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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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衣服是才晾曬過的,穿上後有一種陽光的觸感。佘寧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的依舊是那本詩集。

書被翻到了不會被循環重置的那一頁,在一大堆淩亂的數字中,他的目光留在了“15”。

佘寧伸出手在那個數字上輕點了幾下。沒記錯的話,那是他第一次,開始有了循環帶來的記憶重疊和混亂的後遺癥。

是的,循環的後遺癥並不是從一開始就會發作的。

自從第5次循環開始,佘寧確認了關於這本書的秘密,他想要打破循環的念頭也就隨之越來越強烈。之後,他開始嘗試各種各樣的方法終結這個循環,為此做了越來越多和這三天應有軌跡不同的事情。也就是說,這三天可能原本是有一條自然發展的事件軌跡,可因為佘寧的存在,導致軌跡上的節點開始出現更多分支。他的選擇和行為會影響每一個節點的結果,而這些結果再反射到佘寧的身上,則意味著他對軌跡上的事情的態度和反應逐漸變得越來越多種。

就像你在解一道數學題。題目一直都是這一個題目,可你卻反覆嘗試用不同的方法去分析,而且此時你的大腦讓你牢牢記得每一種方法裏的所有細節。照這麽下去,一次兩次沒關系,可如果一直無盡頭地延展出去?如果這道題目的解法高達1000次呢?這遠遠不是單一的“記得所有細節,不會忘記”那麽簡單。

我們生活在一條筆直向前的、不可逆的時間線上,沒有起點和終點。昨天、今天和明天,三者依次影響,昨天發生過的事情會對今天和明天產生幹預和影響,但今天和明天永遠無法改變昨天。

也許有時候,今天和明天依舊會發生和昨天相同的事情,但由於周邊人、事、物,一切都在隨著不可逆的時間線而改變,所以它就永遠只能是相似的事情。然而,當你身處在一個循環當中,這條不可逆的時間線就不會再是一條筆直的直線,它可以是任何形狀的,並且擁有終點和起點。

最終,無論它會形成什麽模樣,終點和起點都會在某處交匯,以此來形成一個完美的閉合。

那麽,在這種情況下,終點即起點,所有的事情重覆的、周而覆始地發生,並且昨天、今天和明天,不再只是簡單的以此影響,而是相互影響。

所以,在此基礎上,當某一天的其中一件事情反覆發生過很多次,而佘寧又因為嘗試打破而采取不同的方法去應對這件事情,它所針對這一件事情產生的記憶因為不盡相同,就會以這件事情為節點,延展出新的分支。然後這個分支在下一次循環中受到之前的“昨天、今天和明天”記憶的相互影響,又會出現新的節點,而再次產生新的分支,以此類推……也就是說,佘寧嘗試掙紮過多少次,這樣的分支和節點就產生過多少次。

最終,對於一個事情的不同反應會產生一種這樣的後果,而一天由無數“事情”組成,循環又由“三天”組成,直到現在,已經是第1000次循環……

這道以幾何倍數無限增長的數學題,不是考卷上x、y的方程那麽簡單。佘寧之所以稱這些掙紮為痛苦的記憶碎片,就是因為它們給自己帶來的傷害無藥可解。

從第15次循環開始出現後遺癥,伴隨後遺癥而來的不僅是頭疼的次數日漸增多,嚴重的時候,還會出現記憶混亂。就如同解那道數學題時,解題人錯誤地把方法1的公式套用在了方法2的上面,從而導致答案本身的混亂,再導致後面的連鎖反應。這比他在書本上所學過的東西要難得多,並且找不到解法。

而這些,佘寧作為身處其中的當事人,其實花了很長時間才想清楚。

他後來才知道原來他嘗試的每一次掙紮,都是在他的記憶裏劃下的一道斑駁陸離的筆觸,而最終這些雜亂的筆觸匯集起來,又會形成一個新的更大的錯綜覆雜的卷章。他不想放棄打破,但又不能放任掙紮,因為如果做的反應越來越多,長此以往下去,他記憶混亂的程度就會越來越深,深到他可能完全無法分辨真實和幻覺,那他就會徹底墜落在這個無解的循環裏。

簡單來說,掙紮會對他的記憶造成不可逆轉的影響從而最終走向混亂,放棄掙紮則會在這裏枯耗到被磨光意志,直至意識消亡。

這是一個完美的死局。

佘寧合上那本書,向後仰倒在座椅裏。椅子靠背硬邦邦的一塊,剛好戳在他的骨頭上,可他也不動,就那麽仰著,用身體和意念在疼痛與麻木之間保持一種平衡。

他必須得時刻保持一種平衡。

不能放任自流地躺著癱著,也不能拼盡全力地掙紮和打破。要最大限度的維持循環裏正常的時間線,並且在可承受範圍內試錯,直到找到一條正確的路,這才是他已經試錯了很多次才找到的,有可能打破這個循環的唯一的方法。

樓下斷斷續續傳來小孩子們玩鬧的聲音,佘寧醒過神來,看了眼墻上的掛鐘。

下午一點。

此時天空短暫出現了一會兒大晴天,日頭正高,曬的人不怎麽想動,可想起來爸媽走之前說家裏有些要買的東西,他還是打算出去一趟。

到玄關處換好鞋,準備出門,一只腳剛踏出去,佘寧忽然想到了什麽。

樓道裏的日光斜打在他身上,他的肩膀落下一半陰影一半光,佘寧回頭朝屋內看,視線落在了自己房間的書桌上。

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自己仿佛看見了幾個小時前,就坐在那裏的,那個極度壓抑又小心翼翼縱容任性的少年。

後來手機上的信息他還是沒看,也不知道是因為自己早已看過很多遍裏面的內容,還是怕再一次的情緒失控。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只轉身回去拿了把傘,才終於走入屋外的陽光。

離家不遠處有一個日用品雜貨鋪,走路十幾分鐘就能到。

小店開在這附近有二十多年了,老板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姓李,沒怎麽上過學,想要開店才慌張地學字、學算數,如今已經年過半百,也算是看著他們這一整條街的孩子長大的,大家平時買東西的時候都會出於禮貌地叫聲李叔,但李叔的人品實在不行,大多數時候配不上這句禮貌的稱呼。

佘寧走進雜貨鋪的時候,一個阿姨正在結賬,結賬臺上滿滿當當地攤著很多東西,李叔笑得嘴都快咧到耳後根了。兩個人也不著急,有說有笑地聊著,一見佘寧進來,正笑得前仰後合的身子忽然站直了,李叔一臉仿佛看見了什麽臟東西一樣的表情,阿姨也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佘寧早就習慣了這種目光,除了早期的循環,他很少會在這個時間點來雜貨鋪,有時候甚至不來。可只要他來了,無論什麽時間點來,好像都能遇到個跟李叔嘮嗑的人。他們每次看見他就像看見了個行走的爆炸性話題,可當初即便是在循環早期,佘寧脾氣最差的時候也只是痛快地罵過他們幾句,不會再多做別的。他的情緒很珍貴,現在已經不值得透支在他們身上了。

他往裏面的貨架走,後面絲毫不加掩飾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傳來,都是差不多的話。

“這是佘家那個不學無術,天天只知道打架逃課的小子吧?”

“是啊,我們家孩子說他高考前兩天還在逃課!你看,他胳膊上現在還有淤青呢,誰知道是不是剛打完架回來。”

“哎呦真是造孽啊,誰家攤上這麽個兒子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

“我記得他小時候學習成績還挺好的,看著也乖,也不知道為什麽長大了就長成這個德行了。”

“那還能是為什麽,自己不爭氣學壞了唄。不是自己想學壞,難道還有人逼著他不成?”

……

佘寧無動於衷地走到對應的貨架,很快拿完了自己需要的東西,拿完了他也不著急,就靠在後面的墻上閉目養神,直到門口兩個人終於結完了賬,他才緩緩睜開眼,慢悠悠地走過去,將一桌子零零散散又雜亂的東西攤在桌子上。

李叔嘴裏叼著根煙,目光斜睨著朝他望過來。

“考完試啦?”還嘮家常式地問,“考得挺好?”

佘寧知道他什麽意思,沒回也沒嗆他,只說:“32.5,趕緊算吧。”

李叔擡眼看了他一聲,手下得意地戳起了計算器,眉飛色舞的模樣簡直太為自己剛剛那句話洋洋得意。

算完賬,確認好是32.,李叔把計算機推到佘寧面前。

佘寧視線沒動,付完錢,拿過袋子自己把東西裝好。臨走,說了句:“考得不怎麽樣,但上過學,32.5會口算。”

沒上過學是李叔不能提的逆鱗,他早期開店的時候因為業務不熟,文化水平又不高,沒少被街坊鄰居明裏暗裏地嘲笑。

32.5會口算沒什麽,但佘寧直截了當地點出“上過學”這三個字,幾乎是在太歲頭上動土。

然而李叔的臉到底鐵青成什麽樣,佘寧已經不在意了,他結賬的時候聽見外面傳來急促又迅猛的雨聲,視線掃出去發現這一場來得比上午的還要大,並且毫無休止的意思。

果然啊……

他想。

他就是因為知道這個時間會下大暴雨,所以他很少會選在此時出門。可今天也不知道是怎麽了,腦子裏總是會浮現出爸媽走之前說的那些話,一想起來,他就總有一種沖動,好像自己得出來做點什麽。

望著大雨,佘寧長嘆了口氣,可轉著自己手裏的傘玩的時候,他又忍不住想,也還好,還好自己身邊不止自己一個小預言家啊。

連接著雜貨鋪的大門,外面有個小棚子,平時是老板自己遮陽用的,現在剛好可以用來擋雨。佘寧剛走進去,就聽見隱約傳來慌張的啪啪踩水聲。

很快,他餘光的轉角處順著屋檐跑出來一個人,那人衣服已經淋濕了將近一半,跑到棚子下面的時候,從地上水窪飛濺起來的雨水還不小心帶到了佘寧的褲腿上。

佘寧彎腰拍了兩下自己的褲腿,那人見狀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佘寧擡起頭,正對上郭琳抱歉的目光。兩個人皆是一楞。

郭琳是因為沒想到對方是佘寧,而佘寧則是因為上次發生這一幕已經是太久之前循環裏的事情了。

他很少會去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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