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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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叩,叩……”金媽站在門邊輕扣了幾下,“紀總,藥膳已經煲好了!”

紀思嵐正伏在案上整理著資料,頭也沒擡,“好,就來。”

見到不甚明亮的房間內,只有紀思嵐頭上的幾盞燈亮著,金媽心中嘆了口氣,按下開關,“天都黑透了,也不將燈都打開。上次還說自己眼睛疼的厲害,這才幾天的光景,就全都忘記了。”

“金媽就不要念我啦,只是一時忙來忘記了。”紀思嵐有些心虛的笑了笑,金媽什麽都好,就是見不得紀思嵐不註意自己的身體。

“我煲了好久的藥膳,就想著給你補補,結果紀總倒好,將自己一個人關在書房裏。”說著,金媽打開蓋子,空氣中立刻混入一股子苦澀的中藥味兒,站在門邊幹等著紀思嵐過來。

海棠別館二樓的書房除了清茶,其它湯水吃食從不端進來,以免汙了衣料。

紀思嵐這幾年過得很辛苦,一到秋末的尾巴上,稍稍受了寒,便大的小的毛病俱找來了。

金媽借著海棠夫人的名頭,找遍了滬上的老大夫,才得了這個滋補的方子。

無論紀思嵐工作多忙,只要人在滬上,每天一碗的藥膳湯水,金媽是一定要親自盯著紀思嵐喝下去的。

這次紀思嵐出差月餘,金媽恨不得這一碗能補上一月的量。

聞著熟悉的味道,紀思嵐胃中一陣翻湧。

紀思嵐清楚自己的身體已經開始垮掉了,光線略暗些時,布料上的經緯便看得不真切了。

為了讓金媽安心,也為了自己的身體能堅持下去,紀思嵐走到門邊,端起碗,一口氣灌了個幹凈。

看著紀思嵐放下碗後,不受控制的打了個寒顫,金媽知道那藥膳的味道,倒了花果茶給紀思嵐漱口。

“療養院那邊傳來消息,紀家人已經聯系上了,不日就會抵達滬上。”

紀思嵐停下腳步,想了想同金媽交待著,“那邊的客人到了後,不必前去打擾,以紀思嵐的名字訂好酒店……就先空著吧!”

“我會安排好的。”金媽點點頭,見紀思嵐準備回去工作,忍不住開口嘮叨,“剛吃過晚飯沒多久,休息一下再忙吧!”

“知道了!”紀思嵐拉長調子應和著。

紀思嵐的做法金媽見多了,她守在書房門口也不離開,隔上幾分鐘便喊上一聲,心中暗暗記著次數,盤算著要再加上多少的補品才合適。

“嘶~”一直弓著腰對比草稿的紀思嵐剛直起身,只覺整個後背失去了知覺,又僵又麻,脫離了控制。

“思嵐不舒服了嗎?”金媽見狀忙走了過來,輕聲詢問著,手下力道十足,毫不留情的按了上去。

“呃…”紀思嵐倒吸了一口涼氣,悶哼出聲,垮著肩膀躲閃著,“有些痛……”

“倒還知道是痛的,今年都出幾次這樣的事情了。”金媽練的給紀思嵐按摩著僵硬的肩背。

“只是昨晚急著準備與金氏見面的資料罷了。”紀思嵐分散著註意力,語氣不穩的分辨道。

“思嵐不能再如此苦熬下去了,別忘了,之前是誰,連個薄薄的鐵皮調羹都拿不住的!”感受到隔著襯衫和馬甲還硌手的筋骨,讓金媽忍不住紅著眼圈翻舊帳,想要狠狠的將眼前這個人罵上一頓,卻又舍不得。

這一路走來,金媽知道紀思嵐付出了多少,她早已經把紀思嵐當成了自己的家人,晚輩來疼愛,恨不得直接代紀思嵐受這些苦楚。

待狀態有所緩和後,金媽擰了張熱帕子給紀思嵐拭去額角的冷汗,“思嵐,聽金媽一句勸,別將自己逼的那麽狠了。”

“咱們的師傅,繡娘也有班底了,你要緩下來,好好的養養,未來的日子長著呢!有多少事情是做不完的!”

“金媽,我怕來不及啊!”紀思嵐苦笑了一下,望向眼前的屏風。

分割成數片的繡品在薄絹上繃的平平的,細細的對著紋路繡補好,只是屏風上大片的空缺,讓人遺憾不能一睹原貌。

“我身上背負的債太多了。”望著那殘缺的繡屏,紀思嵐覺得看到的是自己的心,自己的一生。

“雖說這些年靠著海棠夫人的名頭處理了大半,但金媽你看,那繡屏上面還有多少的遺失,連我自己都算不清了!”

只要看到那屏風,紀思嵐常會想起滿臉癲狂的老人,用缺了手指,枯癟的老手,扯著年幼的紀思嵐不放,剛繡好的繡品被裁成了無數塊,如雪花般紛揚而下。

“一個又一個窟窿,誰也不知道下一個窟窿裏藏著的是什麽,讓我不得不努力的去填補它,真怕這幾個窟窿掌控我的一生。”

“我只能努力的控制住籌碼,借著海棠夫人的名頭,盡快的將缺失的地方找回來,付出我尚能承擔的代價。”紀思嵐眼神黯淡的喃喃自語著。

“金媽會幫你的。”金媽說不出能讓紀思嵐安心的話來,不停的撫著紀思嵐的後背。

“金媽,你已經幫我很多了!”紀思嵐笑著看金媽,眼中滿是感激,“海棠別館的一切事務,和我不方便代表海棠夫人出面時,都是您在幫我處理的!金媽,這些年真很感謝您!”

“是我該感覺思嵐才對,若不是思嵐在我家出了變故,留我一個人無著無落時出手幫了金媽,金媽可真,撐不過來,現在能上點兒小忙,金媽很開心的。”

金媽眨著眼收回眼底的淚痕,寬慰著紀思嵐,“這些很快都會結束的,思嵐很快就會將這些不該有的債清理完的。”

紀思嵐為了換回這些繡品碎片,不光背負著小白臉吃軟飯的嘲諷,更是不敢展露出才華來。

故意的讓所有的人都認為,紀思嵐不過是借著海棠夫人的寵愛,才有了今日。

目的就是想讓那些曾花錢買了碎繡片的人,趁著紀思嵐還沒有被海棠夫人拋棄前,主動找上門來。

金媽繼續給紀思嵐按著肩背,“前些日子還有不少人問我,海棠夫人什麽時候能再開茶會,都想再添上件衣服呢!”

“我已同那些夫人提及這繡片了,怕是用不上兩年,思嵐的心願就該了結了。”金媽真希望如自己所說的那樣,紀思嵐能早些結束這樣的日子。

“若是那樣,怕是睡夢都是香甜的。”紀思嵐聽了,笑了起來。

十幾年過去了,紀思嵐只記得那天的天格外的陰冷,寒風從四面八方吹進骨頭裏。

周圍一個個眼睛裏放著光的人,不斷的將手裏的票子(錢)塞到老人手中。

任由年幼的自己哭啞了嗓子,也只得來一聲聲呵斥。

那天被剪碎了的繡品,怎麽也數不清,背上的債永遠也還不完,那時起,紀思嵐的人生便被剪的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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