你一只在水底下偷聽啊?”

“我問你是真的,還是你杜撰的!”衛珣淵執著道。

“是真的。”丁無藥說:“你不能因為成功的人少,就認為這不存在。”

衛珣淵的身形晃了一下,臉色愈發蒼白了幾分。

“你怎麽了?”丁無藥納悶道。

衛珣淵闔上眸子,微微搖頭。

“沈海符落下南海後的第三天,我就殺去了酩都,抓了周嵐斐。”他喃喃道,像是夢囈,“他拿劍捅我,我恨極了他。”

——於是破了他的清凈根基。

衛珣淵將濕漉漉的臉孔埋進了臂彎之中,眼前一片漆黑,那些幽暗的舊日時光承載著混沌滾滾而來。

周嵐斐廝打,掙紮,屢屢詞窮,乃至啜泣。

也是那次,他得以將那人周身看遍,意外卻又不那麽意外的發現,對方徹底對自己脫了敏。

在軀殼得以突破重重阻礙而親密無間的那一刻,靈魂卻走到了世界的最遠的兩個盡頭,再也無法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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