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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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佘寧楞了一下，一股腦的想法與解釋突然像被繃斷的弦，銳利無比，紮在喉嚨裏，成了如鯁在喉的刺。
他看著依舊在冷靜分析，可已經忍不住眼眶泛紅的萬恒。
在那一瞬間，佘寧突然後知後覺地明白一件事情。
此時此刻，萬恒陪他一起相信這荒唐的死前最後三天的循環是真實存在的，而他也和萬恒同樣篤定那吊詭的有關自己死後的夢是真的。他們原本被這道不可翻越的死亡高山阻礙了彼此的視線，可循環與夢相撞，兩人故事交匯的這一刻，佘寧仿佛看到了在自己死後的萬恒。
“我回國後那兩天，除了去見郭琳和你爸媽，應該一直都在查你的死因。”
佘寧仿佛看到了當時，在得知自己的死訊之後，萬恒獨自一人，不顧父母和周揚的反對，火速趕回了國。
那個在佘寧心中本應永遠陽光快樂的少年，就這樣一邊強迫自己接受佘寧已經死了這個事實，一邊克制住巨大的難過，穿梭在郭琳、佘父佘母……可能還有其他人的真真假假，不能明說的言辭裏。
要理智要冷靜，要細心抓出那些微小的漏洞。
在所有人都告訴萬恒，佘寧是突發疾病死亡的時候，他作為全程身在遠方的局外人，卻像個堅定的瘋子，無論如何也要查出佘寧真正的死因。
佘寧突然想起昨天早上收到的萬恒的短信，在他已經回想起來的記憶裏，循環外的昨天他也同樣收到了。
他想起萬恒在短信裏問：“佘寧，我有話想跟你說，等我從國外回來了，我們見一面吧，好不好？”
佘寧這才意識到，在此之前，自己長久的沈默與消失讓萬恒連說一句話都是試探著的、小心翼翼的，而循環外的自己雖然沒有回覆萬恒，可萬恒卻會一直期待，期待那句見面時可以相互言說的事情，然而他卻在最滿含希望的時候，被死亡這記重錘砸得最深，真的到了他能回來的時候，面對的卻是自己的死訊。
現在的佘寧當然已經明白了萬恒想要說的是什麽，不僅如此，他還明白了萬恒是怎樣懷揣著一份小心翼翼的喜歡，虔誠地等著和自己見面的那天，可誰也沒想到，一句只是想當面講出的話，卻成了永遠也不會被對方聽到的未竟之言。
這次不再是地理上的距離，生死茫茫，死亡是座通天的高山，隔開陰陽，成了橫亙在兩人之間再也無法跨越的阻礙。
然後，樂觀的少年變得偏執，快樂與死亡的焰火相撞，義無反顧地被燃燒成灰。
佘寧覺得自己眼前仿佛出現了焰火裏那塵土飛揚的一幕，他不敢想象，尤其是在萬恒從郭琳口中得知了在他轉學後，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時，他會怎麽樣？
在每一個自己死後的午夜夢回裏，萬恒會不會都在後悔與自責：如果能再早一點知道那些醜惡，如果能不出國，如果能早點把該說的話說出口，如果……一切會不會都會不一樣。
萬恒雖然什麽都沒說，可那一句話已經足夠證明一切了。
他獨自一人，左肩背著喜歡的人突如其來的死亡，右肩扛著沈重罪惡的現實，心裏壓抑著自責與巨大難過，執著地循著旁人話裏的蛛絲馬跡調查佘寧真正的死因。
然而，自己真正的死因……
“所以，你跟常晨到底發生了什麽？”萬恒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回答完佘寧之前提出的問題後，來尋求自己的答案，“你剛剛為什麽會突然提起常晨，又突然那麽……害怕？”
佘寧沈默了，指尖在無意識地摩挲，緊張到甚至忘了自己還握著萬恒的手。
萬恒低著頭看了眼自己手心被磨得有些泛紅的皮膚。
他知道這是佘寧緊張或者害怕時，總是會不自覺做出的反應。
“你……”
“你覺得呢？”佘寧聲音暗啞，在萬恒的前面突然問出口，“見過郭琳，見過我爸媽，你是不是已經有自己的答案了？”
萬恒沒想到佘寧會反問自己。
他目光在佘寧身上逡巡，似乎在找一個佘寧之所以會這麽問的原因，幾秒鐘的猶豫後，他還是選擇坦誠地點頭：“沒有明確的答案，但我隱約能猜到一些。”
話音落地，佘寧嘴角泛起了一絲苦笑。
該來的總是會來的。
他想。
循環內的無限重覆讓他逐漸變得麻木，逐漸在愛與恨之間迷失了自己，而萬恒的出現就像是鑰匙，打開了他沈溺了太久的靈魂，讓他意識到自己首先是一個正常的人，才有眼前發生的一切。
毫無疑問，這把鑰匙的出現是佘寧的幸運，在第1000次循環裏與萬恒意外的遇見一定是他生命中最珍貴的寶藏，但與此同時不得不承認的是，這把鑰匙，在能夠告訴他死後發生了什麽的那刻，也同樣打開了殘酷的現實。
佘寧原本已經記不清楚循環外的那最後三天了，可萬恒的夢卻幫他漸漸找回了記憶。從這裏起始，一切就仿佛是冥冥中早已註定好的，他註定必須要面對一切。
就算現實讓他不安，就算他作為一個正常人，在一開始感受到了恐慌和害怕時不自覺地想要逃避，可萬恒的坦誠讓他幡然醒悟。
他告訴自己，萬恒都能如此坦誠，他必須要對對方以及自己坦誠。
況且，既然他已經告訴萬恒循環的事情，無意間把萬恒卷入了這些事情裏，萬恒就應該有對循環內外發生的事情知情的權利。
佘寧勸過郭琳，勸過周揚，讓他們正確地看待自己，現在就不能捆綁萬恒，讓他只看到自己還不錯的樣子。
在最後一天，那場大雨裏，血和雨水糾纏在一起的時候，自己和地上的爛泥一樣，也許早就分不清楚了。
他掩蓋不住事實的。
良久。
佘寧終於開口說：“循環外我不確定，因為我已經死了，但循環內，我殺了常晨，並且記得很清楚。”他擡起頭，眼底泛起了冷光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巨大悲哀，“每一次循環，一遍遍，殺了他。”
房間裏安靜了半分鐘，沒有聲音，連兩人的呼吸都很微弱。
一陣輕微卻急促的呼吸聲，是萬恒沒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沒有對佘寧的話做出任何評價，也沒有任何的動作回應，仿佛聽到了，又仿佛什麽都沒聽到。
佘寧沒敢看他，眼睛微垂，微微馱著的背此刻顯得單薄無比：“一開始我問你有沒有夢到常晨，是因為我想起了循環外最後三天的一些事情，我終於明白循環內外最後三天發生的事情大致脈絡幾乎是一致的，但因為我不知道我死後發生了什麽，就有很多事情不能確定。所以我問你有沒有常晨的消息，其實是想求證常晨在循環外到底有沒有死。”
佘寧極盡坦誠，誠實地把自己靈魂裏醜陋的那部分也展現給面前這個人。
“然後你告訴我，郭琳跟你說他再也沒有常晨的消息，再結合我在循環內的記憶，大概可以判斷循環外，也許常晨也死了，也就是說，和循環內一樣，循環外我也同樣殺了他。”
萬恒還是沒說話，佘寧也默契地沒有多問，繼續解釋：“記起那些事情的時候我意識到，循環內外時間線上的大體脈絡是一致的，像我對循環本身的理解一樣，只有細節是我根據自己的意志和不同選擇產生的。可以說，循環內外有90％的部分基本相似，但細節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不一樣的地方。”
萬恒終於開口問道：“什麽？”
“我的死。”佘寧回答，“循環內我的死是因為循環本身不停死亡和重覆醒過來，但循環外我的死是因為常晨。”
淚水幾乎是在一瞬間沖上了萬恒的眼眶，他只有攥緊了拳頭才堪堪維持住自己的平靜。
“是他殺了你嗎？”萬恒問。
佘寧沒回答，他知道多提一遍自己的死亡就讓萬恒多難過一遍，他沒有直說，而是繞了個彎：“……但看樣子，我也殺了他。”
說完，佘寧自嘲地笑了笑，可他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麽。
萬恒看著他，內心百感交集，可表現在臉上卻盡量平靜。就像佘寧怕他聽到某些話會難過一樣，他也怕自己的某些下意識反應會給佘寧的情緒雪上加霜。
萬恒克制住自己的眼淚：“所以說，你那個時候本能的恐慌是因為，你在我的夢裏印證了常晨在循環外也許也死了，如果是這樣的話，雖然不知道逃離循環你將會面對什麽，但逃離循環的同時，你必須要面對的是自己是個殺人犯的事實？”
“是……”佘寧呼吸短促，直至此刻在釋放內心的同時，呼吸和語氣才慢慢平緩，“那個時候我忽然意識到，循環對我來說，也許不僅僅是牢籠，更是個保護罩。在循環內，一切都會被重置，只有我自己記得一切，即便我用盡各種手段一遍遍殺了常晨，我也可以躲避罪孽，但你的夢帶來了我死後發生的事情，讓我看到逃離循環的可能的契機外，我必須要坦誠面對自己犯下的錯。”
佘寧回憶起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一切現實的、離奇的，雜糅著的所有。他長嘆一口氣：“其實我知道循環早已經讓我對死亡變得麻木，而且總歸來說沒有人想主動被冠上殺人犯的名字，所以我才會一開始下意識地想要逃避，但我也清楚，我該為我犯下的錯承擔後果。雖然不知道離開循環會發生什麽，但我願意接受一切懲罰。”
等他說完，萬恒卻忍不住說：“然而即便如此，你還在怕。”
突然被戳穿內心，佘寧條件反射地擡起頭。
萬恒就這樣望進他的眼睛：“你還在怕什麽，佘寧？”
“我……”
最後一道防線被擊垮，佘寧瞬間潰不成軍，一句話開了個頭，卻怎麽都沒辦法再說下去了。
原本相互觸碰著的手也突然收回，佘寧靜止半響，忍不住伸手遮住自己的臉，把自己全部埋進掌心，就連呼吸也藏進了濃重的嗚咽裏。
一直被握住的萬恒突然右手一空，他看向自己被抽離的手掌，又望向佘寧。
萬恒從沒見過這樣的佘寧。
在他看來，佘寧一直是驕傲的、堅強的，天塌下來永遠有對方幫自己頂著。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佘寧會像一個支離破碎的瓷器，自己被摔得粉碎看不清面目，卻還怕鋒利的邊角會傷著別人。
這樣的人，在那天到底是經歷了什麽，才會走到這個地步……
佘寧沈默著，抽開了原本一直握著萬恒的手，用手遮住視線後，又閉上了眼睛。
萬恒說的沒錯，他確實在怕，但不是怕那件事本身……
雙重的昏暗視線讓他墜入熟悉的黑暗裏，過了很久，他才鼓足了勇氣慢慢開口：
“我怕如果你知道我殺了人，你會害怕我，更怕即便你能原諒我，卻發現你執著想要尋找的真相本身充滿罪惡，我殺了人，不再只是無辜的受害者。”佘寧說，“……我怕你會永遠對我失望。”
然而佘寧預想到了很多，預想到了萬恒在他死後會有的各種心情，但是卻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
就在他話音才落，萬恒卻微微彎起眼睛。
那個被陽光與活力籠罩，本該與自己格格不入的少年，此刻毫無保留地拉下他的手，放進自己的手心裏，看著他：“但是，你怎麽就能肯定我會對你失望？”
佘寧楞了一下。
“我愛你啊。”萬恒說，“我明白你的一切，又怎麽可能會對你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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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寧楞了一下，一股腦的想法與解釋突然像被繃斷的弦，銳利無比，紮在喉嚨裏，成了如鯁在喉的刺。
他看著依舊在冷靜分析，可已經忍不住眼眶泛紅的萬恒。
在那一瞬間，佘寧突然後知後覺地明白一件事情。
此時此刻，萬恒陪他一起相信這荒唐的死前最後三天的循環是真實存在的，而他也和萬恒同樣篤定那吊詭的有關自己死後的夢是真的。他們原本被這道不可翻越的死亡高山阻礙了彼此的視線，可循環與夢相撞，兩人故事交匯的這一刻，佘寧仿佛看到了在自己死後的萬恒。
“我回國後那兩天，除了去見郭琳和你爸媽，應該一直都在查你的死因。”
佘寧仿佛看到了當時，在得知自己的死訊之後，萬恒獨自一人，不顧父母和周揚的反對，火速趕回了國。
那個在佘寧心中本應永遠陽光快樂的少年，就這樣一邊強迫自己接受佘寧已經死了這個事實，一邊克制住巨大的難過，穿梭在郭琳、佘父佘母……可能還有其他人的真真假假，不能明說的言辭裏。
要理智要冷靜，要細心抓出那些微小的漏洞。
在所有人都告訴萬恒，佘寧是突發疾病死亡的時候，他作為全程身在遠方的局外人，卻像個堅定的瘋子，無論如何也要查出佘寧真正的死因。
佘寧突然想起昨天早上收到的萬恒的短信，在他已經回想起來的記憶裏，循環外的昨天他也同樣收到了。
他想起萬恒在短信裏問：“佘寧，我有話想跟你說，等我從國外回來了，我們見一面吧，好不好？”
佘寧這才意識到，在此之前，自己長久的沈默與消失讓萬恒連說一句話都是試探著的、小心翼翼的，而循環外的自己雖然沒有回覆萬恒，可萬恒卻會一直期待，期待那句見面時可以相互言說的事情，然而他卻在最滿含希望的時候，被死亡這記重錘砸得最深，真的到了他能回來的時候，面對的卻是自己的死訊。
現在的佘寧當然已經明白了萬恒想要說的是什麽，不僅如此，他還明白了萬恒是怎樣懷揣著一份小心翼翼的喜歡，虔誠地等著和自己見面的那天，可誰也沒想到，一句只是想當面講出的話，卻成了永遠也不會被對方聽到的未竟之言。
這次不再是地理上的距離，生死茫茫，死亡是座通天的高山，隔開陰陽，成了橫亙在兩人之間再也無法跨越的阻礙。
然後，樂觀的少年變得偏執，快樂與死亡的焰火相撞，義無反顧地被燃燒成灰。
佘寧覺得自己眼前仿佛出現了焰火裏那塵土飛揚的一幕，他不敢想象，尤其是在萬恒從郭琳口中得知了在他轉學後，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時，他會怎麽樣？
在每一個自己死後的午夜夢回裏，萬恒會不會都在後悔與自責：如果能再早一點知道那些醜惡，如果能不出國，如果能早點把該說的話說出口，如果……一切會不會都會不一樣。
萬恒雖然什麽都沒說，可那一句話已經足夠證明一切了。
他獨自一人，左肩背著喜歡的人突如其來的死亡，右肩扛著沈重罪惡的現實，心裏壓抑著自責與巨大難過，執著地循著旁人話裏的蛛絲馬跡調查佘寧真正的死因。
然而，自己真正的死因……
“所以，你跟常晨到底發生了什麽？”萬恒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回答完佘寧之前提出的問題後，來尋求自己的答案，“你剛剛為什麽會突然提起常晨，又突然那麽……害怕？”
佘寧沈默了，指尖在無意識地摩挲，緊張到甚至忘了自己還握著萬恒的手。
萬恒低著頭看了眼自己手心被磨得有些泛紅的皮膚。
他知道這是佘寧緊張或者害怕時，總是會不自覺做出的反應。
“你……”
“你覺得呢？”佘寧聲音暗啞，在萬恒的前面突然問出口，“見過郭琳，見過我爸媽，你是不是已經有自己的答案了？”
萬恒沒想到佘寧會反問自己。
他目光在佘寧身上逡巡，似乎在找一個佘寧之所以會這麽問的原因，幾秒鐘的猶豫後，他還是選擇坦誠地點頭：“沒有明確的答案，但我隱約能猜到一些。”
話音落地，佘寧嘴角泛起了一絲苦笑。
該來的總是會來的。
他想。
循環內的無限重覆讓他逐漸變得麻木，逐漸在愛與恨之間迷失了自己，而萬恒的出現就像是鑰匙，打開了他沈溺了太久的靈魂，讓他意識到自己首先是一個正常的人，才有眼前發生的一切。
毫無疑問，這把鑰匙的出現是佘寧的幸運，在第1000次循環裏與萬恒意外的遇見一定是他生命中最珍貴的寶藏，但與此同時不得不承認的是，這把鑰匙，在能夠告訴他死後發生了什麽的那刻，也同樣打開了殘酷的現實。
佘寧原本已經記不清楚循環外的那最後三天了，可萬恒的夢卻幫他漸漸找回了記憶。從這裏起始，一切就仿佛是冥冥中早已註定好的，他註定必須要面對一切。
就算現實讓他不安，就算他作為一個正常人，在一開始感受到了恐慌和害怕時不自覺地想要逃避，可萬恒的坦誠讓他幡然醒悟。
他告訴自己，萬恒都能如此坦誠，他必須要對對方以及自己坦誠。
況且，既然他已經告訴萬恒循環的事情，無意間把萬恒卷入了這些事情裏，萬恒就應該有對循環內外發生的事情知情的權利。
佘寧勸過郭琳，勸過周揚，讓他們正確地看待自己，現在就不能捆綁萬恒，讓他只看到自己還不錯的樣子。
在最後一天，那場大雨裏，血和雨水糾纏在一起的時候，自己和地上的爛泥一樣，也許早就分不清楚了。
他掩蓋不住事實的。
良久。
佘寧終於開口說：“循環外我不確定，因為我已經死了，但循環內，我殺了常晨，並且記得很清楚。”他擡起頭，眼底泛起了冷光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巨大悲哀，“每一次循環，一遍遍，殺了他。”
房間裏安靜了半分鐘，沒有聲音，連兩人的呼吸都很微弱。
一陣輕微卻急促的呼吸聲，是萬恒沒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沒有對佘寧的話做出任何評價，也沒有任何的動作回應，仿佛聽到了，又仿佛什麽都沒聽到。
佘寧沒敢看他，眼睛微垂，微微馱著的背此刻顯得單薄無比：“一開始我問你有沒有夢到常晨，是因為我想起了循環外最後三天的一些事情，我終於明白循環內外最後三天發生的事情大致脈絡幾乎是一致的，但因為我不知道我死後發生了什麽，就有很多事情不能確定。所以我問你有沒有常晨的消息，其實是想求證常晨在循環外到底有沒有死。”
佘寧極盡坦誠，誠實地把自己靈魂裏醜陋的那部分也展現給面前這個人。
“然後你告訴我，郭琳跟你說他再也沒有常晨的消息，再結合我在循環內的記憶，大概可以判斷循環外，也許常晨也死了，也就是說，和循環內一樣，循環外我也同樣殺了他。”
萬恒還是沒說話，佘寧也默契地沒有多問，繼續解釋：“記起那些事情的時候我意識到，循環內外時間線上的大體脈絡是一致的，像我對循環本身的理解一樣，只有細節是我根據自己的意志和不同選擇產生的。可以說，循環內外有90％的部分基本相似，但細節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不一樣的地方。”
萬恒終於開口問道：“什麽？”
“我的死。”佘寧回答，“循環內我的死是因為循環本身不停死亡和重覆醒過來，但循環外我的死是因為常晨。”
淚水幾乎是在一瞬間沖上了萬恒的眼眶，他只有攥緊了拳頭才堪堪維持住自己的平靜。
“是他殺了你嗎？”萬恒問。
佘寧沒回答，他知道多提一遍自己的死亡就讓萬恒多難過一遍，他沒有直說，而是繞了個彎：“……但看樣子，我也殺了他。”
說完，佘寧自嘲地笑了笑，可他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麽。
萬恒看著他，內心百感交集，可表現在臉上卻盡量平靜。就像佘寧怕他聽到某些話會難過一樣，他也怕自己的某些下意識反應會給佘寧的情緒雪上加霜。
萬恒克制住自己的眼淚：“所以說，你那個時候本能的恐慌是因為，你在我的夢裏印證了常晨在循環外也許也死了，如果是這樣的話，雖然不知道逃離循環你將會面對什麽，但逃離循環的同時，你必須要面對的是自己是個殺人犯的事實？”
“是……”佘寧呼吸短促，直至此刻在釋放內心的同時，呼吸和語氣才慢慢平緩，“那個時候我忽然意識到，循環對我來說，也許不僅僅是牢籠，更是個保護罩。在循環內，一切都會被重置，只有我自己記得一切，即便我用盡各種手段一遍遍殺了常晨，我也可以躲避罪孽，但你的夢帶來了我死後發生的事情，讓我看到逃離循環的可能的契機外，我必須要坦誠面對自己犯下的錯。”
佘寧回憶起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一切現實的、離奇的，雜糅著的所有。他長嘆一口氣：“其實我知道循環早已經讓我對死亡變得麻木，而且總歸來說沒有人想主動被冠上殺人犯的名字，所以我才會一開始下意識地想要逃避，但我也清楚，我該為我犯下的錯承擔後果。雖然不知道離開循環會發生什麽，但我願意接受一切懲罰。”
等他說完，萬恒卻忍不住說：“然而即便如此，你還在怕。”
突然被戳穿內心，佘寧條件反射地擡起頭。
萬恒就這樣望進他的眼睛：“你還在怕什麽，佘寧？”
“我……”
最後一道防線被擊垮，佘寧瞬間潰不成軍，一句話開了個頭，卻怎麽都沒辦法再說下去了。
原本相互觸碰著的手也突然收回，佘寧靜止半響，忍不住伸手遮住自己的臉，把自己全部埋進掌心，就連呼吸也藏進了濃重的嗚咽裏。
一直被握住的萬恒突然右手一空，他看向自己被抽離的手掌，又望向佘寧。
萬恒從沒見過這樣的佘寧。
在他看來，佘寧一直是驕傲的、堅強的，天塌下來永遠有對方幫自己頂著。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佘寧會像一個支離破碎的瓷器，自己被摔得粉碎看不清面目，卻還怕鋒利的邊角會傷著別人。
這樣的人，在那天到底是經歷了什麽，才會走到這個地步……
佘寧沈默著，抽開了原本一直握著萬恒的手，用手遮住視線後，又閉上了眼睛。
萬恒說的沒錯，他確實在怕，但不是怕那件事本身……
雙重的昏暗視線讓他墜入熟悉的黑暗裏，過了很久，他才鼓足了勇氣慢慢開口：
“我怕如果你知道我殺了人，你會害怕我，更怕即便你能原諒我，卻發現你執著想要尋找的真相本身充滿罪惡，我殺了人，不再只是無辜的受害者。”佘寧說，“……我怕你會永遠對我失望。”
然而佘寧預想到了很多，預想到了萬恒在他死後會有的各種心情，但是卻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
就在他話音才落，萬恒卻微微彎起眼睛。
那個被陽光與活力籠罩，本該與自己格格不入的少年，此刻毫無保留地拉下他的手，放進自己的手心裏，看著他：“但是，你怎麽就能肯定我會對你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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