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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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一滴水珠啪嗒一聲，又落在了萬恒伸手拿杯子的胳膊上。他被涼意驚了下，賴皮似的順手在佘寧臉上蹭了蹭，問：“怎麽突然提起這個？”
“不知道，感覺有點巧，又剛好看到你在翻這本書。”
“我是在看你記的循環次數。”萬恒走過去放下水杯，轉頭直白地說，“我很難過，佘寧。”
沒人會在了解佘寧所經歷的一切以後，再看到那些字跡時不難過；但除了萬恒，大概也沒有人會這麽直白地把這種難過講給佘寧聽。
佘寧伸手讓萬恒過來。
萬恒聽話地朝他走過去，直到觸碰到佘寧，直到被對方圈在懷裏。
佘寧問：“怎麽能不難過？”
萬恒答：“需要一點安慰，也需要一點補償。”
“嗯。”
兩個人默契地朝彼此靠近。
唇瓣貼近又分開的時候，萬恒問：“你想聽什麽？”
“想到什麽就說什麽吧，當睡前故事了。”
佘寧順勢躺在床上，又拍了拍身邊的空位置，示意萬恒上來。
略顯擁擠的單人床上，兩個人側著身子，面對面卻還是貼在一起。
窗外細細密密地下著小雨，打在樹梢、打在屋檐上，也打在地面上，卻唯獨沒辦法打在這兩顆年輕的心臟上。大抵是他們貼得太近了，近到耳邊只有彼此的心跳聲，足以掩蓋這廣袤大地上的一切雜音，於是他們就這樣縮在這個世界的一隅角落裏，只剩下彼此。
“其實我知道的很多事情也是從成霄後來出版的一本書上讀來的，中午跟你提過，名叫《飛鳥回憶錄》。那是在周鐸死後，他在那本書裏回憶他和周鐸曾經相愛的點點滴滴，以及周鐸死後他越發神志不清的生活。”
“神志不清？”
“嗯。”萬恒點了點頭，“周鐸死後，成霄得了很嚴重的雙相情感障礙，發病的時候經常覺得周鐸還活著，這個世界是困住他們的牢，有一堵看不見的大門在阻礙他們見面；有時候也偶爾會認為自己也死了，眼下的一切就是一座巨大的墳場，他是那個還沒來得及走向彼岸又無人擺渡的守墓人，守著周鐸的墓，遲遲也不肯離開。”
佘寧沈默地聽著萬恒轉述的這些文字，心裏升上一股難以自持的悲涼與淒楚。他恍然覺得，所謂生啊，死啊，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其實並沒有那麽重要，更不會體悟得那麽深刻。因為活著的人總是覺得活著是人生理所應當的事情，理所應當就會覺得普通；而死亡又是活著不可逆轉的終點，不可逆轉則無需多想。
人們覺得它們是天平的兩端，一個升起另一個就會落下，不可能交叉。
然而只有那些被巨大的悲傷與絕望浸透了卻又對生與死都無能為力的人，情感斷聯、精神恍惚，無助又仿徨地游離在生死之間，像一個醉醺醺的酒鬼，一遍遍痛飲下常人品嘗不出滋味的酒，孤獨地說著別人不願意聽又聽不懂的話。
“成霄的文字能力在那段時間到達了一種登峰造極的程度，再加上他真實地失去了愛人的生活經歷。他的天賦、才華，對生死以及人生、世界尖銳又精準的看法就好像火山噴發。那本《飛鳥回憶錄》一經出版，幾乎橫掃圖書市場，成了當時最暢銷和熱門的書。”
萬恒伸手拿過剛剛放在床頭的《詩集》，類比道：“如果說這本書是在湖面上投下的一顆石子，驚起一點漣漪，那《飛鳥回憶錄》就是在海洋中墜落的巨輪，回蕩起的是深入汪洋的浪潮。”
“為什麽？”佘寧問，“只是因為這本書是成霄的巔峰之作嗎？”
“這是其中一個原因，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是，成霄在那本書裏的其中一個章節裏，用一種寓言故事的方式，講了周鐸到底是怎麽死的。”
“怎麽死的？”佘寧突然側開一點身子，看著萬恒，“周鐸不是出車禍死的嗎？”
“是車禍死的。”萬恒又說，“但是你都不覺得奇怪嗎，為什麽成霄那天在馬路對面看到的周鐸是那種蒼白無神的樣子？”
佘寧的目光一下子變得覆雜起來，他驚疑的瞳孔在床頭燈的照耀下，微微顫動。
萬恒朝佘寧點了點頭，而後側身蜷在佘寧的臂彎裏，繼續回憶這場睡前故事。
“所以說，周鐸的死並不是意外？”佘寧問。
“是意外，但不是純粹的意外。”萬恒說，“至少成霄在周鐸死後，獨自一人調查了半年之久以後，是這麽覺得的。”
佘寧沒再說話，像個臨睡前乖巧聽話的孩子，攬著懷裏的萬恒，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安靜地聽對方把故事慢慢地鋪開來講。
“《飛鳥回憶錄》的那個寓言故事的章節，叫做《飛鳥築巢實錄》，裏面講了在一個以鳥類為主要生物物種的世界裏，分布著各式各樣不同種類不同族群的飛鳥，它們存在的職責與使命就是繁衍與築巢。”
說到這兒，萬恒補充了句：“不過書裏具體的很多細節我已經不太記得了，成霄的原文寫得很生動趣味性強，我記不住，現在只能盡可能跟你還原故事梗概本身。”
“好。”佘寧點了點頭。
然後萬恒接著說：“那個故事裏提到了四種鳥類，分別是：織布鳥、斑鳩、燕子和杜鵑，然後故事就開始於，這四種鳥組成的一個由一只織布鳥、一只斑鳩、一只燕子和兩只杜鵑的五只鳥團隊，剛剛被下達了一個新的任務——要在一個月之內完成它們居住的整片森林的築巢工作。”
“一個月？整片森林？”
萬恒點了點頭，書裏沒有對這些任務的過多解釋，他也不再私自延伸。
“那個故事裏講，織布鳥是這世上最會築巢的鳥，斑鳩和燕子的能力緊隨其後，然而杜鵑鳥幾乎從不築巢，但它們的歌聲嘹亮又動聽，玲瓏心思又巧舌如簧，靠著一副好嗓子就常常能把別的鳥的功勞歸於自己名下，因此即便它們幾乎從未真正付出過什麽，可在鳥群中的風評一直很好，甚至還往往能成為築巢中的最大功臣，因此他們的地位與聲望總是要比其他鳥類高出很多，在這個五只鳥的小隊伍裏，它們也自然而然地成為了所謂的‘領導者’與‘指揮者’。”
想到中午萬恒在講到他們時，提過的周鐸和成霄的現況，佘寧隱約感覺到了什麽，問：“故事本身以及故事裏的每只鳥都是有影射的是嗎？”
萬恒沒回答，先往下講。
“故事中，這項築巢任務下發得又急又重，連參與工作的這五只鳥都是臨時組合的，並沒有那麽熟悉，於是不同脾氣品性的鳥聚到一起，大家一開始就在磨合上出了一些問題。”
“不過磨合的問題好解決，不好解決的是那兩只杜鵑因為織布鳥在築巢上的天賦與能力，動了歪心思，想要拉攏織布鳥做一些其他事情但是被織布鳥拒絕了。作為織布鳥，它一心想要認真完成這項築巢任務，可杜鵑卻有各種各樣其他的念頭。它們被織布鳥拒絕以後，一直對它懷恨在心。”
“沒過多久，任務到了一個小的階段性的總結時刻，織布鳥因為心無旁騖，能力又強，在這個時候幾乎大放異彩，這引來了杜鵑的註意，覺得它的光芒太盛甚至要蓋過自己好聽的歌聲，有可能日後會對自己的聲望產生威脅，於是就徹底嫉恨上了它，所以它們仗著自己在這個族群裏的聲望更大，就想辦法聯合起斑鳩和燕子一起孤立織布鳥。”
“然而，織布鳥明明什麽都沒做錯，只是因為自己擁有的傑出的能力，就成為被嫉恨的理由，更不可置信的是，那些排斥它的理由也荒誕離譜，甚至有可能只是因為其他鳥習慣在枝杈的左邊開始築巢，而它習慣從右邊開始，所以就被排擠在外。”
講到這兒，萬恒頓了一下，記起了書上一句讓他一直印象深刻的話——那時候的織布鳥年輕、熱情，它第一次從山間飛往廣闊的森林，還不懂原來每片森林都有自己的森林法則。
它不追求與聲望更高的杜鵑變成摯友，而是試圖和聲望與自己相仿的燕子與斑鳩成為朋友，但即便如此，最終也都以失敗告終。
“其實斑鳩和燕子與其說討厭織布鳥，不願意和它成為朋友，不如說是更願意和杜鵑成為朋友，因為杜鵑更高的聲望與動聽的歌聲能讓它們更快的在族群中嶄露頭角。”萬恒說，“所以它們的立場並不堅定，杜鵑鳥隨意撲棱幾下翅膀輕易地吹起一陣挑撥的風，就把它們的羽毛吹向了自己的方向。”
“因此，織布鳥的境況就很容易想象了，在五只鳥的隊伍裏，四只鳥都跟織布鳥不合，與此同時築巢的任務繁重壓力又大，織布鳥在承擔著這些的同時又要承受刻意的冷漠與疏離帶來的一切後果，因此日子就過得很苦。”
床頭燈在這個時候忽然閃了一下，可又很快恢覆正常。萬恒回頭望過去，佘寧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沒事，這個燈用的時間久了，有時候會接觸不良，偶爾會閃，閃一下就好了。”
萬恒又轉回來，點了點頭沒再在意，不過他借著恢覆正常的燈，註意到了佘寧臉上的表情。
了解佘寧的人都知道，他從來不是那種表情大開大合的人，他的情緒更多是藏在心裏，除非是心裏藏滿了，要溢出來了，才會悄悄分給神色一些。就像此刻，萬恒在他的臉上看到了一種格外的凝重和嚴肅。
——佘寧承認，自己確實覺得心頭一陣被揪住一般的酸澀。
很難講這種感受，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這只“織布鳥”身上體會到了什麽，還是酸澀來自更深層次的原因。
成年人的世界他和萬恒都並沒有那麽了解，因為他們甚至還沒到涉足那個領域的年紀，可成長過程中，誰又能完全和這個世界脫軌？
他們身處具體的年齡，然而世界是無差別共享給全年齡段的人的，他們沒有涉足過不代表不能理解。
因此，在周鐸到底是怎麽死的這個大前提下，織布鳥的故事帶著一種虛構下的靈動的真實，撲面而來。
很奇怪，有一瞬間，佘寧覺得自己在某種程度上好像可以和周鐸感同身受，同時又仿佛能完全理解成霄。
前者是因為故事虛構而又真實，它能設身處地體會；後者則是基於，成霄選擇用寓言故事的方式闡述真實。
有時候，現實實在太苦又太殘忍，真實地講出來時，喉嚨上都像是被插滿了一把把尖銳的刀，於是童話與寓言的存在就是在這上面天真地淋的一層糖霜。
佘寧想了又想，最後還是沒有直問，而是把自己的思維模式也丟進這個寓言故事裏，對萬恒說：“所以，織布鳥有朋友嗎？”
“沒有。”萬恒很快回答，“這是織布鳥第一次參與築巢工作，環境陌生、任務陌生，然而和它距離最近的幾只鳥孤立它，其他的鳥也有自己的築巢任務，沒有時間和它交流，而且它自己身上也背著繁重的築巢任務，慢慢的也就無心考慮其他事情，只獨自背著巨大的壓力與遭受的暗地裏的小把戲，晝出夜出，加班加點地做好自己的築巢工作。”
“因為既然到了這一步，它就覺得自己一定得證明點什麽，它認為這是自己唯一的出路，只要證明了，它的這些努力就不算白費。然後一個月很快就過去了，很快就到了任務完工的那天。”
“那天，森林裏舉行了一個盛大的完工儀式，為了慶祝這次任務完成得又好又完美，這個森林裏居住的所有鳥群全部出席，參觀它們的新巢，以及參與這場完工儀式加褒獎儀式。”
“織布鳥那天盛裝出席，因為它知道，自己用獨到的眼光與創新的技巧築起來的新巢比舊巢更加完美也更具有觀賞性。新巢能夠更大程度地抵抗颶風、暴雨這樣的天災，也更易住與舒適，外觀上看來仿佛是樹上結了個又大又嫩的果子。”
萬恒說：“織布鳥知道自己一定會受到褒獎，那這些日子裏所有遠超身體負荷的付出，就都有了意義。”
“但是……”他回憶著書裏的內容，想起來故事裏那句轉折的話，“‘但是，當織布鳥滿懷期待地坐在臺下，想象著自己站在臺上所擁有的榮光時，被褒獎的鳥卻並不是它。’”
聞言，佘寧手背上的青筋忽然一緊，手指被聯動地短暫抽搐了一下。
萬恒感覺到自己肩頭的動作，想要伸手握住他，然後就聽見佘寧帶著幾分冷氣地說：“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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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水珠啪嗒一聲，又落在了萬恒伸手拿杯子的胳膊上。他被涼意驚了下，賴皮似的順手在佘寧臉上蹭了蹭，問：“怎麽突然提起這個？”
“不知道，感覺有點巧，又剛好看到你在翻這本書。”
“我是在看你記的循環次數。”萬恒走過去放下水杯，轉頭直白地說，“我很難過，佘寧。”
沒人會在了解佘寧所經歷的一切以後，再看到那些字跡時不難過；但除了萬恒，大概也沒有人會這麽直白地把這種難過講給佘寧聽。
佘寧伸手讓萬恒過來。
萬恒聽話地朝他走過去，直到觸碰到佘寧，直到被對方圈在懷裏。
佘寧問：“怎麽能不難過？”
萬恒答：“需要一點安慰，也需要一點補償。”
“嗯。”
兩個人默契地朝彼此靠近。
唇瓣貼近又分開的時候，萬恒問：“你想聽什麽？”
“想到什麽就說什麽吧，當睡前故事了。”
佘寧順勢躺在床上，又拍了拍身邊的空位置，示意萬恒上來。
略顯擁擠的單人床上，兩個人側著身子，面對面卻還是貼在一起。
窗外細細密密地下著小雨，打在樹梢、打在屋檐上，也打在地面上，卻唯獨沒辦法打在這兩顆年輕的心臟上。大抵是他們貼得太近了，近到耳邊只有彼此的心跳聲，足以掩蓋這廣袤大地上的一切雜音，於是他們就這樣縮在這個世界的一隅角落裏，只剩下彼此。
“其實我知道的很多事情也是從成霄後來出版的一本書上讀來的，中午跟你提過，名叫《飛鳥回憶錄》。那是在周鐸死後，他在那本書裏回憶他和周鐸曾經相愛的點點滴滴，以及周鐸死後他越發神志不清的生活。”
“神志不清？”
“嗯。”萬恒點了點頭，“周鐸死後，成霄得了很嚴重的雙相情感障礙，發病的時候經常覺得周鐸還活著，這個世界是困住他們的牢，有一堵看不見的大門在阻礙他們見面；有時候也偶爾會認為自己也死了，眼下的一切就是一座巨大的墳場，他是那個還沒來得及走向彼岸又無人擺渡的守墓人，守著周鐸的墓，遲遲也不肯離開。”
佘寧沈默地聽著萬恒轉述的這些文字，心裏升上一股難以自持的悲涼與淒楚。他恍然覺得，所謂生啊，死啊，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其實並沒有那麽重要，更不會體悟得那麽深刻。因為活著的人總是覺得活著是人生理所應當的事情，理所應當就會覺得普通；而死亡又是活著不可逆轉的終點，不可逆轉則無需多想。
人們覺得它們是天平的兩端，一個升起另一個就會落下，不可能交叉。
然而只有那些被巨大的悲傷與絕望浸透了卻又對生與死都無能為力的人，情感斷聯、精神恍惚，無助又仿徨地游離在生死之間，像一個醉醺醺的酒鬼，一遍遍痛飲下常人品嘗不出滋味的酒，孤獨地說著別人不願意聽又聽不懂的話。
“成霄的文字能力在那段時間到達了一種登峰造極的程度，再加上他真實地失去了愛人的生活經歷。他的天賦、才華，對生死以及人生、世界尖銳又精準的看法就好像火山噴發。那本《飛鳥回憶錄》一經出版，幾乎橫掃圖書市場，成了當時最暢銷和熱門的書。”
萬恒伸手拿過剛剛放在床頭的《詩集》，類比道：“如果說這本書是在湖面上投下的一顆石子，驚起一點漣漪，那《飛鳥回憶錄》就是在海洋中墜落的巨輪，回蕩起的是深入汪洋的浪潮。”
“為什麽？”佘寧問，“只是因為這本書是成霄的巔峰之作嗎？”
“這是其中一個原因，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是，成霄在那本書裏的其中一個章節裏，用一種寓言故事的方式，講了周鐸到底是怎麽死的。”
“怎麽死的？”佘寧突然側開一點身子，看著萬恒，“周鐸不是出車禍死的嗎？”
“是車禍死的。”萬恒又說，“但是你都不覺得奇怪嗎，為什麽成霄那天在馬路對面看到的周鐸是那種蒼白無神的樣子？”
佘寧的目光一下子變得覆雜起來，他驚疑的瞳孔在床頭燈的照耀下，微微顫動。
萬恒朝佘寧點了點頭，而後側身蜷在佘寧的臂彎裏，繼續回憶這場睡前故事。
“所以說，周鐸的死並不是意外？”佘寧問。
“是意外，但不是純粹的意外。”萬恒說，“至少成霄在周鐸死後，獨自一人調查了半年之久以後，是這麽覺得的。”
佘寧沒再說話，像個臨睡前乖巧聽話的孩子，攬著懷裏的萬恒，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安靜地聽對方把故事慢慢地鋪開來講。
“《飛鳥回憶錄》的那個寓言故事的章節，叫做《飛鳥築巢實錄》，裏面講了在一個以鳥類為主要生物物種的世界裏，分布著各式各樣不同種類不同族群的飛鳥，它們存在的職責與使命就是繁衍與築巢。”
說到這兒，萬恒補充了句：“不過書裏具體的很多細節我已經不太記得了，成霄的原文寫得很生動趣味性強，我記不住，現在只能盡可能跟你還原故事梗概本身。”
“好。”佘寧點了點頭。
然後萬恒接著說：“那個故事裏提到了四種鳥類，分別是：織布鳥、斑鳩、燕子和杜鵑，然後故事就開始於，這四種鳥組成的一個由一只織布鳥、一只斑鳩、一只燕子和兩只杜鵑的五只鳥團隊，剛剛被下達了一個新的任務——要在一個月之內完成它們居住的整片森林的築巢工作。”
“一個月？整片森林？”
萬恒點了點頭，書裏沒有對這些任務的過多解釋，他也不再私自延伸。
“那個故事裏講，織布鳥是這世上最會築巢的鳥，斑鳩和燕子的能力緊隨其後，然而杜鵑鳥幾乎從不築巢，但它們的歌聲嘹亮又動聽，玲瓏心思又巧舌如簧，靠著一副好嗓子就常常能把別的鳥的功勞歸於自己名下，因此即便它們幾乎從未真正付出過什麽，可在鳥群中的風評一直很好，甚至還往往能成為築巢中的最大功臣，因此他們的地位與聲望總是要比其他鳥類高出很多，在這個五只鳥的小隊伍裏，它們也自然而然地成為了所謂的‘領導者’與‘指揮者’。”
想到中午萬恒在講到他們時，提過的周鐸和成霄的現況，佘寧隱約感覺到了什麽，問：“故事本身以及故事裏的每只鳥都是有影射的是嗎？”
萬恒沒回答，先往下講。
“故事中，這項築巢任務下發得又急又重，連參與工作的這五只鳥都是臨時組合的，並沒有那麽熟悉，於是不同脾氣品性的鳥聚到一起，大家一開始就在磨合上出了一些問題。”
“不過磨合的問題好解決，不好解決的是那兩只杜鵑因為織布鳥在築巢上的天賦與能力，動了歪心思，想要拉攏織布鳥做一些其他事情但是被織布鳥拒絕了。作為織布鳥，它一心想要認真完成這項築巢任務，可杜鵑卻有各種各樣其他的念頭。它們被織布鳥拒絕以後，一直對它懷恨在心。”
“沒過多久，任務到了一個小的階段性的總結時刻，織布鳥因為心無旁騖，能力又強，在這個時候幾乎大放異彩，這引來了杜鵑的註意，覺得它的光芒太盛甚至要蓋過自己好聽的歌聲，有可能日後會對自己的聲望產生威脅，於是就徹底嫉恨上了它，所以它們仗著自己在這個族群裏的聲望更大，就想辦法聯合起斑鳩和燕子一起孤立織布鳥。”
“然而，織布鳥明明什麽都沒做錯，只是因為自己擁有的傑出的能力，就成為被嫉恨的理由，更不可置信的是，那些排斥它的理由也荒誕離譜，甚至有可能只是因為其他鳥習慣在枝杈的左邊開始築巢，而它習慣從右邊開始，所以就被排擠在外。”
講到這兒，萬恒頓了一下，記起了書上一句讓他一直印象深刻的話——那時候的織布鳥年輕、熱情，它第一次從山間飛往廣闊的森林，還不懂原來每片森林都有自己的森林法則。
它不追求與聲望更高的杜鵑變成摯友，而是試圖和聲望與自己相仿的燕子與斑鳩成為朋友，但即便如此，最終也都以失敗告終。
“其實斑鳩和燕子與其說討厭織布鳥，不願意和它成為朋友，不如說是更願意和杜鵑成為朋友，因為杜鵑更高的聲望與動聽的歌聲能讓它們更快的在族群中嶄露頭角。”萬恒說，“所以它們的立場並不堅定，杜鵑鳥隨意撲棱幾下翅膀輕易地吹起一陣挑撥的風，就把它們的羽毛吹向了自己的方向。”
“因此，織布鳥的境況就很容易想象了，在五只鳥的隊伍裏，四只鳥都跟織布鳥不合，與此同時築巢的任務繁重壓力又大，織布鳥在承擔著這些的同時又要承受刻意的冷漠與疏離帶來的一切後果，因此日子就過得很苦。”
床頭燈在這個時候忽然閃了一下，可又很快恢覆正常。萬恒回頭望過去，佘寧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沒事，這個燈用的時間久了，有時候會接觸不良，偶爾會閃，閃一下就好了。”
萬恒又轉回來，點了點頭沒再在意，不過他借著恢覆正常的燈，註意到了佘寧臉上的表情。
了解佘寧的人都知道，他從來不是那種表情大開大合的人，他的情緒更多是藏在心裏，除非是心裏藏滿了，要溢出來了，才會悄悄分給神色一些。就像此刻，萬恒在他的臉上看到了一種格外的凝重和嚴肅。
——佘寧承認，自己確實覺得心頭一陣被揪住一般的酸澀。
很難講這種感受，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這只“織布鳥”身上體會到了什麽，還是酸澀來自更深層次的原因。
成年人的世界他和萬恒都並沒有那麽了解，因為他們甚至還沒到涉足那個領域的年紀，可成長過程中，誰又能完全和這個世界脫軌？
他們身處具體的年齡，然而世界是無差別共享給全年齡段的人的，他們沒有涉足過不代表不能理解。
因此，在周鐸到底是怎麽死的這個大前提下，織布鳥的故事帶著一種虛構下的靈動的真實，撲面而來。
很奇怪，有一瞬間，佘寧覺得自己在某種程度上好像可以和周鐸感同身受，同時又仿佛能完全理解成霄。
前者是因為故事虛構而又真實，它能設身處地體會；後者則是基於，成霄選擇用寓言故事的方式闡述真實。
有時候，現實實在太苦又太殘忍，真實地講出來時，喉嚨上都像是被插滿了一把把尖銳的刀，於是童話與寓言的存在就是在這上面天真地淋的一層糖霜。
佘寧想了又想，最後還是沒有直問，而是把自己的思維模式也丟進這個寓言故事裏，對萬恒說：“所以，織布鳥有朋友嗎？”
“沒有。”萬恒很快回答，“這是織布鳥第一次參與築巢工作，環境陌生、任務陌生，然而和它距離最近的幾只鳥孤立它，其他的鳥也有自己的築巢任務，沒有時間和它交流，而且它自己身上也背著繁重的築巢任務，慢慢的也就無心考慮其他事情，只獨自背著巨大的壓力與遭受的暗地裏的小把戲，晝出夜出，加班加點地做好自己的築巢工作。”
“因為既然到了這一步，它就覺得自己一定得證明點什麽，它認為這是自己唯一的出路，只要證明了，它的這些努力就不算白費。然後一個月很快就過去了，很快就到了任務完工的那天。”
“那天，森林裏舉行了一個盛大的完工儀式，為了慶祝這次任務完成得又好又完美，這個森林裏居住的所有鳥群全部出席，參觀它們的新巢，以及參與這場完工儀式加褒獎儀式。”
“織布鳥那天盛裝出席，因為它知道，自己用獨到的眼光與創新的技巧築起來的新巢比舊巢更加完美也更具有觀賞性。新巢能夠更大程度地抵抗颶風、暴雨這樣的天災，也更易住與舒適，外觀上看來仿佛是樹上結了個又大又嫩的果子。”
萬恒說：“織布鳥知道自己一定會受到褒獎，那這些日子裏所有遠超身體負荷的付出，就都有了意義。”
“但是……”他回憶著書裏的內容，想起來故事裏那句轉折的話，“‘但是，當織布鳥滿懷期待地坐在臺下，想象著自己站在臺上所擁有的榮光時，被褒獎的鳥卻並不是它。’”
聞言，佘寧手背上的青筋忽然一緊，手指被聯動地短暫抽搐了一下。
萬恒感覺到自己肩頭的動作，想要伸手握住他，然後就聽見佘寧帶著幾分冷氣地說：“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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