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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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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相較於佘寧還多少帶著一點不久前的覆雜情緒沒徹底恢覆過來,萬恒顯然是自愈能力強健,在周揚面前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刻意忽略自己之前的噩夢還有一切反常不提,湊過去在周揚身邊坐下,然後開始耍賴:“怎麽能算騙呢揚哥,就是萬一我爸媽問起了你先幫我瞞一下,畢竟這又不是什麽很過分的事,我只是今晚不在你這兒住了而已。”

而已?

而且不在周揚這兒住,那去哪兒住?

雖然萬恒沒明說,但答案昭然若揭。

周揚一邊被這不省心的小崽子氣死,一邊替萬恒的爸媽發愁:怎麽就,兒大不中留。

周揚反應激烈,佘寧其實最忐忑,端坐在一邊像個做錯事的小輩,直到萬恒轉過頭來沖他得意地笑,才稍微踏實一點。

這是他們兩個共同商量好的決定。

半個小時前,當兩個人在工作室裏逐漸都冷靜下來後,隨即意識到,現在距離明晚十二點、也就是佘寧的死亡只剩下三十多個小時。

如果說,他們真的打算利用這次循環的變數破局,那勢必要抓緊一切時間,而眼下看來,因為循環和夢相互對照的關系,他們在一起的時間越久,能互通的信息越多,能找到的線索就越多,破局的可能性也就越大,所以兩個人才有了讓萬恒去佘寧家裏住的打算。

當然,除此之外,情感因素也最重要,畢竟分開了這麽久的兩個人終於得以重逢,此時誰也不想離開誰。

他們的時間不多,未來又充滿未知,每一步都是在鋼絲上游走誰也無法預料後果,那對於兩人來說,唯一能確認的就是竭盡全力用盡最後有限的時間在一起,那麽即便明晚過後會發生什麽尚未可知,但他們總歸還能從命運的魔爪裏偷來一點塵世絕境裏的廝守。

周揚註意到了兩人這默契的眉來眼去,又想起自己之前撞見的卿卿我我,直接被氣笑了,一個響扣敲在萬恒腦門上:“當著我的面幹嘛呢?還有,你知道你自己剛剛在說什麽屁話嗎?”

萬恒轉回來,一臉真誠:“我知道啊。”

周揚瞪他:“那你知道你爸媽萬一知道了這件事……”說到這兒,他還特地瞥了眼旁邊杵著的佘寧,意有所指,“……有可能你這輩子都休想再回來了嗎?”

萬恒當然也知道:“所以讓你幫我瞞一下嘛,揚哥你送佛送到西。”

“可別。”周揚嫌棄死了,“你這尊大佛我可送不動,送你折壽。”

萬恒無言以對。

周揚撇了撇嘴,過了會兒神情覆雜地看過來:“所以,你們倆現在是什麽意思?”

“嗯?什麽什麽意思?”

周揚說:“你們談戀愛的事情打算告訴你爸媽嗎?”

氣氛頓時僵持住了,萬恒習慣性隨便撈起桌上小東西把玩的手也被按了暫停鍵似的,停了下來。

一個必須要面對的問題砸下來,同時問住了在場兩個人。

周揚嘆了口氣,他早就知道,一旦他提了這個問題就會是現在這個效果。他一早就想問了,但之前沒有合適的場合又礙於不忍心打擊這倆正熱戀的小屁孩們,可現在既然這小崽子這麽沒心沒肺的,他這做哥哥的總得給提個醒。

萬恒的爸媽在之前的事情上已經受刺激挺大了,現在又打算讓他們怎麽接受?

短暫的沈默升起,最後還是萬恒先開了口:“明天晚上之前,先不說吧。”

聽到明天晚上時,佘寧的指尖微微一顫。

周揚並不知道什麽意思,以為萬恒是有別的顧慮,問:“為什麽是明天晚上?”

因為……過了明天晚上,如果還有可以坦白的機會,他們才真的有向親人請求理解的資格。

佘寧想。

萬恒說:“給我爸媽一點心理準備。”

至於準備什麽……

他其實一直都很清楚,不用周揚刻意提醒也一直都很清楚:讓爸媽接受自己的兒子喜歡上了一個男人,而且這個男人的名字叫做佘寧。

佘寧神色默然,無聲地看著萬恒,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周揚目光在兩人身上環視了一圈,他作為一個已然有了一定閱歷和處理問題能力的成年人,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在兩個少年人的事情面前如此無力。

幾個小時前,他坐在佘寧的對面,聽佘寧對自己那場毫無保留的剖白。當時佘寧足夠真誠,並沒有掩飾自己對萬恒的感情,也沒有掩飾這份感情在世俗眼光下的巨大壓力,他甚至講了常晨他們那群人的嘲諷與譏笑,那群人對於他們的關系所能表達出來的一切粗鄙與醜陋的字眼。

一個人的思想是很難改變的,更何況是一整個大的群體,在尚未完全成型的思想觀念裏和經久的偏見與凝視裏,特立獨行的人幾乎寸步難行。

這也是佘寧遭受暴力的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既然如此,周揚又怎麽能放心萬恒不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而且就算他能勸服自己,他又怎麽能替萬恒的父母做決定,畢竟……

“你之前在這裏的事情實在是嚇到你爸媽了。”周揚說,“當時事情剛發生的時候,我其實不僅僅是擔心你,也一度擔心你爸媽會因為這件事創傷應激,他們實在太愛你了,沒辦法接受你有任何的危險,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萬恒點了點頭,他就是因為太清楚所以那兩個月才掙紮了那麽久,但還是忍住沒回來,並且後來為了給爸媽散心,同意和他們出國旅游,結果沒想到和喜歡的人一錯過成了天人永別。

他當然知道自己現在的決定對於爸媽來說太過任性了,可是他已經做了999次選擇……第1000次了,他能不能選擇一次佘寧。

第1000次了,誰還能來救救佘寧?

第1000次了,又有誰還記得,佘寧也和他一樣,和很多這個年紀的人一樣,只是個十八歲的少年啊!

周揚對循環這些事情一概不知,他只是站在自己所認知的角度上,緊接著自己上面的話繼續講說:“這次我幫你回來,也是因為你事先答應過我一定會聽話,絕對不做危險的事情,不讓自己置身危險之中,我才頂著你爸媽的壓力收留你,所以你知道我為什麽這麽反對你出去住嗎?”

萬恒垂著頭沒回答,這次佘寧代替他開了口:“因為今天上午。”

周揚看向他,兩人臉上透著一樣的沈重。

在這之前,周揚一直沒提上午的事情,不代表這件事情就這麽過去了。他一方面顧及佘寧的心情,知道佘寧的生活已經很疲憊了不願再給對方雪上加霜,另一方面教育自家弟弟的事情,還是關起門來比較好,然而此刻聊到這裏了,周揚索性就攤開來講了。

“上午我出門工作之前,小恒原本答應過我好好在家補覺,結果趁我不在家的時候他就跑去學校,最後跟你一起回來。雖然他沒跟我具體講你們你們上午到底發生了什麽,但你脖子後面的傷還有桌子上的藥。”萬恒當時給佘寧塗完藥之後忘記收起來了,此刻還在茶幾下面的隔板上擺著,周揚伸手就能拿到。

他的態度很明顯了,作為朋友他很同情佘寧的遭遇,但是作為萬恒的家人,他很誠實地表達自己沒辦法放心,也不能替深愛著萬恒的父母放心。

周揚:“我很坦誠地說,你是個危險的人。”

萬恒沒想到周揚會說這麽狠的話,嚇了一跳:“哥……”

周揚沒看他,因為佘寧很快就開口了:“我承認,我的確是個很危險的人。”

萬恒轉過來:“佘寧……”

周揚挑了挑眉,以示回應。

佘寧眸光微動,面色認真,他一旦嚴肅起來,一種與年紀完全不相仿的成熟感就在舉手投足間展露無疑。更何況此刻,他甚至攤開手掌,將胳膊放在膝蓋上,絲毫不掩飾自己胳膊內側的舊傷,真誠的模樣就像之前和周揚剖白時一模一樣。

他說:“揚哥,我承認,我經歷的一切以及我對這一切的反應和回擊都足以證明我是一個危險的人,這一點我沒辦法否認也不會否認,我也承認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甚至適應了這種危險性,所以置身其中的時候也毫不在意。”

循環外的一次次被詆毀與被中傷、一遍遍新傷覆上舊疤,循環內血紅浸染雙眼,麻木攀附理智,佘寧雖然對萬恒的家人隱瞞事情本身,但是從不隱瞞自己的情緒。

周揚雙眉緊促地看著他。

“我一度覺得自己會一直處在這種狀態裏,最後對痛苦麻木,對恨也麻木,對一切本不正常的處境和情緒都失去了正常人應該有的反應,我曾經堅信這將會是我唯一的宿命,直到今天上午萬恒出現在我面前。”

“拉著他跑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這世上沒有一件事比他的安全更重要。無論之前發生過什麽之後又會發生什麽,我存在的意義好像就是為了保護他不受任何傷害。只是當時情況太緊急,這個念頭我沒有時間細想,但現在回過頭看我才發現,原來從他出現的那一刻,也許我就已經被改變了。”

佘寧極盡真誠地剖開自己,而萬恒就坐在一旁看著他,目光深深。

“我不再像個不知所謂的亡命之徒,而是變得懦弱、膽小,瞻前顧後,偏執地避免一切有可能損害到他的事情甚至是感情,就好像從一個極端出來然後走進了另一個極端,只要是能避免他受到傷害的事情我都可以做,但唯獨忘了萬恒也是一個有自己想法與情緒的人,而我一意孤行的偏執有可能本就是傷害他的利器。”

所以之前,佘寧在那樣的偏執裏一遍遍確認萬恒的存在到底是循環後遺癥還是真實,想要保護他遠離他,又沒辦法真正做到自欺欺人,最後還是萬恒勇敢地踏出第一步,這才讓他逐漸放下自己自以為是的顧慮,包括經久不散的恨意。

“其實之前的事情不僅僅是對萬恒,對阿姨和叔叔,對你們,更是讓我自己在瘋了一樣的自責裏一遍遍地折磨自己。我發現我好像太想要保護他了,才總是忘了他自己本就勇敢而堅強,他也很聰明,能很輕易地識破我的情緒,也能在危急時刻快速地想出辦法避開危險。”

之前的事情是禍事也是教訓,萬恒現在早已不可能再憑蠻力沖進人群了。

他有他自己的力量。

“所以,揚哥。”

周揚在他的聲音裏擡起頭,聽見佘寧說:“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同情我,更不是道德綁架你,之前跟你說的也從來不是。我盡我所能地坦誠,最重要也是唯一的目的都是為了讓你放心,讓叔叔阿姨放心。”

佘寧看了看萬恒。

“我很愛他,甚至超出我自己理解範圍地愛他。我希望我的愛能讓他感受到快樂,是尊重他自己的一切選擇,而不是用我無法痊愈的傷口覆蓋在他鮮活的生命上,用來限制他的一言一行。”

“至於我自己……”最後,他垂著眸子,嘴角露出一絲明顯的弧度,再望向萬恒時眼睛裏含著藏不住的眷戀,“有這麽一個人出現,讓我明白通往懸崖的絕境之路,不能成雙。所以,他不用拉我,我願意為了他自己回頭。”

……

還能說什麽呢。

周揚已經不知道今天第幾次長嘆了口氣。

這世上行人匆匆,能遇見這樣一份被彼此都視為珍寶的感情,已經是萬幸。而在這樣的感情面前,他覺得自己無法再做什麽了,任何除他們之外的其他人大概都沒資格要求或者奉勸什麽。

他擡頭,看見萬恒望向佘寧時臉上一如往昔的笑容,心想,這樣的笑容如果被萬恒的爸媽看到,他們也一定會像自己現在這樣開心吧。

“那你們好好的吧。”周揚終於同意放人,但臨走前還是拍著佘寧的肩膀說,“我也不確定你們能在一起多久,說不定小恒的爸媽明天就會殺過來,到時候我說了算也沒用。”

“我知道。”佘寧點了點頭,他能偷來一點時光就已經覺得自己足夠幸運了。

周揚突然有點可憐這對小情侶,又突然福至心靈:“哦對了,那小恒去你家住哪兒?”

佘寧沒想到周揚會問這個問題,腦子空白了一瞬,下意識回道:“啊,我爸媽這兩天不在家,他可以睡我爸媽房間。”

“哦,這樣啊……”周揚肯定地點了點頭,但滿臉都寫著:你看我信不信。

兩人在一旁聊天,萬恒就在不遠處收拾東西。

他現在實在太快樂了,剛剛聽了那麽一大段告白,馬上又能跟男朋友廝混在一起,快樂得都快找不著北了,一邊在家裏亂竄搜刮周揚的一次性洗漱用品,一邊愉快地哼著歌。

“我真是服了,我是不是平時虐待他啊。”周揚看著萬恒上躥下跳的樣子,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我好心好意收留他,誰知道養了條白眼狼。”

佘寧忍不住笑了,也隨著周揚視線望過去。

那一刻,他突然有一種前所未有的知足,這樣的生活平靜而又踏實,從萬恒出現,一切仿佛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所有絕望都在路的盡頭出現了轉機。

佘寧發覺自己無限貪戀這樣的溫柔,貪戀這如夢般的一切。

“揚哥。”他轉過頭,對周揚說,“其實我剛剛還有一句話。”

“嗯?”

佘寧想了想:“如果,我是說如果……”

“如果什麽?”

離開周揚家,坐在電梯裏的時候萬恒朝身邊的人突然問道。

佘寧一臉疑惑:“什麽如果?”

“就你剛剛趁我收拾衣服的時候,在跟我揚哥說什麽悄悄話呢?”萬恒說完,在佘寧下意識否認之前,立馬又接道,“別裝,我那會雖然是有點太興奮了,但還是聽到幾句話了的。”

“沒說什麽。”佘寧在萬恒腦袋上搓了兩下,“就說如果照顧不好你,我來負荊請罪,甘願受罰。”

誰知萬恒聽完哈哈大笑:“罰什麽?罰我晚上睡你爸媽房間嗎?”

佘寧楞了一下,電梯門就在此刻叮地一聲打開了。門口站著幾個等電梯的人,佘寧實在沒臉將這個話題接著往下進行,只能拽著萬恒佯裝咳嗽地快速繞了過去。

一打開電梯看到一群人的時候,說實話萬恒也楞了下,可佘寧的反應實在也太可愛了,他跟在後面眼睛都快笑沒了。待走過人群,就忍不住又湊上去:“怎麽了,剛剛在我揚哥面前不是還情話張嘴就來,現在不好意思啦?”

“沒想到呀佘寧,之前我還以為你在這方面是個啞巴,結果深情起來這麽會說話。”

佘寧偏頭,瞪了他一眼。

萬恒興致完全被激發出來了,故意調戲:“不行啊你,反射弧這麽長。”

“閉嘴。”佘寧果斷反駁了他的前半句話,後半句努了努嘴最終放棄作答。

啊。

不行了。

男朋友怎麽能這麽可愛啊!

萬恒快被此刻極度反差的佘寧可愛死了,他賊心不死,還在瘋狂撩撥:“哎佘寧,問你個問題。”

佘寧沒回,萬恒就自顧自接著說:“你真打算讓我睡你爸媽房間嗎?”

佘寧不回,他就像個聒噪的覆讀機:

“真的嗎?”

“真的嗎?”

“你說話啊。”

“你怎麽不說話?”

最終佘寧終於忍無可忍,伸出胳膊,依仗身高優勢一把攬過萬恒的脖子壓在自己胸口:“想得美,跟我回家你試試。”

萬恒笑死了,被佘寧按在胸口,自己紊亂的氣息和他的心跳緊挨在一起,粘連著瘋狂跳躍。

兩個人一直維持著這種姿勢走到不遠處的岔路,萬恒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把拽住佘寧:“等等,等等……”

佘寧望向自己懷裏他萬恒彈起的腦袋,隨即停了下來。

萬恒笑得臉都僵了,擡起頭來拍了拍自己的臉,指著另一個方向,才說:“先不回家,我們去趟學校。”

“嗯?”佘寧看過來,“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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