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關燈
第二十三章

“我肯定還見過她!”萬恒又重覆了一遍,言辭裏透露出十分的篤定。他非常確定,腦海裏那兩句交疊在一起的句子不是他自己幻想出來的。

佘寧蹙眉道:“我死後?那時候姚夢恬不是早就轉學了,怎麽可能回來?”

“對。”萬恒說,“那天我在這裏遇見她的時候,也跟你是同樣的疑問。”

萬恒回頭,目光凝望著不久前他和佘寧站立過的地方——那個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一切開始的地方。

***

送郭琳回家,再從佘寧家走出來,已經是下午三四點鐘的樣子。盛夏的烈陽正高,可萬恒卻覺得渾身透著冷意,怎麽曬都暖不起來。

他還是不知道要怎麽接受佘寧已經死了的這件事情,即便在郭琳那裏得知了消息,又從佘寧的爸媽那邊得到了印證。

難過到了極致,他很平靜,平靜到甚至有些迷茫,他不知道為什麽一個正值青春的少年,往後再被人提及時,只能和死亡有關;而他自己的喜歡在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時候,滿腔的愛和思念就至此遇上了一座永遠也無法翻越的高山。他站在山的這頭,永恒地凝望看不到的那邊,可只能眼見虛無。

而更可悲的是,這座山太高了,他翻不過去;又太茂盛,山體上茂密的叢林就像他還未確認的對方的心意。他站在山腳,著急地想要數清楚到底有幾棵,他迫切又荒唐地想,也許這樣就能知曉對方的心意。

可太多了,他數不清楚,他像是個灑了一地糖果的孩子,忽然坐在地上大哭了起來。

他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知道佘寧的回應了。

他再也不會知道,佘寧是不是和他一樣,縱然天人永隔,也依舊凝望著他在的方向。

萬恒覺得心上一陣陣難捱的鈍痛,昏沈的腦袋又迷茫不堪。不知怎麽了,就一個人坐上了公交,迷迷糊糊地重新來到了學校。

路上路過一段隧道的陰暗讓他終於可以短暫地逃離熾烈日光,平靜地面對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呆滯的、難過的,又毫無生氣的自己。

有一瞬間,當他意識到這趟車的目的地終將駛向學校的時候,他突然想起自己曾和佘寧約定好,畢業要一起拍一張畢業照。

高考完的學生早已經離開了學校,慶祝自己終於到來的假期,可其他年級的學生依舊還要上課。萬恒走在學校外圍,恰逢一陣下課鈴聲,熟悉的音樂響起後,原本安靜的校園陡然如蜩螗沸羹般哄鬧而起。

他走在學校後面的小路上,樹蔭下斑駁的光影延伸至圍欄的方向,他想湊近一點去看看那些他和佘寧曾經共同擁有的,此後再不會重現的歲月。

於是,腳步走走停停,記憶也就隨著位置的變換紛至沓來。

光影交疊,不停變化的時分,萬恒覺得再沒有任何一個時刻,讓他更能如此深刻地感受到,原來時間和空間,一直向前,永不回頭。他明白,自己會在這其中一直往前走,而有些人被不小心丟在了過去,就不可能再回來了。

那一刻,他隱約想起自己曾經很喜歡的一本書,書的作者在祭奠他逝去的愛人時曾說:

——在他死後,所有人都告訴我,愛會永生,他就永恒存在。我頑固地想,告訴我這些話的人一定沒真正愛過。

因為在他死的那刻,我的時間就此停止,何談永恒。

那時候讀到這段話的時候,萬恒還小,他其實並不懂那本書的作者想表達什麽,而如今,雖然他仍舊不至飽經風霜的年紀,可卻莫名懂了那個寫下這些文字的人。

他想說,他並不反對那個作者說過的話,但也並不完全認同。

因為於他而言,時間不會停止,永恒依舊在盡頭,可他會在此刻至永恒的未來裏,永遠重覆活在過去但無他的世界。

大霧四起,永不消散。

規律的樹葉光影被一團漆黑擋住了去路,萬恒擡起頭,見不遠處立著一個背影。長發白裙,他猶豫著停下了腳步。

“姚夢恬?”萬恒不確定地喊了一聲。

面前的女生轉過身來,看見萬恒的時候,也同樣楞了一下。

萬恒看見姚夢恬發現是自己時眼睛裏含著藏不住的震驚,他也一陣驚訝,正想再說什麽,可姚夢恬已經挪動腳步打算快步離開。

“等等。”萬恒急步上前,情形之下拉住了她的胳膊。

可對方卻好像受了什麽天大的刺激,瘋狂地甩開萬恒的手:“啊——!”

萬恒被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松開手掌,就在這點楞住的間隙,姚夢恬已經跑出了他的視線。

萬恒在原地楞住了。

他驚訝於這個看似柔弱的女生突然爆發的驚人的力量,又對她這怪誕的行為匪夷所思。他還什麽都沒說,只是想要挽留她,微微地圈了下她的胳膊,怎麽會引起對方這麽大的反應。

萬恒冷靜下來,思忖了一陣,在手機上點了幾下,最後挪開腳步,緩緩朝方才餘光裏姚夢恬逃開的方向走過去。

巷子深邃,林立的房屋與狹窄的房距隱蔽了盛夏天裏原本灼燒的日光。他走在其中,莫名有一種走在叢林中即將要窺探隱秘的錯覺。

終於在轉角處,萬恒重新看到了那個身影。

姚夢恬自然是感覺到有人來了,但這次她沒有逃開,而是蹲在原地,直直地註視著萬恒前行過來的腳步。

萬恒走上前去,見她蹲在轉角的一個墻邊,墻後有一塊縫隙,被塞滿了亂七八糟的紙箱與廢品。這些東西看上去極亂但被碼得很整齊,摞起來足有一人高,非常穩固地夾在狹小空間內,像是一隅長年累月都不會被人擾動的“世外桃源”。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姚夢恬身上,想要問點什麽,然而對方卻先他一步開口了。

“你為什麽會來學校,你不是也轉學了嗎?”姚夢恬擡起頭,巷子裏沒有日光,她可以直視萬恒的眼睛。

萬恒說:“我回來看看。”

“看誰?”

萬恒沒回答。

姚夢恬咄咄逼人,又問了一遍:“看誰?”

萬恒與她對視,一字一句道:“佘寧。”

周圍泛起短暫的沈默。

此時學校的下課時間也到了,上課鈴聲響起,喧鬧的學生們重新走進課堂,四周一切物景人事重新歸於平靜。

姚夢恬緩緩從地上站起來。她身形綽約、體態纖瘦出挑,一張還沒完全長開的臉雖然依舊略顯稚嫩,但已然有了年輕女性的曼美,穿著一身白裙的她,只往那裏一站,便足以讓很多同齡的女生自慚形穢。

怪不得之前被鄰班男生私下評為班花。

萬恒心想。

雖然他從不參與這種話題,也並不讚成一群男生私下對女生評頭論足、根據外貌排名先後這種行為,但是真實的美本身無可非議。

“那你找到他了嗎?”姚夢恬望著萬恒,又問道。

萬恒有點意外,他沒想到自己回到學校最先跟他打聽佘寧的人竟然是姚夢恬,這原本大概是她的禁忌才對。

“沒。”萬恒說。

卻沒想,姚夢恬再次追問:“那你最近還跟他聯系過嗎?”

話說到這裏,萬恒不可能再察覺不到不對,如果仔細品,其實姚夢恬在得知自己是在找佘寧之後,語氣是有明顯變化的。

萬恒掃視著此刻眼神有些躲閃的姚夢恬。

在站起來前她追問自己時是帶著些咄咄逼人的傲慢的,但現在,她的語氣裏明顯更多的是迫切。

難道她知道……

萬恒的眼睛驟然泛起亮光:“你什麽意思,你為什麽突然打聽他?”

姚夢恬沈默不語,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微微往後退,好像要給自己腳步移動留足退路。

萬恒強忍住自己想向前走過去問她的沖動,怕她不知為何又受了驚嚇,站在原地說:“你之前不是最怕提起佘寧嗎?”

他試探性地說:“……難道你回學校是為了找他?”

“我……”

姚夢恬在發抖,身體縮在衣服裏就像是被縮進了保護罩內。直到此刻,萬恒仿佛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她雪白的衣裙與這裏的破亂有多格格不入。

“你是不是知道點什麽才回來的?”

反覆得不到答案,萬恒索性直截了當地問。他盯著姚夢恬,把她此刻的反應盡收眼底,最後扔出一句:“他死了,你知道嗎?”

一瞬間,姚夢恬略微顫抖的身體陡然變得僵直。

***

“所以你是說,在我死後你在這裏又見過姚夢恬一次,而且她可能就是知道我死了的事情,所以才出現在這裏的?”聽完萬恒有關於夢裏的轉述,佘寧問道。

“不,她不一定知道你死了。”萬恒搖了搖頭,仔細回想自己說出那句話後姚夢恬的反應,“但她很反常,應該是知道點別的什麽,所以才會回來,雖然她沒直接回答我的問題,但我總覺得她回來就是因為你。”

佘寧點了點頭,覺得萬恒說的有道理,於是順著他的思路往下說:“然後她在這裏遇見了你,她知道我們的關系不錯,所以你有可能知道我的消息,所以才會一直追問你。”

“對。”萬恒又說,“她知道我轉學的事情,並且問過之後得知我回來也是為了你,所以她確信我應該也知道點什麽,她可能就是想要從我這裏印證一些東西……可印證點什麽呢?”

萬恒遲疑道:“印證你出事?還是印證你的死?但是你的死並不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你爸媽和她不可能有什麽交集,郭琳跟她應該也不熟,那她怎麽知道……”

話說到這裏,另外一個答案幾乎呼之欲出了。

“常晨!”佘寧和萬恒異口同聲。

除了這些人,還知道佘寧的死的人就是常晨!

“所以說,姚夢恬應該一直和常晨有聯系,但她怎麽會和常晨有聯系?”萬恒語氣不由得加快,變得焦灼,同時大腦也在瘋狂運轉,此刻他急需再多回憶一些夢裏的內容,他和姚夢恬到底還說過什麽。

幾秒鐘後,一個猜測浮上心頭。

佘寧和萬恒又一次同一時間互相對望,安靜的對視裏,他們知道彼此心裏一定都想到了同一個答案。

***

萬恒想過自己說出佘寧已經死了這件事情,姚夢恬可能會有的一切反應,卻唯獨沒想過,她會突然間落下的那滴眼淚。

就像是暴風雨前最後的那點寧靜,情緒決堤前強忍住的平常。心情可以隱藏,可最本真的生理反應卻無法欺騙自己。

“對不起。”萬恒聽見姚夢恬說,“對不起,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我那時候不該那樣,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又是一味的“對不起”,萬恒忽然想到了不久前的郭琳。她們都一樣,都在懺悔,都在反覆說著對不起,可她們甚至不敢面對真正的受害者,而只是面向自己,反覆道歉反覆請求原諒。

可憑什麽?

遲來的道歉也應該被快速原諒嗎?那誰又來替佘寧伸冤?而自己又有什麽資格替佘寧原諒?亡者無法高喊痛苦,誰又能替他吶喊?

幾天積累下來的難過與痛苦,以及之前所有的想念與委屈,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萬恒幾近瘋狂地想,他甚至無法替自己原諒,他的委屈、他的思念和愛、他那些永遠無法消弭的遺憾又有誰能夠理解!

於是,那個在佘寧眼中本該最陽光最活潑的少年無可抑制地喊著:“對不起?為什麽對不起,憑什麽!”

突如其來的憤怒嚇住了姚夢恬,她想逃,可一擡頭卻對上萬恒通紅的眼睛。

“現在對不起還有用嗎?你們早一點都在做什麽!為什麽你們總是這樣!總是在事情無可挽回了的時候才肯認錯,為什麽他已經死了,你們才知道後悔!這個世界上到底有什麽事情必須要拿青春和生命為它陪葬,到底能有什麽誤解與偏見可以毀掉一個原本驕傲的少年……”

“為什麽!”

為什麽誣告來得這麽輕易……

為什麽就沒人能睜眼看看……

為什麽就不能等一等再下定論……

為什麽流言易散,真實的現實卻不堪一擊……

為什麽在那麽多人眼裏這個世界非黑即白……

為什麽都不肯試圖了解完事情的全貌……

萬恒倚靠在身後的墻上,劇烈的情緒讓他的額頭沁出了汗。大滴的水漬沿著面頰滑下,摻雜在一起分不清楚是汗珠還是淚水。

他不停地重覆“為什麽……”,可是眼前的姚夢恬給不了她答案,也沒有人能告訴他答案。

他們是學生,他們是少年,他們坐在教室裏學習著所有人類歷史匯總的知識結晶,那麽多文化成果一脈相承進他們的腦海裏,課本上教了他們太多的東西,卻唯獨沒有教過他們要怎麽活著。

姚夢恬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她明明在害怕,她也明明給自己留足了逃離的退路,可此刻卻感覺挪不動腳步。

她呆住了,她茫然地想,也許是因為對視的那刻,她幾乎能感知到對面這個人極度的憤怒與絕望,但與此同時又極度的壓抑與克制。

她太熟悉這樣的痛苦了,那一刻,她好像在這樣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

一幕幕在眼前浮現,那些被摧毀被威脅的過往,那些後來即便離開了這裏,也依舊被奚落被嘲笑……甚至被掌控的人生。她的痛苦與絕望因此而生,可她只能拼命壓抑自己,躲在陰暗的角落裏哭,因為她比誰都清楚,美麗一旦落錯了土壤,就成了長在汙泥裏不敗卻易折的花。

終於,一種分明並不相同卻在此刻共振了的感同身受徹底擊破了姚夢恬。她低著頭,緩緩地抽泣,然後漸漸演變為泣不成聲:“對不起……我對不起佘寧,我當初說了謊,是我毀了他的人生,但是我沒辦法,他們毀了我又來威脅我,如果我不這麽做,他們就會把那些照片公之於眾。”

萬恒看著姚夢恬。

“什麽照片?”他拼命止住情緒,敏銳地問,“和你當時身上的傷有關嗎?”

姚夢恬沒直接回答,而是說:“他們看不上佘寧,又恨我選擇了佘寧……他們毀了我,就想要一起毀了佘寧。我以為我做了那些之後,這一切就都結束了,可是後來即便我轉了學,也沒能逃離他們。”

姚夢恬也許是有顧忌,話說得並不直接,萬恒蹙著眉,努力理解她的話,剛想要反問,姚夢恬的情緒也徹底斷了弦,眼淚像連串的珠子在那張漂亮的臉上不停地滑落。

她就像一只被雨水打濕,受了驚後便不敢再邁步的鳥,躲在屋檐下,啜泣道:“可是我又能怎麽樣,我也不明白,為什麽美麗會成為我的罪過,付出過的真心當做別人用來定罪的罪名……我淪為犧牲品,可為什麽我要承擔這一切……所有人都在怪我,那我毀了的人生,誰來賠我啊!”

最後一句話像一塊巨石一樣打在萬恒的腦海裏。

他當然記得,當初姚夢恬轉學前最後一面他聽過一句一模一樣的,只是那時候的姚夢恬是在平靜地反問自己,現在的她絕望著質問這個世界。

美麗並不是她的錯,真心成為罪罰,她被毀掉的人生,誰又來賠她。

一切過去發生過的事情在這幾句話裏串聯起來。

萬恒終於明白為什麽之前自己一碰到姚夢恬的胳膊,她就下意識地尖叫和逃跑,也終於明白為什麽總覺得她的白裙與四周的臟汙格格不入。

她說她也是犧牲品,她也曾經淪為受害者,她被威脅被掌控。她不全無罪責,但也並不完全是一切的開始,那麽這一切的源頭又是什麽?

“看著我,姚夢恬。”萬恒吸了吸鼻子,給自己幾秒鐘的時間,把方才自己失控的情緒全部收起來。他緩緩蹲下來,盡量耐心地看著對面蹲在墻角的姚夢恬,問:“你實話告訴我,他們是誰?”

話音剛落,姚夢恬漂亮的眼睛裏頓時寫滿驚恐。

萬恒料想到了這個結果,於是他又放緩了聲音:“或者我換個問法,你是不是因為知道佘寧發生了什麽才來學校的,這件事是誰告訴你的?”

良久。

四周鴉雀無聲。

熱流汩汩彌漫,寒意卻又悄然四散。

終於。

就在萬恒以為他不可能得到答案了的時候,一聲顫抖的聲音在他的耳畔緩慢地響起。

“常晨。”姚夢恬喃喃道,“我昨天傍晚去醫院看我奶奶,沒想到在樓梯間的轉角遇見了他。他看起來很虛弱,好像身上還有腿上都受了傷所以在醫院住院。我遇到他的時候他在樓梯間抽煙,因為病房不能抽煙。”

常晨在醫院?還受了傷?

萬恒聯想起之前自己見到郭琳和佘父佘母時他們的反應,以及郭琳對常晨的諱莫如深……他不由得攥緊了指尖捏住的手機,問:“然後呢?”

姚夢恬聲音輕緩,盡量慢盡量穩定自己的情緒:“然後他告訴我——‘你不是最怕見到佘寧嗎,你以後都不會再見到他了。’”

***

“什麽!”

“姚夢恬在我死後見到了常晨?”聽到這一切,佘寧甚至都來不及關註姚夢恬所經歷的一切,他太震驚了,“常晨沒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