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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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摔在地上的那一刻,萬恒不小心按到了手機手電筒的按鈕,周圍頓時空無亮光並且萬籟俱寂。他獨自一人摔坐在地上,心跳和呼吸一樣劇烈,仿佛耳邊急躁的鼓點。

如果那把刀真的是常晨給佘寧準備的……

萬恒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想。

假設那把刀真的是給佘寧準備的,說明他在他的計劃裏給足了佘寧發揮的空間,但是,什麽樣的計劃會需要給足對手發揮空間?

而且,常晨了解佘寧。他知道佘寧也從不是什麽善茬,他能直接把刀遞給痛恨自己的、不是善茬的對手,其實就說明了他也並不是非常在乎自己的安危。

這樣做又對他自己有什麽好處?

萬恒覺得自己一腦袋亂麻。他用手撐著地打算先起來,不管怎麽樣,他都得先找到佘寧再說。然而剛剛摔的那一跤磕破了他的膝蓋,他站起來時高估了自己,本覺得沒什麽,可一動起來才發現摔到了的那條小腿有些虛弱無力。

等等。

萬恒頓了一下。

腿……

他突然想起剛剛那兩個人說的話。

他們說,常晨今晚被他家裏打了一頓,還被關了起來,傷了左腿。那也就是說,常晨本就身上有傷還背負著回去有可能會被家裏再度懲罰的風險。

他是孤註一擲約佘寧出來的。

這樣一個寄希望於今晚的人,不可能沒有做最周全的計劃,那既然如此……

兩把刀……

萬恒又重新想起這個關鍵要素。

亂七八糟的線索在他眼前條分縷析地匯總,突然間,一切仿佛都清晰了起來。

萬恒只覺得心裏一陣空,呼吸都跟著一窒。

他好像明白為什麽了!

佘寧本不想再和常晨糾纏,他現在只想快速離開這裏,可是常晨每一個動作都拼盡全力。

他手裏拿著真的能置人於死地的東西,讓佘寧不得不把註意力全部放在他身上。然而,佘寧其實並不想傷他。

一是佘寧在過去的循環裏殺夠了,他不想再讓自己的手上沾上血了;二是根據今天他和萬恒聊的自己死前和死後的事情,他們現在只想讓時間線正常地往下走,而如果這樣的話,常晨一定會在關鍵節點裏扮演著重要角色。佘寧不想節外生枝,更不確定如果常晨真的出了什麽事,常家會做出什麽樣的瘋狂舉動。

所以他一直在躲,一直在防守。

但是!

“不還手啊?”常晨挑釁地說,“有人要殺你你也不還手嗎?”

頭痛的感覺瘋狂襲擊著佘寧,許多與此刻相似卻又相悖的記憶層出不窮地朝他襲來,佘寧的額間迅速攢起了巨大的汗珠。

他一邊努力集中註意力在眼前,一邊思考著這些事情的前因後果,又拼命忍耐循環後遺癥帶來的痛苦。

然而——

“懦夫。”常晨輕輕說道,“就只會躲啊,怪不得連自己想保護的人也從來都保護不了。當初你就是這樣,才害的你那個小情人兒受傷的啊。”

話音落地,無數糾纏著的、壓抑著的情緒,夥同那些試圖被他拼命忽略掉的畫面一起席卷而來。

佘寧只覺得“轟”的一聲,怒氣抵達頂峰,眼前卻瞬間一片空白。

萬恒重新點亮自己手機屏幕上的光源,讓他們在眼前漆黑的路上灑下一片白光。他跌跌撞撞地奔跑在往山上去的路上,人生似乎從來沒有一刻像此時這麽慌張、恐懼、又懷著強烈的惴惴不安。

再快點,再快點,再快點,求你了萬恒,你能不能再快點……

萬恒在心裏跟自己說,他急得幾乎要飆出了眼淚。

就在剛剛,在他突然想清楚了常晨到底為什麽會帶兩把刀的時候,他心悸到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從昨天晚上開始,老高和郭琳的所作所為把常晨還有常家推到了風口浪尖上,常晨因此被家裏懲罰,甚至被關了起來,可他還是想辦法逃了出來。逃出來的常晨,今晚是孤註一擲約來佘寧的,然而他腿上有傷,也許並不能讓佘寧怎麽樣,而他又沒辦法真的信得過身邊跟著的兩個人,所以他要為自己安排好十足的計劃。

十足的計劃一定產生於對可能發生的事情周密的猜測。

他事先預想到了今晚他和佘寧之間能發生的所有可能。

如果一切順利,他能殺了佘寧,一個無法開口的人將失去一切可以為自己辯解的機會,到時候佘寧的死他們家可以想辦法處理,而郭琳和老高的所謂證據失去了最重要的主角之一,風波被壓下去也不過是遲早的事情。

但如果事情不夠順利,也許是他腿上的傷關鍵時刻拖了後腿,也或許是其他無論任何因素,這些都有可能發生但他不能讓佘寧清清白白地離開這裏,因為老高已經報警了,過去的事情育英一定會重查。

在這種情況下,有新的事故發生,才能最好地轉移註意力。

事故要怎麽發生?

一把刀是最合適的兇器。

哪怕代價是自己的傷或者死。

常晨預想得很完美,在這個計劃裏,他就是想要引誘佘寧對自己動手。他很清楚,所謂受害者一旦手上染上了血,受害者的身份也就不再清白,而今天,如果常晨和佘寧任何一人或是兩人同時出了事故,無論是警察也好、老師同學也罷,他們更願意相信誰的說辭一目了然。

那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和一地聲名狼藉的壞學生的較量。

常晨從一開始就毀了佘寧的名譽,讓所有人都再難以相信他,讓佘寧淪落到只要他還活著,就得永遠背負莫須有的罪名。佘寧是有前科的人。這一盤棋局,自姚夢恬的舉報開始落子,直至此時才終於由他自己完成最後的絕殺。

常晨的計劃囊括了所有他和佘寧結局的可能,無論哪種事情走向,他都讓自己有足夠的應對方法,他毫無保留地把自己也算進了棋盤內,所以今晚對於常晨來說,無論發生什麽都是筆穩賺不賠的生意。

這他媽的就是個十足的瘋子!

萬恒在心裏大聲地咒罵!

他誓要把大家一起毀掉,就連自己也死不足惜。

萬恒最害怕最恐懼的事情還是來了。

最後一天就仿佛是個無法打破的詛咒,他和佘寧自以為知道一切之後就可以躲過這些事情,可蝴蝶效應還是把他們帶到了命運的風口浪尖處。

他們最終仍舊避無可避地交匯在此刻,來面對命運的挑釁。

求你了,萬恒,你要再快一點,求你了……

萬恒崩潰地奔跑在漆黑的山路上。

求你了,佘寧,你要堅持住,求求你了,你一定要堅持住……

還好眼前只有那一瞬間的空白,而後迅速消散的濃霧露出了一大片視線,佘寧條件反射地避開了常晨迎面過來的一刀。不過還是晚了一點,右肩沒完全避開常晨手裏的刀的地方被劃開了衣服,與此同時被劃破的皮肉瞬間滲出了血,在佘寧的衣服內沿著肩膀流下胸膛。

佘寧忍住那一陣的疼,萬幸的是因為循環後遺癥一直持續在他腦海裏作祟,他此刻對疼痛的感知已經不那麽明顯了,可是,面對常晨來勢洶洶的恨意與殺意,佘寧只覺得自己的意識在逐漸墮入深淵。

這感覺太熟悉了。

真的太熟悉了。

因為他跟萬恒說過,過去的那麽多次循環裏,他就是懷揣著這一種強烈的如墜深淵的心理暗示,覺得如果他不先動手殺了常晨,那他就會成為被殺的那一個。

他就是如此,看似主動實則被動地殺了常晨一遍又一遍。

就像此刻——

佘寧一邊還在用僅剩的為數不多的意志力在閃避著常晨的攻擊,可腦海中大量重覆又相悖的記憶各自伸出自己細長的觸角互相攻擊。真實和幻覺的邊界就在這種相互攻擊裏愈發模糊。

我到底在哪裏?

現在是哪一次循環?

我到底該怎麽做……

佘寧慣性的動作下,是腦海裏,迷茫而無措又無人能聽得見無人能應答的叩問。

真實和幻覺。

如何分辨?

到底什麽才是我能抓住的……

那種熟悉的感覺徹底回來了。

就像在周揚工作室時,自己仿佛身處一葉扁舟浮浮沈沈時的感覺。

他太累了又太迷茫,於是麻木地隨著那條小船浮沈在命運的長河之上。

周圍漆黑又空洞,沒有人能聽見他的聲音,也沒有人能叫出他的名字。

循環就是一個巨大的操盤手,他生在這一遍又一遍的折磨裏,也註定要死在這一遍又一遍的折磨裏。

佘寧眼眶發紅,豆大的汗珠沿著他的額頭一路淌了下來,又流進衣服裏,和那裏剛剛流過的血混合在一起。

他恨常晨!

佘寧怒目圓睜地看著眼前還帶著挑釁神情的人。

是常晨害得他走到今天,是常晨害得他愛的人離開這裏又受傷!

此時此刻佘寧通紅的眼睛裏,好像再也容不下其他的東西了——黑夜、燈光、還是廢棄廠房,都不存在了——映進眼底的是這個一切罪惡的源頭。

不,不會了!

佘寧瘋狂而偏執地想。

他不會允許任何人再傷害他愛的人了!

他要報仇——!

下一秒,那些經年累月的記憶塑造成最為熟稔的習慣性動作。佘寧猛地手腕翻轉,刀尖朝外,在常晨都沒意想到的時候,直直地朝對面的方向刺去!

然而就在這時。

“佘寧——!”

一個聲音刺破了這寂靜黑夜的整片天空。

萬恒最後的幾步路幾乎是用手撐著地,踉蹌而狼狽地用四肢貼著地面爬過去的。

他已經分不清自己的淚水和汗水了,又或是腿上還在隱隱向外流血的傷口。

萬恒的腦海裏除了眼前的景象,再無其他。

因為在看到那個閃著微弱燈光的廢舊廠房的同時,他也看到了躺在門前的佘寧,還有此時站在佘寧面前,手中還握著淌血的刀的——常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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