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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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夜色漸濃。
佘寧和萬恒站在郭琳家門口，即使買了東西，可晚上將近十點鐘去敲女同學的家門，還是讓這兩位男同學左顧右盼又相顧無言了好幾分鐘。
“你去敲？”萬恒拎著一根糖葫蘆和一袋子花花綠綠的糖果，看著佘寧顯然不習慣也不適應的表情，敗下陣來，“算了還是我去敲吧。”
他有點尷尬，鼓足了勇氣走過去，結果手剛放上去還沒來得及落下，門忽然從裏面自己打開了。
萬恒嚇了一跳。
一開門見到萬恒以及他身後的佘寧，郭琳也顯然被嚇得不輕。
“你們……”郭琳下意識尖叫出來，可想到現在的時間和地點，又趕緊放低了聲音，“你們怎麽在這兒？”
“怎麽了小琳，有誰來了嗎？”一個女人的聲音從房子裏傳來，大概是郭琳的媽媽。
“沒事媽，沒人來。”郭琳趕緊收了表情，朝裏面喊，“就是開門看見兩只耗子跑過去，嚇了我一跳。”
送糖和糖葫蘆的兩只耗子：“……”
郭琳滿肚子的驚訝和驚恐都寫在臉上了，可眼前這兩個人突然出現在這兒，她怕媽媽出來看到了更說不清楚，猶豫了兩秒，最終還是關上房門把佘寧和萬恒帶到樓梯口。
一陣手忙腳亂之後，郭琳稍微平靜了一些，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除了佘寧，還有原本應該在外地的萬恒。
“萬恒，你……”
“啊我今天早上回來的。”萬恒知道郭琳想說什麽，直接回答了，“回來找佘寧玩的。”
郭琳的目光又轉向佘寧，像是想起了什麽，表情變得耐人尋味起來。
佘寧淡淡地說：“她知道。”
萬恒：“嗯？知道什麽？”
佘寧說：“昨天你給我發的短信，她借我手機的時候看到了，還有今天上午，我去教室裏撕的便利貼。”
“哦對，忘了這茬了。”萬恒反應過來，隨即又朝郭琳笑瞇瞇道，表情驕傲又得意，“那我糾正一下，回來找我男朋友談戀愛的。”
雖然但是，郭琳不是不能接受，只是……眼睛有點疼。
頭也疼。
開場開得比想象中輕松多了，三個人的氣氛頓時變得比兩分鐘前緩和不少，只是郭琳還是不敢直視佘寧太久，也不知道是過往的害怕還在，還是今天上午的尷尬未消。
沈默了好一會兒，她擡手顛了顛自己手裏的黑色袋子，略顯刻意地說：“那個，我媽讓我出來倒個垃圾，你們……”
萬恒也跟著顛了顛自己手裏的袋子：“那我們不是倒垃圾，我們是來給你送禮物的。”
郭琳驚訝地擡起頭，結果迎面撞來萬恒在小攤位上買來的一大袋花花綠綠的糖果和一根紅彤彤的糖葫蘆。
繽紛絢麗的顏色頓時在樓道的暗色裏像是一朵朵鮮艷盛開的花，她被這綻開的熱情撞出一個小小的趔趄。
然而熱情還沒結束，萬恒笑著把東西奉上，又說：“畢業快樂！我請客，佘寧付的錢！”
聽到這句話，郭琳的驚訝頓時變成震驚，在震驚中又略顯遲鈍，最後她百感交集，看向佘寧。只見佘寧也平靜地彎了下嘴角，說：“畢業快樂。”
眼淚幾乎已經在眼眶裏開始打轉了，郭琳沒忍住嘴角一撇，差點讓那點不爭氣的小珍珠落了下來。
她真的太久沒感受過這種熱情了，這種沒有提前的付出與討好，也不必被責難就能感受到的溫情。在宋煢之後，她幾乎就再也沒有感受過了。
她廉價又狼狽的學生時代匆匆而過，青春仿佛只是購買人生時上帝隨手贈送的一個不值錢的小禮品。今天拍畢業照的時候，有一瞬間她在想，原來所謂年少這麽輕易就溜走了，人們口中的寶貴時光在她的認知裏卻總是風霜雨淋。離開學校的時候，她甚至一度慶幸，這樣的時光終於結束了。
然而現在——
——畢業快樂。
郭琳突然就繃不住了，她的眼眶紅得像是充了血，又像是被這糖果映的。
她開始願意相信，所謂青春年少也許真的是一份禮物，她荒度的半程並不是全部，在成為一個大人前她拿到了，是來自真正的朋友的祝福。
這些糖果來得太突然也太珍貴，郭琳從心底生出了手足無措的惶恐，她甚至不敢去接，直到萬恒說：“拿著呀，我拎得胳膊都酸了。”
郭琳才遲鈍地擡起手，從萬恒手裏接過了這些東西。塑料袋子摩擦時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她陷在裏面覺得茫然又喜悅。
萬恒轉頭看了眼佘寧，兩個人明白郭琳現在的反應，所以都默不作聲地給了她幾分鐘時間與自己相處。
過了幾分鐘，萬恒才開口切入正題：“我們今天晚上來，其實還有點別的事情想問問你。”
“問我？”郭琳有點詫異，不知道自己能有什麽好被問的。
萬恒點了點頭，說：“我們就是想問，今天上午在學校，你除了在操場組織拍畢業照，和回教室找名單之外，還去過別的地方嗎？”
“今天上午……”郭琳想了想，“今天上午在見到佘寧之前，我都一直在操場上組織畢業照的事情，後來回教室拿完名單還是一直在操場，應該沒去過別的地方……哦對，中間有一段時間我去學校門口接攝影師來著。”
去接周揚。
萬恒想，那應該是沒有撞見什麽，不然揚哥早就跟他說了。
“沒有別的了嗎？”
郭琳搖了搖頭：“沒有了，怎麽了嗎？”
萬恒也搖了搖頭，又忍不住點了點頭，在心裏長舒一口氣。他沒說話的間隙，佘寧接過他的任務，順著他的話說：“沒事，學校外面這兩天有點亂，問問你有沒有碰到什麽事情或者什麽人。”
佘寧一說有點亂，郭琳大概明白他們是什麽意思了。
她是有聽說過，這兩天考完試有些學生挺瘋的，頗有一種考都考完了而且還畢業了誰怕誰的破罐子破摔的感覺。
她說：“我沒遇到，至少今天沒遇到。”
“那就好。”佘寧點了點頭，也沒什麽修飾，就生硬地說，“那這兩天沒什麽事的話，你就先在家裏待著吧不要出門了，如果明天有誰給你打電話，尤其是我們班上的同學，更不要出去。”
郭琳一腦袋問號：“為什麽要給我打電話？還是我們班上的？誰啊？”
佘寧一下子被問住了，他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前面的勸告說得太直接，現在沒法圓回來了，還好萬恒反應快，緊接著說：“佘寧就是打個比方，我們今天上午跟常晨有點不愉快，所以他也想提醒你一下。”
說到常晨，郭琳就完全明白了，她不禁往佘寧的胳膊上瞥了兩眼，想起來了之前那個晚上。但是她對常晨印象其實還好，除了那個晚上。畢竟常晨在班上的優等生形象大家都有目共睹，而且她也不覺得自己和常晨能有什麽交集，所以說：“那應該沒事的，我和他就只是同學，畢業了就不可能再見面的那種。今天我也只是在拍畢業照的時候見過他，連話都沒說兩句。”
萬恒也不知道要怎麽說了，他們沒辦法直接把循環的事情講出來，畢竟現在一切都不確定，循環到底怎麽回事都不知道，所以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盡可能控制住變量。
再說了，循環這麽荒唐的事情，就算講出來也不會有人信的，反而會增添恐慌，有可能造成反效果，所以多說無益。
不過總體來說，一切還好，郭琳說今天並沒有撞見佘寧和常晨，也沒有錄過視頻，那起碼不會發生循環外的那些事情，他和佘寧可以放心得多了。
有些事情不必講的很清楚也問題不大。
“嗯，反正註意一點總沒錯的。”最後萬恒說，“如果真有什麽事情的話，你可以隨時給我或者佘寧打電話。”
郭琳遲疑了幾秒，但這兩天經歷的、尤其是今晚發生的一切在她心裏建立起來的信任讓她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離開郭琳家的時候，佘寧和萬恒順手把郭琳那袋垃圾也接了過來。一包糖果換了一袋垃圾，兩個人到小區的回收站扔了東西，才緩緩往家裏走去。
回去的路上，萬恒說：“這樣的話，應該就可以確定，郭琳確實沒看見過我們，更不會有視頻發給老高，那就可以排除常晨會因為視頻的事情綁架她的可能了。”
“嗯。”
“那也就是說，你不用再被常晨威脅去救郭琳，那我們只要明天不主動去見常晨，不主動發生沖突，就可以避免最後他被你殺死。”
“嗯。”佘寧點了點頭，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萬恒看出來了，拽了一把他的胳膊，問：“你現在在想什麽？”
“沒什麽。”
佘寧拐彎踏上樓梯，才緩緩坦誠道：“我只是還是想不明白，常晨為什麽沒死這件事，我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麽簡單。”
萬恒保持著和佘寧一樣的步伐，說：“其實我也覺得這裏很奇怪，按照我們的分析，常晨的死應該是必然的才對，這是除了你的死之外，循環裏也一直在發生並且沒有被改變的事情。”
是啊。
佘寧在心裏想，而後微微嘆了口氣，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他們原本以為常晨的死也許是個破局點，然而現在常晨沒死，這解釋不通他們的猜測邏輯，想法就被困在原地打轉。
而且其實還有很多他們想不明白的事情，比如說循環到底是怎麽回事，萬恒的夢又是怎麽回事？萬恒出現在這次循環裏並且帶著佘寧死後的記憶，那他到底和循環是什麽關系？萬恒出現在這次循環裏真的只是巧合嗎？
事情發展到現在，他們兩個都心知肚明，萬恒一定和循環有關，而且也許還是比他們想象中更深度的關系。
循著萬恒的夢，他們清楚了郭琳、姚夢恬以及老高，包括佘寧自己真正回憶起了循環前最後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麽，然後在這些線索下，明白了過去那些事情之間所有微小的、隱匿的關聯。
但是接下來呢？
線索好像到這裏就斷了，過去的故事在這裏全部了然，似乎沒有了進行下去的指引，他們猜測的破局點也就此停住，無法繼續。
前路如一團迷霧，撥不開也看不清楚。
所以，難道他們就只能默默地等著倒計時的結束，然後在明天不殺死常晨嗎？
有用嗎？
佘寧覺得腦子有點混亂，思緒也被這些事情攪得一塌糊塗，頭痛的感覺隱隱地折磨著他。
他想，自己剛剛其實沒對萬恒坦誠，或者說沒完全坦誠。
除了那個破局點的困惑，他剛剛還在想，如果真的沒辦法找出這個破局的點，如果循環還是繼續下去，難道之後的循環，他也要一直拉著萬恒回來陪他試錯嗎？
試想，假如真的有這麽一天，他帶著全部記憶重新開始一輪循環，在是否回覆萬恒的那條短信以及是否借郭琳手機這兩個選擇面前，他真的還會把萬恒再一次拉回來嗎？
明明知道萬恒回來會再艱難地回憶一遍噩夢，會再一次和自己分擔死亡的痛苦，會無能為力，會再次分開。
他也會再次把他拉回來嗎？
佘寧覺得自己心裏仿佛有一盞孤獨的燈，亮了再滅，滅了又再亮，他控制不了燈的明滅，就像控制不了希望和絕望的交替出現。他伸手想要觸碰那燈，卻被炙烤的溫度燙傷了皮肉；他不碰，又只能任由餘溫一直炙烤著內心。
有那麽一個瞬間，佘寧還想起了房間裏《詩集》上那首他一直不明白的詩。
我有一座小房子，常年燈火通明，靜謐悠然，與世無爭。
我希望我們能永久地住著、坐著、相互對望著。
直到天黑。
我才把房門鎖上。
……
我們藏在這裏。
除了高懸的蒼穹，沒有誰知道。
——沒有誰知道。
如果他偏要一次次地把萬恒拉回來，躲在這個無人的小房子裏茍且餘生，不就是沒有人知道嗎？
他可以永遠被愛意包圍，永遠被寬容，被原諒，再也不用受自責、怨恨的折磨。
他好像就可以解脫了。
可是——
憑什麽呢？
憑什麽，萬恒要承擔這一切？
這是愛嗎？
佘寧一遍遍地叩問自己。
一聲一聲地如重錘砸在自己心上。
不應該是這樣的。
萬恒本來就不應該承擔這一切。
這不是愛，佘寧想，這是自私，是懦弱，是以愛之名卻為愛關上的黑色幕布。
而他不能這麽自私。
兩個人短暫無言地爬過一層層樓梯，機械的身體運動讓佘寧洶湧的情緒漸漸又化成了理智。
更何況，拋開以上所有不談，這次循環出現了過往循環裏從來沒有發生過的改變，萬恒和他跨越了死亡的節點，所以誰也不能保證之後的循環會不會和現在一樣。
一切都是不確定的。
因此，無論從哪方面想，這次循環大抵都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一次機會。
一團愁雲慘淡的氛圍就這麽罩住了佘寧，他不知不覺走到了家門口，卻忘了去開門。
“開門啊。”萬恒提醒他。
佘寧這才緩過神來，不知所措地掏出鑰匙，準備去開門，然而伸出手的一瞬間，萬恒卻忽然攔住了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不直說我也明白。”萬恒拽住他，直白地開口說，“我沒有經歷過你經歷的這一切，所以不會有你這麽大的恐懼和擔心。”
佘寧朝他看過去，只見清冽的月光下，萬恒歪著腦袋看著自己的模樣，仿佛不染塵埃。
“我……”
佘寧想說，我不是故意不對你坦誠，只是不知道這些話要怎麽說出口。
然而，萬恒全部都明白，他不用佘寧說出口，就完全明白，並且有自己的答案。
他說：“如果你問我是否願意，我的答案一定是我願意。我願意，願意陪你在時間的縫隙裏沒有盡頭地茍且餘生，也願意為了你背離我原本的世界。因為我愛你，所以我願意跨越死亡來和你相愛。”
佘寧的目光緊追著萬恒，眼前物景卻慢慢變得朦朧，鼻尖和心底一樣發酸，讓人難受。
“但我知道，你一定不會問我，也一定不願意，因為你也愛我。”
是的。
所有剛剛被理智強行壓下去的情緒重新洶湧地翻騰上來，佘寧忍不住湊近萬恒，嘴唇蹭著他的嘴角，喃喃道：“……我愛你。”
萬恒抵在門板上，微仰著頭，回望佘寧：“我知道。”
我愛你。
我知道。
一來一回，兩個人在無人的家門口，把所有的愛意反覆訴說，耳鬢廝磨，說到極致。
“我也愛你，佘寧，我想說，如果你也無比清楚這些，就應該知道我們的每分每秒都是倒計時。”
萬恒伸手把佘寧的頭發微微往後捋，又將手指抵在他的太陽穴，輕輕揉著替他緩解頭疼的感覺。
“你真的很難藏。”難過和痛苦本想自己消化，卻又會不自覺外化到身體上。萬恒看到佘寧的額頭都沁出汗了，心疼地說：“所以我們不要把時間浪費在恐懼未來上，好嗎？”
望進萬恒的眼睛，佘寧嗓音喑啞點了點頭：“好。”
“有我陪你一起，別擔心，我們還有二十多個小時，足夠找到破局的點，也足夠相愛了。”萬恒懶懶地靠在門上，手指又滑下，微笑著在佘寧胸口戳了幾下，一字一句地說，“相信我，我可是你的專屬預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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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濃。
佘寧和萬恒站在郭琳家門口，即使買了東西，可晚上將近十點鐘去敲女同學的家門，還是讓這兩位男同學左顧右盼又相顧無言了好幾分鐘。
“你去敲？”萬恒拎著一根糖葫蘆和一袋子花花綠綠的糖果，看著佘寧顯然不習慣也不適應的表情，敗下陣來，“算了還是我去敲吧。”
他有點尷尬，鼓足了勇氣走過去，結果手剛放上去還沒來得及落下，門忽然從裏面自己打開了。
萬恒嚇了一跳。
一開門見到萬恒以及他身後的佘寧，郭琳也顯然被嚇得不輕。
“你們……”郭琳下意識尖叫出來，可想到現在的時間和地點，又趕緊放低了聲音，“你們怎麽在這兒？”
“怎麽了小琳，有誰來了嗎？”一個女人的聲音從房子裏傳來，大概是郭琳的媽媽。
“沒事媽，沒人來。”郭琳趕緊收了表情，朝裏面喊，“就是開門看見兩只耗子跑過去，嚇了我一跳。”
送糖和糖葫蘆的兩只耗子：“……”
郭琳滿肚子的驚訝和驚恐都寫在臉上了，可眼前這兩個人突然出現在這兒，她怕媽媽出來看到了更說不清楚，猶豫了兩秒，最終還是關上房門把佘寧和萬恒帶到樓梯口。
一陣手忙腳亂之後，郭琳稍微平靜了一些，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除了佘寧，還有原本應該在外地的萬恒。
“萬恒，你……”
“啊我今天早上回來的。”萬恒知道郭琳想說什麽，直接回答了，“回來找佘寧玩的。”
郭琳的目光又轉向佘寧，像是想起了什麽，表情變得耐人尋味起來。
佘寧淡淡地說：“她知道。”
萬恒：“嗯？知道什麽？”
佘寧說：“昨天你給我發的短信，她借我手機的時候看到了，還有今天上午，我去教室裏撕的便利貼。”
“哦對，忘了這茬了。”萬恒反應過來，隨即又朝郭琳笑瞇瞇道，表情驕傲又得意，“那我糾正一下，回來找我男朋友談戀愛的。”
雖然但是，郭琳不是不能接受，只是……眼睛有點疼。
頭也疼。
開場開得比想象中輕松多了，三個人的氣氛頓時變得比兩分鐘前緩和不少，只是郭琳還是不敢直視佘寧太久，也不知道是過往的害怕還在，還是今天上午的尷尬未消。
沈默了好一會兒，她擡手顛了顛自己手裏的黑色袋子，略顯刻意地說：“那個，我媽讓我出來倒個垃圾，你們……”
萬恒也跟著顛了顛自己手裏的袋子：“那我們不是倒垃圾，我們是來給你送禮物的。”
郭琳驚訝地擡起頭，結果迎面撞來萬恒在小攤位上買來的一大袋花花綠綠的糖果和一根紅彤彤的糖葫蘆。
繽紛絢麗的顏色頓時在樓道的暗色裏像是一朵朵鮮艷盛開的花，她被這綻開的熱情撞出一個小小的趔趄。
然而熱情還沒結束，萬恒笑著把東西奉上，又說：“畢業快樂！我請客，佘寧付的錢！”
聽到這句話，郭琳的驚訝頓時變成震驚，在震驚中又略顯遲鈍，最後她百感交集，看向佘寧。只見佘寧也平靜地彎了下嘴角，說：“畢業快樂。”
眼淚幾乎已經在眼眶裏開始打轉了，郭琳沒忍住嘴角一撇，差點讓那點不爭氣的小珍珠落了下來。
她真的太久沒感受過這種熱情了，這種沒有提前的付出與討好，也不必被責難就能感受到的溫情。在宋煢之後，她幾乎就再也沒有感受過了。
她廉價又狼狽的學生時代匆匆而過，青春仿佛只是購買人生時上帝隨手贈送的一個不值錢的小禮品。今天拍畢業照的時候，有一瞬間她在想，原來所謂年少這麽輕易就溜走了，人們口中的寶貴時光在她的認知裏卻總是風霜雨淋。離開學校的時候，她甚至一度慶幸，這樣的時光終於結束了。
然而現在——
——畢業快樂。
郭琳突然就繃不住了，她的眼眶紅得像是充了血，又像是被這糖果映的。
她開始願意相信，所謂青春年少也許真的是一份禮物，她荒度的半程並不是全部，在成為一個大人前她拿到了，是來自真正的朋友的祝福。
這些糖果來得太突然也太珍貴，郭琳從心底生出了手足無措的惶恐，她甚至不敢去接，直到萬恒說：“拿著呀，我拎得胳膊都酸了。”
郭琳才遲鈍地擡起手，從萬恒手裏接過了這些東西。塑料袋子摩擦時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她陷在裏面覺得茫然又喜悅。
萬恒轉頭看了眼佘寧，兩個人明白郭琳現在的反應，所以都默不作聲地給了她幾分鐘時間與自己相處。
過了幾分鐘，萬恒才開口切入正題：“我們今天晚上來，其實還有點別的事情想問問你。”
“問我？”郭琳有點詫異，不知道自己能有什麽好被問的。
萬恒點了點頭，說：“我們就是想問，今天上午在學校，你除了在操場組織拍畢業照，和回教室找名單之外，還去過別的地方嗎？”
“今天上午……”郭琳想了想，“今天上午在見到佘寧之前，我都一直在操場上組織畢業照的事情，後來回教室拿完名單還是一直在操場，應該沒去過別的地方……哦對，中間有一段時間我去學校門口接攝影師來著。”
去接周揚。
萬恒想，那應該是沒有撞見什麽，不然揚哥早就跟他說了。
“沒有別的了嗎？”
郭琳搖了搖頭：“沒有了，怎麽了嗎？”
萬恒也搖了搖頭，又忍不住點了點頭，在心裏長舒一口氣。他沒說話的間隙，佘寧接過他的任務，順著他的話說：“沒事，學校外面這兩天有點亂，問問你有沒有碰到什麽事情或者什麽人。”
佘寧一說有點亂，郭琳大概明白他們是什麽意思了。
她是有聽說過，這兩天考完試有些學生挺瘋的，頗有一種考都考完了而且還畢業了誰怕誰的破罐子破摔的感覺。
她說：“我沒遇到，至少今天沒遇到。”
“那就好。”佘寧點了點頭，也沒什麽修飾，就生硬地說，“那這兩天沒什麽事的話，你就先在家裏待著吧不要出門了，如果明天有誰給你打電話，尤其是我們班上的同學，更不要出去。”
郭琳一腦袋問號：“為什麽要給我打電話？還是我們班上的？誰啊？”
佘寧一下子被問住了，他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前面的勸告說得太直接，現在沒法圓回來了，還好萬恒反應快，緊接著說：“佘寧就是打個比方，我們今天上午跟常晨有點不愉快，所以他也想提醒你一下。”
說到常晨，郭琳就完全明白了，她不禁往佘寧的胳膊上瞥了兩眼，想起來了之前那個晚上。但是她對常晨印象其實還好，除了那個晚上。畢竟常晨在班上的優等生形象大家都有目共睹，而且她也不覺得自己和常晨能有什麽交集，所以說：“那應該沒事的，我和他就只是同學，畢業了就不可能再見面的那種。今天我也只是在拍畢業照的時候見過他，連話都沒說兩句。”
萬恒也不知道要怎麽說了，他們沒辦法直接把循環的事情講出來，畢竟現在一切都不確定，循環到底怎麽回事都不知道，所以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盡可能控制住變量。
再說了，循環這麽荒唐的事情，就算講出來也不會有人信的，反而會增添恐慌，有可能造成反效果，所以多說無益。
不過總體來說，一切還好，郭琳說今天並沒有撞見佘寧和常晨，也沒有錄過視頻，那起碼不會發生循環外的那些事情，他和佘寧可以放心得多了。
有些事情不必講的很清楚也問題不大。
“嗯，反正註意一點總沒錯的。”最後萬恒說，“如果真有什麽事情的話，你可以隨時給我或者佘寧打電話。”
郭琳遲疑了幾秒，但這兩天經歷的、尤其是今晚發生的一切在她心裏建立起來的信任讓她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離開郭琳家的時候，佘寧和萬恒順手把郭琳那袋垃圾也接了過來。一包糖果換了一袋垃圾，兩個人到小區的回收站扔了東西，才緩緩往家裏走去。
回去的路上，萬恒說：“這樣的話，應該就可以確定，郭琳確實沒看見過我們，更不會有視頻發給老高，那就可以排除常晨會因為視頻的事情綁架她的可能了。”
“嗯。”
“那也就是說，你不用再被常晨威脅去救郭琳，那我們只要明天不主動去見常晨，不主動發生沖突，就可以避免最後他被你殺死。”
“嗯。”佘寧點了點頭，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萬恒看出來了，拽了一把他的胳膊，問：“你現在在想什麽？”
“沒什麽。”
佘寧拐彎踏上樓梯，才緩緩坦誠道：“我只是還是想不明白，常晨為什麽沒死這件事，我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麽簡單。”
萬恒保持著和佘寧一樣的步伐，說：“其實我也覺得這裏很奇怪，按照我們的分析，常晨的死應該是必然的才對，這是除了你的死之外，循環裏也一直在發生並且沒有被改變的事情。”
是啊。
佘寧在心裏想，而後微微嘆了口氣，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他們原本以為常晨的死也許是個破局點，然而現在常晨沒死，這解釋不通他們的猜測邏輯，想法就被困在原地打轉。
而且其實還有很多他們想不明白的事情，比如說循環到底是怎麽回事，萬恒的夢又是怎麽回事？萬恒出現在這次循環裏並且帶著佘寧死後的記憶，那他到底和循環是什麽關系？萬恒出現在這次循環裏真的只是巧合嗎？
事情發展到現在，他們兩個都心知肚明，萬恒一定和循環有關，而且也許還是比他們想象中更深度的關系。
循著萬恒的夢，他們清楚了郭琳、姚夢恬以及老高，包括佘寧自己真正回憶起了循環前最後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麽，然後在這些線索下，明白了過去那些事情之間所有微小的、隱匿的關聯。
但是接下來呢？
線索好像到這裏就斷了，過去的故事在這裏全部了然，似乎沒有了進行下去的指引，他們猜測的破局點也就此停住，無法繼續。
前路如一團迷霧，撥不開也看不清楚。
所以，難道他們就只能默默地等著倒計時的結束，然後在明天不殺死常晨嗎？
有用嗎？
佘寧覺得腦子有點混亂，思緒也被這些事情攪得一塌糊塗，頭痛的感覺隱隱地折磨著他。
他想，自己剛剛其實沒對萬恒坦誠，或者說沒完全坦誠。
除了那個破局點的困惑，他剛剛還在想，如果真的沒辦法找出這個破局的點，如果循環還是繼續下去，難道之後的循環，他也要一直拉著萬恒回來陪他試錯嗎？
試想，假如真的有這麽一天，他帶著全部記憶重新開始一輪循環，在是否回覆萬恒的那條短信以及是否借郭琳手機這兩個選擇面前，他真的還會把萬恒再一次拉回來嗎？
明明知道萬恒回來會再艱難地回憶一遍噩夢，會再一次和自己分擔死亡的痛苦，會無能為力，會再次分開。
他也會再次把他拉回來嗎？
佘寧覺得自己心裏仿佛有一盞孤獨的燈，亮了再滅，滅了又再亮，他控制不了燈的明滅，就像控制不了希望和絕望的交替出現。他伸手想要觸碰那燈，卻被炙烤的溫度燙傷了皮肉；他不碰，又只能任由餘溫一直炙烤著內心。
有那麽一個瞬間，佘寧還想起了房間裏《詩集》上那首他一直不明白的詩。
我有一座小房子，常年燈火通明，靜謐悠然，與世無爭。
我希望我們能永久地住著、坐著、相互對望著。
直到天黑。
我才把房門鎖上。
……
我們藏在這裏。
除了高懸的蒼穹，沒有誰知道。
——沒有誰知道。
如果他偏要一次次地把萬恒拉回來，躲在這個無人的小房子裏茍且餘生，不就是沒有人知道嗎？
他可以永遠被愛意包圍，永遠被寬容，被原諒，再也不用受自責、怨恨的折磨。
他好像就可以解脫了。
可是——
憑什麽呢？
憑什麽，萬恒要承擔這一切？
這是愛嗎？
佘寧一遍遍地叩問自己。
一聲一聲地如重錘砸在自己心上。
不應該是這樣的。
萬恒本來就不應該承擔這一切。
這不是愛，佘寧想，這是自私，是懦弱，是以愛之名卻為愛關上的黑色幕布。
而他不能這麽自私。
兩個人短暫無言地爬過一層層樓梯，機械的身體運動讓佘寧洶湧的情緒漸漸又化成了理智。
更何況，拋開以上所有不談，這次循環出現了過往循環裏從來沒有發生過的改變，萬恒和他跨越了死亡的節點，所以誰也不能保證之後的循環會不會和現在一樣。
一切都是不確定的。
因此，無論從哪方面想，這次循環大抵都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一次機會。
一團愁雲慘淡的氛圍就這麽罩住了佘寧，他不知不覺走到了家門口，卻忘了去開門。
“開門啊。”萬恒提醒他。
佘寧這才緩過神來，不知所措地掏出鑰匙，準備去開門，然而伸出手的一瞬間，萬恒卻忽然攔住了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不直說我也明白。”萬恒拽住他，直白地開口說，“我沒有經歷過你經歷的這一切，所以不會有你這麽大的恐懼和擔心。”
佘寧朝他看過去，只見清冽的月光下，萬恒歪著腦袋看著自己的模樣，仿佛不染塵埃。
“我……”
佘寧想說，我不是故意不對你坦誠，只是不知道這些話要怎麽說出口。
然而，萬恒全部都明白，他不用佘寧說出口，就完全明白，並且有自己的答案。
他說：“如果你問我是否願意，我的答案一定是我願意。我願意，願意陪你在時間的縫隙裏沒有盡頭地茍且餘生，也願意為了你背離我原本的世界。因為我愛你，所以我願意跨越死亡來和你相愛。”
佘寧的目光緊追著萬恒，眼前物景卻慢慢變得朦朧，鼻尖和心底一樣發酸，讓人難受。
“但我知道，你一定不會問我，也一定不願意，因為你也愛我。”
是的。
所有剛剛被理智強行壓下去的情緒重新洶湧地翻騰上來，佘寧忍不住湊近萬恒，嘴唇蹭著他的嘴角，喃喃道：“……我愛你。”
萬恒抵在門板上，微仰著頭，回望佘寧：“我知道。”
我愛你。
我知道。
一來一回，兩個人在無人的家門口，把所有的愛意反覆訴說，耳鬢廝磨，說到極致。
“我也愛你，佘寧，我想說，如果你也無比清楚這些，就應該知道我們的每分每秒都是倒計時。”
萬恒伸手把佘寧的頭發微微往後捋，又將手指抵在他的太陽穴，輕輕揉著替他緩解頭疼的感覺。
“你真的很難藏。”難過和痛苦本想自己消化，卻又會不自覺外化到身體上。萬恒看到佘寧的額頭都沁出汗了，心疼地說：“所以我們不要把時間浪費在恐懼未來上，好嗎？”
望進萬恒的眼睛，佘寧嗓音喑啞點了點頭：“好。”
“有我陪你一起，別擔心，我們還有二十多個小時，足夠找到破局的點，也足夠相愛了。”萬恒懶懶地靠在門上，手指又滑下，微笑著在佘寧胸口戳了幾下，一字一句地說，“相信我，我可是你的專屬預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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