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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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昏暗的燈光裏,佘寧正對著萬恒,卻背對著光源的位置。他的身影被順著光照的方向打在墻上,和萬恒的交疊在一起,匯成一片濃重的陰影。

萬恒的話音落地,四周重新恢覆平靜,可佘寧卻像是沒聽清楚,又像是突然聽不懂普通話,呢喃道:“你……你說什麽?”

此時此刻,鐘聲已經平息了,在跋山涉水、在兢兢業業地震動完它的十二次之後,平息了。一切都恢覆如初,星星安靜地高懸夜空,街道一馬平川無聲無波。整個世界依舊沈浸在睡夢中,平靜安寧,沒有人被鐘聲驚醒,仿佛這如雷貫耳的聲音只震蕩在佘寧和萬恒兩人之間。

萬恒註視著佘寧,目光筆直,仿佛能穿過他的身體以及他身後輕薄的窗簾,看到對街那座詭異的大鐘。

在佘寧不可置信的話後,他又重覆了一遍:“喪鐘,為你我而鳴。”

第二遍說完,佘寧恍若大夢初醒,他終於隱約意識到了什麽,突然抓住萬恒的肩膀,緊張又略帶了些憤怒地說:“你是說……”

“是的。”沒等佘寧說完,萬恒就接過他的話回答。

他比佘寧要平靜一些,也許是因為那股後怕的感覺早在背脊布滿冷汗的時候就發洩出了一部分,更也許是回家路上,佘寧問他到底有沒有見過臺風的時候,他那時就早有一種模糊的直覺。萬恒想,怪不得他當時對除天氣預報外的臺風毫無記憶,也怪不得提起這些時他會忍不住心裏下沈。

有很多時候,人的直覺是超越一切科學解釋的奇怪但精準的敏銳,原來自己在當時就已經有預感,只不過剛剛在睡著進入夢境又被迫被吵醒的時候,全部記了起來並且串連完整。

自己確實沒見過臺風,因為根本就沒等到臺風到來的那一天,因為——萬恒說:“我夢到在你死後的第五天,也就是我回國後的第二天,我也死了。”

佘寧瞳孔驟然放大,驚恐的表情從他的眼睛裏蔓延到臉部的全部神情,又霎時席卷全身。他能感覺到自己身體的溫度在一瞬間如墜冰窖。他有千言萬語的話和問題油然而生,卻又被這一瞬間的反應冰封在心底,蠻橫地堵住胸口,怎麽都上升不到發聲的喉嚨。

他還沒反應過來,可下一秒,萬恒卻忽然從床上跳了下去,在佘寧還略有些遲緩的餘光裏,拉開房門沖了出去。

佘寧楞了一下,行動快於大腦,緊接著立馬追了過去。

然而,萬恒焦急地沖出門,卻不是要去什麽地方,他在走到隔壁——佘寧父母房間的時候,停了下來。

佘寧追過去的時候,只見萬恒正盯著之前他們收拾東西時發現的那張舊照片,一動不動。

“我終於明白為什麽我看到這個人會覺得眼熟了。”萬恒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張照片,仍舊巋然不動地對身旁的佘寧說,“這張照片裏他還年輕,和我後來見到的他有點區別,所以我那會兒一時間沒認出來。”

佘寧順著萬恒的目光看過去,那張連他都不太熟悉的臉映入眼簾,萬恒竟然說自己認識。

陌生而又龐雜的信息量在深夜裏鉆進佘寧的耳朵,他還沒完全消化剛剛的事情,因此這一瞬間並不是完全明白萬恒在說什麽。

萬恒側首看到佘寧臉上露出的些微懵懂,指著那張照片問:“這個男人是叫趙守光對吧?”

萬恒口中的這個名字,喚醒了佘寧已然遙遠的某些記憶。他腦海裏片段式地浮現出一些零碎的詞語:之前爸媽吃飯或者閑談時提起過的,類似“守光”、“老趙”之類的稱謂。

“……是。”佘寧緩慢地點了點頭。

“他是你爸媽之前的工友,你說去年你爸媽給他們得白血病的孩子捐過款,後來你就不知道具體的情況了。”

“……是。”

“其實叔叔阿姨一直還和他有聯系,今年年初他們的孩子病情突然惡化,叔叔阿姨還借過他們一筆救急的錢。”萬恒平淡地說著這些事關佘寧家裏,然而佘寧卻幾乎完全不知道的事情。

佘寧只覺得自己腦子很懵,所有的事情迎面砸來,不可思議又疑點重重,他被砸暈了,好像瞬間失去了思考和分辨的能力。

萬恒知道自己僅僅只是說,實在太過詭異。

他朝佘寧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朝佘父佘母房間裏面走去。

於是,佘寧就在自己震驚的心情裏,看到萬恒走到房間靠裏的那個床頭櫃處,看著他蹲下,又看著他準確地打開第二層抽屜,伸手進去,從一個犄角旮旯的地方,以一種意料之中的態度掏出了一個看上去已有些年頭的筆記本。

最後佘寧看著萬恒關上抽屜,又站起來,走向自己,把本子遞了過來,聽見他說:

“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這裏面應該還有叔叔阿姨當時寫給趙守光的借條。”

佘寧震驚的神色尚未褪去,臉上又浮現出一種恐懼。

萬恒說的是佘寧毫不知情的事情,而在佘寧死前,就他所知道的一切,自己的爸媽也從來不認識萬恒,那麽如果就像萬恒所說這裏面真的有一張借條,就證明……

佘寧緩慢地擡手,卻又遲遲不敢翻開那個筆記本,手指微微顫動地懸在本子上方,像是秋風起時卻不肯歸根的落葉。

此時,他必須承認自己有一種自欺欺人的妄念在。

自知道萬恒的夢以來,佘寧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想要懷疑萬恒的夢都是假的,那些所謂自己死後發生的事情不過只是萬恒做的一場簡單的噩夢。

他第一次這麽瘋狂地渴望就是這樣,萬恒出現在他的循環裏只是巧合。

可……

萬恒看穿了他的恐懼,所以拉著他的手,兩個人一起緩緩打開了那個筆記本。

在明顯有夾層的一頁裏,那張沈重的借條正安靜地躺在那兒。

“這是最有力的證據。”萬恒說,“所以這些都是真的,我的夢是真的,我的死就也是真的。”

到底要怎麽形容這種感覺?

佘寧突然沈進湖底的心情裏只剩下這麽一個念頭。

萬恒也死了……

為什麽?

他想不明白。

為什麽老天總是這樣造化弄人,為什麽總愛開玩笑,為什麽游戲人間成了它樂此不疲的惡趣味。

又為什麽那個他想要一直保護的、本該一生樂觀,永遠快樂的少年,在他死後,也死在自己的十八歲?

一切震驚和恐懼都沒有了,代替這些的是一種難以自持的巨大難過和悲傷,大到強過過去所有瞬間的情緒。

佘寧想,大概沒有人能明白他此刻的心情,也許連萬恒都不能完全理解。

其實對於佘寧而言,要接受萬恒的死,要比接受自己的死,要更,要更……難得多。

——好像是個鬧劇,他就這樣死在了他死後不久。

佘父佘母的房間,窗簾還在開著。

佘寧的目光向前,見萬恒的身後就是濃重的夜色。

在那扇被擦洗幹凈的透明玻璃前,夜晚的寂寥毫無遮擋。

這時,雨已經停了,樓宇上的點點窗格也隨著千家萬戶的入睡而熄滅了,只有對街那個冒出尖頭的大鐘亮著金黃色的光,杵在黑夜裏,像是盞永不熄滅的照明燈。

佘寧想起了這次循環裏,萬恒兩次被夢驚醒,脫口而出的兩句話。

第一次是——“我夢見你死了,就在明天晚上。”

第二次是——“喪鐘為誰而鳴……它在為我們而鳴。”

此刻再想起這些,佘寧才發現這一切有多荒唐就有多真實,似乎現在的結局,冥冥之中在很早之前就已經有了伏筆。

“為什麽?”佘寧終於冷靜了下來,他擡起頭,見萬恒的眼睛裏也同樣含著淚水,他要很克制才能保證自己的聲音不失真,他問,“你為什麽會死?如果你死了,那現在站在我面前的又是誰?”

佘寧總是愛兩個問題一起問,萬恒朝對方微微笑了下,這次他選擇一個一個來答。

第一個問題:“我死於一場車禍,在你死後的第五天,也就是我回國的第二天。我記得當時死的不僅僅是我,還有你爸媽和趙守光,我們都是執著於調查你死因的人。”

聞言,佘寧皺起的眉頭被現實擊潰,他措手不及,茫然地一松,一時間臉部肌肉突然放松的力度,讓早已蓄勢待發但一直強忍的眼淚瞬間就落了下來。

他啞然地張了張嘴,一點聲音都發不出。

萬恒伸手擦掉了佘寧的眼淚,又擦了擦自己的眼淚。

第二個問題:“我確實是死了,可站在你面前的還是我,就像站在我面前的也是你。”

這句話說出口,佘寧頹喪的神情抖了一下,好像明白了什麽,他喉結顫抖,嗓音也顫抖著:“你的意思是……”

“我們都是已經死了的人,卻還能完好無損地出現在彼此面前,一定是有共同之處。對,我的意思是,我猜,在你死後,就在我也死了的那一刻,我可能也進入了某個循環裏。”

夜色和萬恒的身影一起倒映進佘寧的眼睛裏,因此在那一刻,萬恒似乎是和夜色一起開口:“只是我們循環的形式和特點都不一樣,你清楚地知道你自己在循環裏,且記得一切;而我並不知道我身處循環內,所以也沒有這些記憶,循環的記憶只是以夢的形式儲存,又在這次被你拉進你的循環裏以後,在我們靠近又遇見的的那一刻,慢慢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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