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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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佘寧扭頭看了眼躲在自己身後的郭琳。

那女孩還是這兩年他印象中那樣,膽小、唯唯諾諾,總是一味地迎合別人即便會傷害自己,說實話,佘寧一度非常討厭她這副樣子。他們兩家挨得近又一直是同學,按道理來說關系應該不錯,可這兩年不僅是郭琳刻意疏遠他,他也不喜歡和郭琳有任何多餘接觸,因為佘寧不但憎惡常晨,也同樣恨著其他人的冷漠與愚蠢。

在他看來,這不僅僅是那一個人的游戲,在這場暴力追逐裏,每一個冷眼旁觀、視若無睹,更有甚者是推波助瀾,不經任何大腦思考便隨意中傷、大放厥詞的人都是幫兇。他們或是把他人的苦難當做一場學累了時的輕松一刻,或是根本不在乎,只平靜地路過。

人們總是這樣,少年時期沒有形成正確的觀念時猶是,好像雪球沒有砸到自己身上,衣服就永遠不會沾上任何骯臟的水漬,就可以永遠體面地做一個正常人。

佘寧恨極了他們這些人虛偽的樣子,他知道自己現在狀態不對,自從萬恒出事又離開,他好像就變得越來越扭曲,他很努力地想要讓自己冷靜,但卻只是往更偏激的深淵一路下滑。

因此直到這一刻,當他堅定地覺得所有人都是幫兇,可卻得知了郭琳的所作所為,手指拼命捏住郭琳的手機才能勉強掩飾自己指尖的顫抖時,佘寧覺得自己心底有一些堅信不疑的東西在崩塌。他甚至能清楚地聽到巨石破裂的聲音在哢哢作響,一寸一寸碎在連月來最暴戾最仇恨的角落。

於是,石頭碎落成塊,一粒一粒落在腳邊,那一刻,他發現自己好像錯了。

“為什麽?”發出的聲音難以自持地顫抖,佘寧看著郭琳問出口,“為什麽這麽做?”

郭琳一開始還不明白佘寧什麽意思,反應了一下見對方緊攥住自己的手機。她的頭低了下去,像是無法面對對方也無法面對曾經的自己。

“因為前天,在雜貨店門口你跟我說‘還記得宋煢嗎?’”

***

“宋煢?”聽到這兒,萬恒在夕陽的陰影裏挪了下步子,他的影子隨著日頭落下已經越來越淺,最後淺到和他的後半句話一樣隱匿起來,他小聲地自言自語,“這個名字怎麽這麽耳熟。”

佘寧剛從回憶裏緩過神來,頭疼的感覺在此刻雖並不強烈,但就如呼吸一樣隱隱伴隨著自己。

他沒註意到萬恒的後半句話,以為萬恒是在疑問這個人,便解釋道:“宋煢是我跟郭琳初中時候鄰班的一個同學,而且當時應該跟郭琳的關系還不錯。”

萬恒問:“那你為什麽跟郭琳忽然提到她?”

佘寧卻是語氣一頓,沒再說下去。

萬恒隨即意識到了什麽,小心地說:“她怎麽了嗎?”

半響,佘寧嘆道:“她死了。”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佘寧和萬恒兩個人離開路邊,到學校門口的一棵樹下站著,樹蔭在晚上就成了裝飾,沒有光的存在,蔭庇就成了擺設。

萬恒看著佘寧說:“你以前沒跟我說過這些。”

“宋煢死後,其實我們知道這件事的都不太提,因為那個年紀本來就是對死亡一知半解的時候。”

佘寧靠在樹上,修長的身形比肩筆挺的樹,他隨意把目光擱在一個方向,就像一片汪洋裏,隨便把自己擱在一艘船上,他說: “人在壯年和中年時期敬畏死亡,少年和暮年時期大多都恐懼死亡,暮年是因為知道自己大限將至,恐懼死期的臨近,而少年時期則是不懂,不懂就會本能地害怕。”

其實佘寧自己也不知道,從前沒提過這件事的原因裏,害怕占了幾分;後來自己境遇變了,不肯再提,無奈又占了幾分。不過之前到底是出於什麽原因,害怕或者無奈,這些情緒對於現在已經死過太多次,並且滿腦子塞滿了記憶的自己來說,已經都無所謂了,沒什麽不能談的。

他想了想,覺得宋煢的事情仿佛已經很久遠了:“那是我們初三那年。”

也許是性向的緣故,佘寧雖然不是從小就發現了自己的不同,但在成長經歷中確實一直有意和女生保持距離,再加之那時候忙著學習與備考,還要抽出時間幫爸媽收拾家裏的事,精力實在有限,因此在宋煢死前,他對這件事情的了解都不多。直到有一天,在臨近中考,在大家都日漸繁重的學習壓力下,宋煢從教學樓上一躍而下。

聽了佘寧的話,萬恒問道:“她是因為學習壓力太重所以跳樓的?”

佘寧搖了搖頭:“我一開始也這麽以為,直到後來郭琳告訴我,她是被逼死的。”

萬恒一楞。

“那段時間,隔壁班不知道為什麽總是丟覆習資料,有很多同學覆習了很長時間,上面寫滿筆記的資料莫名其妙就不見了,而且這樣的事情發生了不止一兩次。之後,同學們上報到老師那裏,老師上報學校調了監控,但當時監控還沒有普及到每個班,只是每層樓的拐角處都會安裝一個防止意外。後來,老師在監控裏看到丟書的幾天宋煢總是最後一個離開班裏的,因此就例行公事找宋煢談了話。我不知道談話都說了什麽,但應該挺正常的,老師大概問一問最近的學習情況,那幾天為什麽走那麽晚,稍微尖銳點的話,可能就是在教室的時候有沒有見過其他行為不太正常的人。”

萬恒:“然後呢?”

“然後宋煢就回來了,但沒想到的是監控的事情被其他同學無意中打聽到了,有好事的人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大家就覺得書就是宋煢偷的。”

“我……”萬恒一句臟話沖到嘴邊,看見佘寧擡起的眼睛又強忍著按了下去,洩了氣,“我不理解。”他說。

佘寧的臉上閃過了幾分難以描述的神情,而後目光也跟著暗淡了一點,像是被風吹彎了睫毛,不堪重負所以帶著眼皮一起塌了下去。萬恒隨即意識到了什麽,剛想張口,佘寧突然用腳掃過地上的一塊小石子,朝萬恒踢了過去。萬恒眼疾腳也快,擡起腳尖,抵住了,然後佘寧就又開口了。

“說宋煢偷書的論調越傳越廣,甚至擴大到了其他班裏,後來他們自己班的同學見了宋煢就躲,下課宋煢無論從誰的身邊經過,誰的胳膊就比正常多長出三寸,彎著胳膊肘護住自己的書,甚至演變得最過分的時候,課代表發覆習資料的時候不小心少了幾份,就會有人大喊:沒關系,她會偷!”

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哪兒承受得住這些?一想到自己十四五歲的時候雖然學習壓力也不輕松,但至少是有一個正常的校園環境的,萬恒頓時氣上心頭:“老師們也不管嗎?”

“管過,但沒用。”佘寧說,“因為查不出真正偷書的是誰,一直沒有定論,就是流言最好的催化劑。”

萬恒頓時啞然,滿肚子的不服在佘寧這句話面前陡然成了空蕩蕩的袋子,聚不起來氣,風一吹,就輕飄飄地飛走了。

他怎麽會不知道這些,他面前的這個人甚至承受著壓根不屬於他的真相,他承受的是比這還重的誤解。

“佘寧……”

“我沒事。”佘寧又朝萬恒的方向踢過去一個石頭,示意他放心,然後接著說,“郭琳跟宋煢關系不錯,後來我有一次在小區後面的一塊草叢邊看見她,她跟我說了這一切,說宋煢不可能偷東西,她那段時間是因為備考才一直走得很晚,說她被流言嚇得天天躲在被子裏哭,最後實在不堪其擾加上抑郁所以選擇了跳樓。她死後,學校怕影響不好刻意壓下這件事,同學們大多也不敢再提,學校裏的氛圍只是短暫地沈默過一小陣子,之後就又重新恢覆到了以前。”

宋煢的死好像就只是一個很簡單的意外,沒有人對這場暴力有過任何的反思。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自殺,所有人都覺得她是自殺。

“只有郭琳,在這件事情之後好像變了一個人,她以前雖然也不勇敢但至少不會對別人唯唯諾諾,但在那之後,上了高中我們又成為同學的時候,我發現她和之前幾乎完全不一樣了。”

“她是怕吧。”萬恒淡淡地說,“宋煢的死對她的影響太大,她怕自己隨時也可能成為眾矢之的,所以走入了另一個極端,覺得只要討好所有人就可以避免這樣的事情發生。”

佘寧點了點頭。

“但怎麽可能呢,在這樣的事情面前,不管是逃避還是討好都不可能有用,只會越來越助長施暴者的氣焰。”萬恒說,“那循環外郭琳是怎麽會拍到你跟常晨的視頻,又發給老高的?”

“第二天我去學校拍畢業照,跟老高發生了點矛盾,沒拍就走了,後來老高讓郭琳出來找我,當時拍到的,至於為什麽發給老高……”

“因為愧疚嗎?”萬恒說,“因為你在前一天提起了宋煢,她沒辦法再逃避了,她想到宋煢的死,想到後來自己也在某種程度上變成了幫兇,所以覺得良心不安。”

答案其實很明顯,佘寧沒再重覆,而萬恒越想越氣,越氣卻越不知道該氣誰。

就像姚夢恬那些早前不為他們所知的事情一樣,這些影響著整個故事走向的人好像都有著充足的自己的苦衷,好像她們只是做了自己當時能做的最利於自己的選擇,可其他人呢?然後呢?她們自以為是地覺得自己做對了,可到頭來,那些自私與懦弱既保護不了自己,也毀了另一個人的一生。

萬恒突然覺得很累,累到開始質疑,為什麽對於一部分人來講,成長的代價會重到讓人負擔不起。

相比他此刻的憤怒,佘寧的態度顯得冷靜而沈穩。他好像只是客觀地講述這件對他來說已經非常久遠的事情,帶著一種遠遠超乎他這個年紀的寬容甚至是悲憫。

淺淡的月光下,萬恒望向他時還有點恍惚,這與他記憶裏的佘寧不太一樣,與佘寧回憶循環外最後一天裏他的模樣也大相徑庭,他很清楚這不是麻木,麻木的人不可能這麽娓娓道來另一個人的故事。

萬恒有一種錯覺,他甚至覺得如果沒有經歷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長大後的佘寧也許本就該是這個樣子的。他應該是寬容而善良的,但不該這麽沈穩,他會張揚又驕傲,永遠高昂著頭顱,像是能橫跨這世上所有的苦難。

他不該是那樣難以自控的暴戾,然後清醒地看著自己一步步滑入深淵。

想到這兒,想到循環外的佘寧,萬恒不禁湧出一陣難過與心疼,佘寧比自己,比他們所有人都多走過太多的萬水千山,這樣的萬水千山讓他平靜地釋懷與原諒了很多東西,包括那些帶著苦衷的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傷害。

兩人之間出現了一陣短暫的沈默,佘寧看出了萬恒的心思,於是站在原地朝萬恒伸了伸手,萬恒就這麽走了過來。彼此的指尖觸碰到的一瞬間,佘寧猛地把萬恒拉進懷裏,而後埋在他的脖頸間深吸了一口氣,貪婪而放肆。

萬恒笑了,當佘寧突然拉過自己的時候,他就知道,這個人的張揚回來了。

佘寧的呼吸打在萬恒的身上,萬恒也是如此,這樣具體的觸碰讓兩人都感到踏實,佘寧說:“你知道循環外那次,我在雜貨鋪見到郭琳,其實和這次循環我見到她時發生的事情差不多,只是事情發生的方向不同。”

萬恒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說,你借給郭琳手機的那個關鍵點不一樣?”

“對。”佘寧點了點頭,“我那時候還是個一點就著的脾氣,明知道自己狀態不對,但在很多事情上還是很難自控。那天跟雜貨店的老頭發生了點口角大吵了一架,郭琳來的時候老頭正在氣頭上,她根本就討不到好果子吃。我也正在氣頭上,她撞見過我跟常晨爭執的場面又怕我,所以我們兩個也很不愉快。那種情況下她不可能跟我和平共處,我不可能把手機借給她,也就不可能留得住周揚,你就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我知道。”萬恒若有所感,問,“你在想什麽?”

佘寧笑著用鼻尖蹭了蹭萬恒的耳朵,答道:“我在想,過去的事情無法挽回,但還好命運重新給了我一個機會,這次我抓住了。”

他抓住了,從與爸媽的短暫和解,到去那家雜貨店遇到郭琳,到借出手機,再到現在。

佘寧其實想過不止一次,如果他在之前的循環裏也能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家雜貨店門口,並且借出手機給郭琳,他是不是就不必在循環裏白白浪費這麽多個光陰,今天的這一切會不會就會提前到來。

也許吧。

他跟自己說,但也可能不會改變,因為能理解不代表能原諒。以他曾經那樣的狀態,即便他知道郭琳後來幫了他,也不一定就能諒解過去所有的傷害,而只要傷害與恨意無法消解,他就會永遠冷漠地負重前行。所以思考無價值,他只是在一個恰好的時間以一種恰好的狀態做了恰好正確的選擇,更像是故事劇情中時候到了的某種天時地利人和的安排。

至於過去,就像他跟萬恒說的,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循環讓他一直回頭看回頭經歷,但他現在不想回頭了。

這次他抓住了就只想往前走。

“你知道其實還有一件事我沒跟你說。”佘寧最後又用鼻尖蹭了蹭萬恒的腦袋。

萬恒覺得自己後腦勺都是滾燙的,於是他低下頭把嘴巴印在佘寧的肩膀上,嗚咽著回:“什麽?”

“第一天的下午有一場很大的雨,但我從來沒帶過傘,循環外是因為不知道會下雨,循環裏是因為我不在乎。”佘寧說,“但這次臨出門前,我想到了你,所以又回頭拿上了一把傘。郭琳也是憑這把傘,及時去見到了周揚。”

佘寧的話溫柔而又力量,平息了萬恒心底翻湧而起的怒火。萬恒知道他是想讓自己放心,於是輕輕應了一聲,然後聽見佘寧說:

“我是想說,最後那天是帶著血的,但是如果你想知道,我就會講給你聽,不過接下來無論你聽到什麽都不要害怕,因為那都是過去,以後我不會再無所顧忌地一個人闖進雨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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